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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这人工智能净会假正经,压根没想给遇颂淮准备时间,这句问只是个通知。

      遇颂淮旋即陷入另一处场景——

      他一眼认出,是下午那条霜尘遍布的街道,眼下车水马龙,两边铺子热闹非凡,丝毫没有风霜侵染的沧桑样。

      看着截然不同的街道,熟悉的记忆反倒自然而然地攀附叠加,生根发芽,一种久别重逢情绪充盈心间,他呼吸中都带上怀念。

      于是他放任了沉湎,接纳这段记忆,任由冥冥中的主导者时而引他旁观,时而遁入他在此间的身体。

      人工智能难得轻缓:“给您先开一段影像纪录,随后完全沉入您自己的视角,可以么?”

      遇颂淮也难得不挑,声音轻得出奇:“随你。”

      街上的贵人车架互相别着苗头,表面上和和气气“您先请您先过”,实则车夫早知道各自家主子口是心非,恐怕想的是“想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不过也都没甚大仇,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两下里就天南海北地攀谈起来,再把车一停,半推半就地去吃顿饭,二两黄汤一灌,出来时候就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了。

      倒也不妨事——整个神都四横四纵八条大道都是遍地芬芳,当季的花好不容易长齐一身的瓣儿,三两下就被薅了个秃,城务官驭马驮筐,将群英纷纷扬扬往道上一撒,有道是“神都咫尺,花尘盈道灯火连天”,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拌个闲嘴也是惬意消遣。

      惬意消遣的时间自然宜长不宜短,这不,眼下就有两波富贵闲人正堵路中间杵着,处于掐架别苗头阶段。

      “您先请……哎不凑巧了,我这车轮子卡缝里了,倒退不了!”

      “多新鲜哪,青龙大道连片枯叶渣子都见不着,竟然能有条缝卡着您,怎么就这么寸呢?”

      “……你!”今天这有位贵人怕是头一遭“真刀真枪”地“消遣”,水准有限,不像对面那位那么自如,呛了两句三声的,脑子里的词就逝水东流了,下意识撸起袖子想君子动手不动口。

      这时候,一阵铛啷脆响伴着春风得意的马蹄声隔着半条街传来,两位路见“不平”的少侠瞬间齐刷刷变了脸色,活像叫人摁住壳的鳖,头也不敢往外伸。

      直到来人清琅的声音带着笑意:“以为是谁呢,各位?诶那边的大爷您快平身,旁边的人扶一把,您再站不稳,那腿都快抖成筛子啦!”

      方才被呛的脸红脖子粗的“君子”实在有点“不懂规矩”,仗着离得远飞起一边眼角,早一步瞄见了纵马少年的鹅黄色锦衫。

      这可给他得意坏了,趁别人没反应过来,大展神通,一边对堵路的不平丢了个“你不行”的口型。

      一边抻直了腰,把哆哆嗦嗦的五官归位,拢出一个笑模样,道:“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怎么想起来挂马铃了,看给我兄弟吓的。”

      还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自己的前襟,那“不平且不行”这会已经跳步骤进化成他兄弟了,进度十分感人。

      少年侧坐鞍上,竟然在腾驰的马上还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头顶明亮的金冠歪斜,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散下来几缕头发飞在脸侧,看着肆意飞扬,丝毫不显邋遢。

      多半是脸的缘故,这么张俨然全天下的光都照临其上的面孔,实在和邋遢挨不上边。

      那马名唤“桃浪”,比主人还肆意飞扬,肆意是速度,飞扬的是鬓毛,好像生来没挂过缰一样,满大街挤挤挨挨的人愣是视而不见,总能找到地儿落它的尊蹄,屁股后面缀着一条龙卷风似的尾巴,扬起几丈远的香尘。

      少年——遇颂淮笑意不减,音色脆伶伶地从高马上淋下来:“今日貔虎们也一起来玩,本想叫夜枭们掩护,不成想他们根本跟不上,挂个铃铛防他们跟丢,那可太落我大哥面子了。”

      貔虎,夜枭,是当朝两位皇子的贴身近卫,凶名在外,传说十二卫中任一人都可以一当百。

      众人汗颜,太子殿下也太宠爱幼弟了吧,这等前可杀敌后可保命的利器竟然就陪着小殿下玩猫捉小鸟?

      让人扮这种角色,问过貔虎的意思吗?问过夜枭的意思吗?

      显然没有,这边桃浪浪得没边,已经快飞到玄武门了,那边貔虎十二卫统领才刚刚从街边巷子口里挤出来,银甲上挂满了鸡零狗碎,什么糖葫芦,桂花糕,棉花糖,头上还别着一枝花……

      魁伟神武的大汉满脸的生无可恋,看上去无比怀念自家威严端庄的太子主子。

      遇颂淮遥遥地回眸一笑,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口哨,把貔虎卫的宽脸都吹绿了。

      被绊住脚的貔虎卫这会也纷纷找准了门路——找不着人就闭上眼,哪里吆喝声最盛哪里就是这尊祖宗的安身立命处,没跑的。

      暗中保护的夜枭卫也现了身,夜枭卫因为要陪着主子不干正事的缘故,平时总让潜龙、貔虎嘲笑,如今虎落平阳,不欺一下不是人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

      遇颂淮打这停了没两步,爱看热闹的神都人们便闻风而动,万人空巷,一平平无奇大白天愣是整的和过节似的,青龙白虎两大道十字街口给堵得水泄不通,城务官习以为常地叹气,看着貔虎夜枭大能荟萃都提不起上前抱大腿的念头。

      小殿下,小祖宗,他要是能叫谁省点心,大奉的天翻过来扣地上。

      这不省心的东西也看见城务官了,一视同仁地回头一笑以致意。

      然而就这片刻的功夫,变故丛生——

      一个脏兮兮的小瘦麻杆直直往遇颂淮马蹄子底下钻去。纵使桃浪宝马有灵,能避让行人,也架不住小东西擅修作死道,人们惊恐地捂住眼,以为这小孩就要血溅花路,尘归尘土归土了。

      马受惊,前蹄腾起,几乎给正回眸粲笑的遇颂淮掀翻过去,貔虎卫神色一凛,登时将手里拿的身上挂的鸡零狗碎往四周一抛,天女散花似的。

      遇颂淮倒是不慌,顺势凌空跃起,动作快得叫人看不清,人们只看到黄衫晃出金光,再睁开眼遇颂淮已经重新稳当当地坐回鞍上,反身夹马腹,探身弯腰下捞,小倒霉孩子就像件衣服似的挂在他胳膊上,刚好是个很好揍的姿势。

      遇颂淮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手起未落便顿在空中,转而摸了摸小孩结块的头发,小孩瑟缩着闪躲,一双鹿眼盛满了惶恐——这是个小姑娘。

      遇颂淮将干巴巴的小姑娘放在马上,自己跳下去牵住缰绳,桃浪乖顺地降下速度,任由背上的小脏疙瘩蜷缩着着抱紧马脖。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都让开道,看小皇子将一个泥巴块扶上通体素白的宝马,自己下马持缰。夜枭卫在人群里拎出个男人,押到遇颂淮面前,那男人贼眉鼠目,眼角有遮掩不住的精光。

      小女孩一见男人,嗓子里当即逸出半声嘶吼,手下控制不住力道,没了轻重,勒得桃浪摆头颠步。

      遇颂淮捏了捏小女孩细弱的胳膊,瞥给那男人一眼,向人群朗声说道:“这个小姑娘归入淮园——”

      男人脸上爆开喜色,围观百姓皆是一脸欲言又止,那位“不平兄”为了找回落地的面子,抢先道:“小殿下有所不知,这是卖儿鬻女的套路,故意把小孩饿得半死不活,弄得脏兮兮的……”

      桃浪挡了一侧的光,遇颂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再看不出方才玩闹的痕迹,不平兄声音瘪了一半,弱弱地说完:“……在路上截贵人,好讹银两。”

      遇颂淮给小女孩抹了把脸上泪和的泥,偏头没忍住轻讽:“我不知什么?”

      一个眼色下去,夜枭卫将那男人捆成蟹,拖在马后走,男人眼里终于精光溃散,露出惶恐——和小姑娘方才如出一辙。

      卖儿鬻女,卖到神都青龙大道上来,饿得半死不活,弄得蓬头垢面,能是自己儿女?

      遇颂淮后悔不配马鞭了。
      人群中一个玄衣劲装的少年轻巧地将出鞘的剑按回鞘里,抬手拢了拢半遮面,目光捋着地上的马过花痕,半明半昧地打在小女孩伏在马背突出的脊骨上。

      最后的落点是遇颂淮牵马离开的背影。

      遇颂淮去了淮园,这是一方皇家园林,桃林百里,风摇树影,绯雨乱落,光透过斜枝碎满地。

      王后寿辰将至,小皇子别无长物,只能借花献佛出卖美色,舞剑以悦其母,顺便做点桃花酿,扣下一半中饱私囊。

      遇颂淮交代仆从给小姑娘做点吃的,自己取溪水飘上花片,蓄酒封坛,沾了满手的桃花香。

      他还未能召出本命剑,寿宴也不便见铁光,只好取了随身的玉箫,代剑而舞。

      玉箫也好,箫同霄,欲上九霄云外,乘风而行,一览众山小,何其妙哉,况且箫是风雅之物,要寒铁剑光做什么用,美才是大道至理。

      遇颂淮不欲承认,冠冕堂皇下这才是最打动他的理由,就是臭个美。

      长箫飒飒,回手挥出一片玉色,起式,一式晓星欲散,星落月悬,二式玲珑望月,月满溪亭,三式漱玉枕流,漾舟遥指,四式风帘翠幕,醉玉颓山,五式拂手烟霞,火树银花……

      此剑术也算有名,臭美小皇子亲设,上阵杀敌肯定送菜,打架斗殴也讨不了好,专供不学无术的王城贵公子讨零嘴钱,名为——

      雪缀云装万萼轻。

      像一片细绒似的雪落在花萼上。

      也像桃林密叠间透出的那一双凌厉如霜刀的眼眸,凌厉,但静,花叶不作响。

      有人在此!

      有人在此,竟然没惊动任何人,包括严守环伺的貔虎夜枭卫。

      玄色衣角卷过地上桃花飞旋,亦留下一道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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