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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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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矜语半张着嘴,半晌咕咚咽了口口水。
丁堂站着忘了坐,直眉楞眼地盯着来人。
卢兆和斜支着脑袋,觑了一眼,又把头偏开了。
遇颂淮撂下了笔。
遇颂淮这人其实不算正经,一没争权想法,二没领地意识,每天琢磨的无非吃喝玩乐,不然也不会和这帮三教九流的同学混成一团。
但是来人不同,一身玄色罩衣流转着金色暗纹,张扬又低调,明明和他们年纪相仿,却有种异常稳重的气质,这点气质将他拉高,叫他卓尔不群。
再加上冷峻的面目,遇颂淮久违地感到了压迫感,像独断独行的领头羊碰上狩猎的孤狼,不能理解,不想退却,可是天敌就是天敌,人家什么都没做,他气势上就先弱下去一截,引颈待戮的危机恐惧爬上了背脊。
荒谬。
遇颂淮心想:“这人来做什么的,和个魔王似的,也太吓人了,我恐怕和他合不来。”
沈世良也沉默了一阵,微微弯了弯腰,介绍说:“这位是新来的督学仙……使,从此和各位一同修学探讨。”
巴掌大的地方抽气声此起彼伏,空气顿时稀薄了似的。
难怪今天这种阵仗——督学仙使就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扫洒童仆了。
按玄极教等级,仙侍就是侍,缀个“仙”字在前头,只是显得不那么俗,也是给归到这类的不成器仙二代点面子。
仙使仙官名异实同,区别微妙,为世人所不知,一般来讲仙使出身玄极内门,不是打小养在内门的圣子神女,就是家里血亲已经位列仙班,仙使数量少,非常神秘,要不是身边有个汲汲以求的章矜语,恐怕他们还得一头雾水。仙官就常见许多,对出身要求也不高,玄极自有一套选拔方法,无非是灵力、信仰、能打,章矜语老爹就在此列,章家不是世代仙家,他爹误打误撞,也算中了头彩。
再往上是四海八荒镇守,做到镇守可就珍奇了,统共十二位,至此才算真正位列仙班。
十二镇守之上便就只有教主一人,神都因为教主在此,不另设镇守。
沈世良顿了顿:“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箫一目。”玄衣少年惜字如金道。
遇颂淮挑起一边眉,手无意识地摩挲起背上的箫杆。
怪名字,但是叫他意外地有所联想。
箫、一目?
这个念头在遇颂淮脑海里打了个转,顷刻就被清理出去了,小皇子现在有点不爽,忍了一个哈巴狗章矜语就足够忍辱负重了,这又来了个冰原狼,玄极教怎么老想摁着他的头亲地板?
他这边是有点不爽,那边章矜语的五脏六腑都快叫不爽撑炸了,那可是督学仙使!老子全家从爷爷辈开始努力,他在这督学两年,升仙使的事是影子也没见着,这个箫一目是什么玩意?他会督学么!
凭什么沈世良对他爱答不理,对箫一目毕恭毕敬的,还当他看不出来,当他瞎么?什么绩学之士、博物君子,还不是趋炎附势!
章矜语一上午连连受气,胆囊都要炸,必须把这口邪气喷出去,可是他膨胀的怒火一触到箫一目那张气定神闲的冷脸,就像蜗牛碰到了盐巴,不说烟消云散,只是变成了一坨软趴趴又黏糊糊的东西,怎么也不敢发作出来。
消闲堂里其他人心思各异,就一个共识:这位督学大人长得真不赖,快赶上小皇子了。
遇颂淮长得悦目,在大奉是出了名的,神都百姓戏称神都有四大奇景:栖月圣峰割昏晓,万圆山脉连海天,云霞夕照悬阳殿,和小皇子一笑粲然,打马观花游长街。
每每出门,万人空巷,百姓当成个小节过,淮园附近的生意都比别处好,门口的绿荫小道还得了个小青龙的美誉。
消闲堂开设有两年,实打实地只消了闲,知识没几滴不说,各位“高才”连心态平和地面对这张脸都没练出来,实在有辱沈老师盛名。
现在又来一位,和遇颂淮容貌相当,气质却迥异,小皇子风流蕴藉,不笑也似含情,单看面容便使人心生明媚,好似淮园盈盈春水洗桃花,而这位督学仙使冷冽肃杀,叫人不敢目视,像栖月圣峰高不可测看不着的顶。
所有人都在偷瞄,又不敢太明显,除了遇颂淮顶着倒竖寒毛非要将视线落在人家眼睑上,其他人多多少少露出些猴态。
箫一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消闲堂这片地只栽了翠竹,这会平白无故地起了阵不小的风,叶尖打在一起,沙沙簌簌,像是将众人心思大白于世的窃窃私语。
沈世良就着风声叹了口气。
气氛诡谲。
箫一目还站着,站姿放松,目光巡视一圈,好像打算给自己择个“芳址”。
他放松,可叫下面的人半点也不轻松,可怜丁堂还站着,小豆丁一激灵,觉得自己被尺远外的阴影盖住了,腿无端有点软。
消闲堂除了今天缺席的李季安,全是事儿如鸡毛的名门公子哥,一个个四仰八叉,东西乱糟糟铺着,一个人占八个人的地儿,谁也不挨谁。
空座很多,任君择选。
箫一目没做犹豫,可能是懒得多走,他举步靠近了遇颂淮。
卢兆和忙不迭地把早上的幸灾乐祸打包还给遇颂淮。
遇颂淮忽地抱起双臂,向后往藤椅上一靠,仰头将视线在沈世良和箫一目之间游移,曲指轻弹了一桌面,就这么坐着道:“唔,可巧,我们正讲到玄极教,不知道仙使大人听见了多少?我等顽冥不灵,听不懂高深的,讲的都是基础,您可还满意,大人?”
沈世良叹出的气猛地倒抽了回去。
箫一目太高,又是站着,遇颂淮这个头仰得很累。
耳畔涌起汩汩的过血声,胸腔迫切地将空气往里纳。消闲堂里其他人都在盯着他,沈世良愁眉蹙额——他不能避开,遇颂淮要挑这个头,没过脑子,说不上原因,他没有自诩超然地位,可是电光火石,他就这么做了。
没做便罢,笑笑也能过,但是箭都离了弦,这个笑脸可就挤不出来了。不知道箫仙使的发难他能受几何,无论如何好过叫他现在低头。
奇了怪了。
小皇子平生坚定爱咋咋爱谁谁,这还是第一回被激起锐气。
好像在挑战,紧张的领头羊凑近给了孤狼一脚,想跑的欲望和他刚长出来的锐气撕扯拉锯,后者略胜一筹,把他钉在原处,在狼一个扑杀就能咬断他脖子的地方瞪视着狼。
悄然压下舌尖,他平复着过于急促的呼吸。
还要显得气定神闲。
箫一目没接话,自顾自落了座,紧贴着遇颂淮。
这个举动难讲有没有挑衅意味,要是换个随便什么人来做都不会叫人怀疑,但是箫一目太冻人了,玄极教内门出来的仙人,真就没点人气。
遇颂淮平生第一次主动挥拳,就这么光荣砸进棉花里。
他忽然懂了章矜语的感觉。
卢兆和侧头看着两个背影,脑子里灵光乍现,蹦出一词——“水火不容”!要出事!他赶紧想办法,一计贱招砸向章矜语:“诶我说,咱们这小学堂现在好几位大人物了哈,仙使大驾光临了,我早就感觉,只有个侍有点寒酸……”
卢兆和边讲边速瞄一眼沈世良,光想着逗好兄弟,也不知道这话说得有没有毛病,好在章矜语不出所料马不停蹄地炸了,他语无伦次:“仙使、仙,仙使怎么了!?你们知不知道仙君?”
这还真没听说过,除了前头并肩一言不发的两位,其余人都看向章矜语,表示洗耳恭听。
章矜语得意地结巴:“仙君!司命仙君,就是教主……”
“哦,这你说了八百遍了,”这就听说过了,原来还是换汤不换药,还给教主整出了花名,众人意兴阑珊,卢兆和赶紧推涛作浪,“教主是你爹拜了把子的好兄弟,他替教主流过血挨过刀……哎就是不提拔,老爹屈才做仙官,儿子埋没做仙侍。”
众人哄堂大笑,响彻淮园,惊走了树梢一溜鸟。
遇颂淮也被逗得嘴角一弯。
卢兆和再接再厉:“你说同属国教,箫仙使怎么不来找你?哦也是,皇子殿下在这嘛。”
章矜语气得蹦起来:“皇子算什么东西!?算个屁!皇室早就……他敢得罪国教么?他敢得罪督学仙使?”
卢兆和故作为难,语气怜悯:“仙使咱们先另说,这个仙侍啊……”
这也太损了。
遇颂淮彻底开怀,噗地笑出声,回身冲卢兆和飞了个手势。身边杵着座冰山,他不欲再开口,可是心里想着:“敢啊,不然你当爷刚才是在做什么。”
接近正午,晴光倾泻,笑起来的遇颂淮诱集着华彩。
箫一目不用偏头,余光就能看见,简直避不开,太耀眼了。
他掌心泛痒,手指抵住掐了两下,突然倾过身子叫遇颂淮,突兀地说了声:
“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