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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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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颂淮的老爹旻熙帝有两个皇子,遇颂淮是小的,上头有大哥,早就定了太子,凡事不用他操心,他便也不去朝堂凑热闹,赖在学堂做“聆雪公子”。
他生在冬末,本来已经错过落雪季,王后忽地说没听够雪声,遇颂淮就伴着那年冬天最后一场雪降生了,故不等加冠,国君便赐了他“聆雪”为字。
淮园风景雅致,国君给了遇颂淮做府邸,他来者不拒,直接将衣食住学都挪到这,不怎么回宫住,学堂也随着他设在淮园,不学无术的小皇子毫不掩饰,直接将这片地儿起名“消闲堂”。
遇颂淮昨天舞箫兴起,给雪綴云装加了个尾式,远超平日练武时限,今天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等着仆从托瓷瓶似的把他从床上请下来,早课早就过了点。
吃穿打扮完,早课居然还没结束,遇颂淮百无聊赖,最后还是决定玩老师同学解闷,这不道上就和一乐子不期而遇了——
“哟,这就是我们聆雪昨儿当街救下的小姑娘了,”这是卢兆和,京都一带富商卢万升的小儿,家里也不用他挑大梁,和遇颂淮格外臭气相投,此子长得不差,不张嘴也能装个翩翩儒雅公子——一张嘴就露了呱噪公鸡本性,“这么水灵?我那帮没用的手下是不是看差了,这叫泥巴蛋?”
昨天救下的小姑娘比遇颂淮早起了两个时辰,天没亮就等在他房门前,遇颂淮懊恼昨天一累就忘了小姑娘敏感心思,赶紧指派了个提醒他吃饭的活儿,也没拦着小姑娘非要跟着他上学。
遇颂淮盖住小姑娘的脑袋,一把折扇糊住卢兆和猥獕的狗眼,懒懒道:“就你消息灵通,元宝?”
卢兆和懒腰抻到一半,闻言一口气走岔,咳得昏天黑地,咬牙道:“说好不提这名了!小爷改名叫远豹了,远!豹!”
遇颂淮奇了:“我早就想问了卢兄,你真觉得远豹比大元宝好么?”
卢兆和张牙舞爪:“那我能怎么办——”
蓦地,张开的爪被一截软鞭缠住,卢兆和惊恐地回头,看见一略显魁梧的身影,当即凄厉惨叫:“师姐!您高抬贵手,我要是有什么错处,一定全赖小殿下!”
遇颂淮:“……”
师姐——他们老师沈世良的姑娘沈质彤,冷漠地收紧软鞭,对卢兆和嘘声:“别嚎,谁也跑不了。”
遇颂淮赶紧乖觉地举起手:“我知道,我错了,昨日事多,今天起晚了,师姐大人大量。”
沈质彤睨他一眼,算他识相,又勒了卢兆和一圈:“还不快走。”
遇颂淮“诶”了一声,向惨叫如驴的卢兆和投去一道幸灾乐祸。
沈质彤押着两个晚了大半堂课的怂人去课堂,沈世良见怪不怪,顿都没顿,继续讲道:“玄极教三圣地有一处就在京郊,世人言‘栖月圣峰高千丈’,至今没有凡俗登上过,今任玄极教主也未曾封禅栖月圣峰,具体缘由我等不知,旻熙大典记载,玄极上仙当年立于圣峰之巅,月轮就卧在脚边,云端只到半山腰。”
遇颂淮神色微变,课堂前所未有的寂静。
“自大奉开国,玄极便为国教,与皇室相辅相成,历经六百年,玄极上仙早历飞升境,下界每有灾祸危及国祚,便由国教替大奉山河百姓避灾挡难。”沈世良继续说道。
那是开国故事,玄极和皇室同舟共济,在荒土上建了如今繁盛的大奉国,共掌权柄,玄极上仙全师门手书灵契,愿永世辅佐——只要国君永怀爱民之心。
遇颂淮心中冷笑,开头当然都是美好,行至过半就要分道扬镳,什么永怀爱民之心,宣染仙人高贵不愿沾染凡尘的是玄极教,仗着灵力肆意敛财搜刮民脂民膏的也是玄极教,连皇室婚丧嫁娶都要左右,遑论平头老百姓,没给抽干骨髓只能说明你骨髓多,灵契自然也是一纸空文。
小皇子心中忿忿,不明白老师今日做什么提这欺世盗名之徒,居然还是赞誉!
大奉王权教权纠葛已久,约莫从上仙飞升就开始了。
淮园学堂是给王室给遇颂淮开的小灶,老师是他自己认的,当然是挑了个和他“政见相同”的先生。
平素课上随他喜好,风花雪月沾一点,诗词歌赋来半两,纵使如今事事都绕不开玄极教,也尽量少提避免惹他不快。
今天这是怎么了?
卢兆和心直口快:“老师,您提这个干什么,晦……”
沈世良直接打了道封口禅。
遇颂淮狠狠皱起眉,目光扫过章矜语。
整个淮园学堂都是小皇子玩闹的后花园,一众狐朋狗友唯他马首是瞻,除了这位章矜语。
他刻意歪斜着身子,硬摆出一副风流倜傥样,然而既不像遇颂淮潇潇而立,也不像卢兆和雅里带骚,章矜语头小发疏,又歪歪扭扭摆不正身子,活像被人抽了筋骨的癞皮蛇。
他比较特殊,倒不是特殊在审美,而是身份,别看此人赖了吧唧,却有一位做仙官的爹。章增为玄极驻京仙官,当年遇颂淮在淮园设私学,章矜语便子凭父贵成了督学仙侍,专职打小报告,故此淮园虽立场明确,也不便开怀畅骂。
玄极对这帮皇城贵公子忌惮得很,恨不能全拿眼皮子罩起来。
章矜语没什么头脑,只能当个仙侍,相当于扫洒童仆,玄极也不是不识人才,章增四处奔走,也没能把儿子从“侍”抬成“使”。
章矜语立起鼠脑袋,灼灼地盯着卢兆和,期望他再吐出个一言半句的样子。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遇颂淮正犹疑着,听见沈世良紧绷着嗓子,警告似的:“平素你们无向学之心,招猫逗狗我都不管,但是今后有疾风在测,风过云散,一切昭然,咱们课堂也要有点课堂的规矩。”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致看向遇颂淮,遇颂淮摸着折扇穗子,抬眸和沈老师对视。
沈世良如今六十有六,满头鬓发大半花白,清癯的脸颊皮肉下坠,他被遇颂淮的眼神质问着,不闪不避,坚定而不容拒绝。
他才学誉满天下,一手书法文章价值千金,早先做过太子太傅,不过很快就被放归山野了,他在大奉担不了职——沈世良不信玄极教。
大奉皇室逐年势弱,国教玄极也就顺水推舟地仗势欺人,信仰忠诚成了考核官员的首位要旨,沈世良当年也是少年意气,青云直上的标准答案摆在面前,他还就是宁肯枝头抱香死,把他的一腔直肠子倾盆倒在答卷上,给督考的仙官气得半死。
若没有太子从中协调,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
沈老头子平生最大遗憾是没能在意气冲天的时候做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这样的人会为什么妥协?
遇颂淮向下压了压折扇,默许了老师的说法,几位摩拳擦掌的同学才软下姿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沈世良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这个不怎么受他管制的学堂也不甚在意,缓下语气提了个问:“除了栖月圣峰,玄极还有两处圣地,丁堂!”
这课上八百辈子没提过问,叫丁堂的小个子愣愣地站起来,看了看遇颂淮,遇颂淮头也不抬,又看了看卢兆和,这老哥已经英姿勃发地——睡起了回笼觉。
丁堂只好站起来应答:“还有幽冥之巅和西荒幻境。”
丁堂是当朝太礼大臣丁仁毅的独子,丁仁毅许是在朝上大讲仁义礼智信讲腻味了,回了家铁血强权一言堂,用一碗一碗的家法喂出个性子温煦的乖儿子。
丁堂可谓操着老妈子的心,长着小弟弟的个儿,在他们这帮不干正事的纨绔里最好说话。
“一圣人就是玄极上仙自不必说,还有四圣器,”沈世良不点头也不摇头,“丁堂,继续说。”
丁堂无奈,刚坐下又弹起来:“玄极教四圣器,玄极铃、洗魂剑、穹渊签、往生莲。”
他看出来了,今天沈老最得意的门生李季安告假没来,这是抓起他来当讲课搭子,索性也不坐下了,沈世良见他上道也很满意。
就章矜语个脑子实在不好使的,还以为这一问一答是老师青眼,他看不上温温吞吞的丁堂,扭过身子去白人一眼,气不忿儿地抢白:“这些谁不知道?沈老师您也是,怎么不讲讲大奉九州,分四海八荒一神都呢,分明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东西!”
章矜语身份特殊,沈世良不好训斥,又没法置之不理,干脆回了个微笑,当他是个多嘴八哥,继续温声道:“幽冥巅在北荒余情雪山上,常年挂着封山印,上仙飞升后再没现过世,西荒万里沃野,幻境在灯林草原,发现什么了吗?丁堂?”
“都是荒山野岭呗——”卢昭和脱口而出。
他方才都睡死了,让沈世良“丁堂丁堂”的又给念醒,睡眼朦胧,嘴比脑子快了两个周天。
遇颂淮“噗”一声笑,他低着头画扇面,笑得手抖,晕了一团墨,一边找补一边损卢兆和:“聪明死你了元宝兄!”
章矜语简直憋屈死,他这个督学根本就是个屁,谁也督不了,心道:“都知道身份了,谁还敢在我面前乱说话?”
这俩活宝一闹,诡异了一天的气氛终于又热络起来。
章矜语还想在摆摆架子说两句,却骤然卡了壳——
有一少年信步而出,玄衣上暗纹在日光下明灭流转,绣得正是方才讲过的三圣地四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