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洪钟不耐烦了,再一次嗡鸣警告,眼见又有几个意志不坚定的要往上爬,根本不把台上已经站着的这个人当事,场上一片窸窸窣窣地嘘声,那画师从头到脚被人用眼神夹成个扁的。
他也不负众望,越来越局促,情急之下竟然掏出一只画笔。
那画笔和他一样,看得出很是经历过一番多姿多彩的生活,每根炸起的毛都彩成不一样的颜色,像只掉进染缸的鸡尾巴。
奇异的是,画笔握在手上,画师的神态立即沉静了下来,仿佛一个胸有成竹的考生,信步入殿,只是想跟皇帝聊个天,什么鱼跃龙门、蟾宫折桂,那是囊中俗物。
遇颂淮没来由地心里一紧——这个表情他在李季安脸上常见,叫做恃才傲物。
恃才傲物和单纯没数很不一样,同样高视阔步,前者会让人感觉在他面前自然矮了一截,但又不生气,仿佛是天老大地老二我拍后面,天经地义嘛,后者大约就像一头牵不住缰的疯驴,只想给他两个大耳瓜子治治脑疾。
有才可傲的人得敬畏。
……然后这位值得人敬畏的才子就出了岔子——兴许是方才爬高上梯的真把体力耗没了,他的手一直在抖,拿笔的瞬间稳了稳,结果下一刻就脱了手,还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他沉静了没一会儿的脸顷刻间变了色,恃才傲物变成了“嗷呜嗷呜”,他一路“嘤嘤嘤”地追着笔跑出去,还让自己的破袍子绊了一跤。
遇颂淮:“……”
然而那活宝蹲下去捡笔的瞬间,擂台上起了倏然起了一层浓雾,将台上两人的身影完全隐没了进去。
修为高的大能能调动天气风云,这不在话下,可也不是随意的……首先得在个露天的地吧,就像箫一目也不是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城里凭空搞来一股风,只是借挥手带出的风加劲再化刃,断不能说隔着头顶的神都大地,在地心里搅弄风云的,何况这画师要是能有这本事,方才还爬什么台子,直接借阵风就托他上去了。
这只是个障眼法?
遇颂淮目不错珠的盯着那团雾,地下果然风少,那雾静止似的一动不动,稠郁浓白,有如死物,什么都看不到,这让他有些焦躁,恨不得用手扒拉扒拉,撕开这碍眼玩意。
忽地台上有了动静,似乎是什么动物的叫声?
遇颂淮正待侧耳细听,一阵清冽嘹亮的凤鸣声就刺破浓雾冲天而去,在举目不可望的地方闪过一丝刺眼金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里不是地下城,他们正处于光天化日之下,头上空无一物,只有渺远的万丈九霄。
角斗场中所有都像他一样做出举目望青天,脸上皆是茫然,这一声之后,那静止的雾似乎活了过来,开始像个旋涡似的流动起来,速度飞快,里面不时传来龙吟虎啸、妖兽嘶吼,伴随着这一声声怪动静,雾气不再拘泥于台上,逐渐漫到他们脚下,看席迅速被淹了一半。
还是什么也看不到,遇颂淮引灵力施了个驱散咒,就在这时,一片笼罩着银蓝的玄色衣角抖落着铭文——那是箫一目的袍子。
遇颂淮舒了口气,驱散咒只让那雾退下去一点,随后便更加变本加厉,现在已经没过了靴子跟,箫一目的袍子非常招摇地翻飞,位置变得很快,每换一次位置就闪的更为频繁,刻意告诉别人他在哪似的,风刃割破皮肉的声音也很频繁,比方一刀一个人还要快,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唰”地一下,接着就是皮肉顿地的声音,令人口齿生寒。
遇颂淮隔一会看一眼银蓝又闪在哪里,看到从没消失过,才安心地观察脚下的雾气。
雾气停在小腿那处就不动了,好像也没什么危害,毕竟完全浸在雾气里的人还在如常打斗,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没人敢走动了。
苍茫的白把整个角斗缭绕得恍若仙境,他们像踩在云上,听着耳边不似人间物的龙吟凤鸣,眼前还有金光乍现,愈发不知道该怎么挪腾叫腿脚,生怕一步踏空坠下天去。
分明身处地下城,却好像攀上了九重霄。
箫一目神色冷峻,这雾里的妖兽好似无穷无尽,他的风刃少说劈开了百八十头,旁边的尸体都堆成小山了,可是后面还跟着千军万马前仆后继,这就是现生也不该这么多,方圆十里的妖兽都屠抓完了吧?
何况还有鲜少现世的灵兽,龙性情温和,擅守卫,凤骄狂倨傲,不屑与人争斗,这两种灵兽出现在闹市的等于天上下红雨,怎么也不该一抓一大把,不要钱似的往这放。
箫一目刚开始砍向一条锦龙的时候还略有犹豫,现在已经麻木了,脚边堆着十来条,够炒一盘菜的,这祥瑞估计是量产的。
方才吸纳的灵石中灵气快要消耗殆尽,箫一目眉心有戾气团踞,刚收入的灵力和灵脉磨合不够,不如早先灵力稳,调用起来首先消耗的就是这波。
灵力无关紧要,只要不是灵脉受阻不顺,调个息灵力变回自己源源不断地自生,只要不是十万火急或是遭人算计,鲜少有人会耗尽体内灵力。
可他就是心疼得要命。
箫一目阴沉着脸,手下动作愈发凶狠,风刃的力道成双成倍地叠加,一刀出去不只再直上直下,而是绕圈追着人飞,先是把暗暗蛰伏在周围的切成两半,又循着气味把方圆十里外还没找到地方的也直接捅死,他不可避免地被溅上血珠,鲜红欲滴地压在眼尾,把那不染俗尘的周身气度拢聚成冲天煞气。
孤高冷傲的谪仙和堕在地狱深渊的魔只差几滴血。
箫仙使始终带着叫人自动退避三舍的气质,在动物身上自然也适用,寻常妖兽见了他恨不得夹着尾巴绕道走,可这雾里的却完全不同,一会低声呜咽,一会引吭亢叫闹出各种怪动静不说,还双眼发直地就往上冲,比投石机里的大石块还悍不畏死。
风刃终究差点事,箫一目耐心告罄,他右手双指并拢,点在左臂上端,破空一般狠厉的划下——
召唤本命剑!
沈世良看的没错,箫一目早就召出了本命剑,这个年纪,这种纯熟的姿态,能气死是个章矜语,他没时时刻刻挂在腰间,不过是性子使然,还有一重原因,他的本命剑……
那剑一经召唤,旋即亮出森冷的剑锋,映着泠然的雪光,仿佛通身冰砌雪造,而隐没在身子里未显露的部分却像流水似的,自心口流出,一接触空气就陡然结成冰。
这是!
然而这剑方一显形,就倏地被收了回去。
奔腾流水倒流回心口,夹带着刺骨的寒凉,远处有飞鸿惊落,箫一目用掌心一抵,连回流的时间也不给,强行照着心口一推到底,他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运起灵力火速疗伤,心中暗骂:“小兔崽子……”
——他看到遇颂淮不管不顾地从看台上飞身跳了下来。
遇颂淮听着一声连一声的啼鸣,妖兽一个赛一个的古怪,又想到那画师诡异的样子……突然想到了!
“空海无烬图!”
他怔愣在那里,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不愧是无烬海底磨砺出来的……”,那是那夜他们隔着门偷听那仙官对箫一目说的……无烬海?只是想到这个词他便太阳穴灼痛,像有烈火在烧。
遇颂淮遽然回神,他有点木地扫视着浓雾。
方才箫一目风刃杀敌过快,将周遭雾气染上了血气,甚至在外面看也是猩红一片。
遇颂淮看着看着,找不到翻飞的玄色衣袍,紧接着看到一片雾翻涌起血气,心跳登时就乱了,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跳了下去,根本没管下面是擂台还是什么魔沼。
下落过程中,他耳边炸开丁堂歇斯底里地嘶吼,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哦,这是玉霄宫角斗场,玄极的地方,跳下去会落在擂台上。”
想到这,小皇子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很快镇定下来,他又回头丈量了一下距离,丁堂还以为他是失足,立即解开腰带顺下去,遇颂淮一把抓住,却借此彻底荡了出去,方向直指擂台!
遇颂淮保持着荡秋千的姿势,颇为滑稽在空中抽出玉箫,雏鸭划水似的拨了几下,试图维持住点优雅上擂台,然而这一套狗屁不通的剑法既不流畅,也不美,把离得尚远的箫一目看得心口一缩。
他方才强插进去的本命剑连冰都没化透,窝在心窝不满的蜂鸣,一时心脉冻结,热血又冲刷,冰火交加,感觉十分酸爽,硬生生把好些年没受过伤的仙使大人逼出一口血,恐怕还是心口血。
“你疯了么!”箫一目甩出一道疾风,想把遇颂淮推回去,然而脑残志坚的小皇子居然七扭八拐地躲开了!
箫一目:“……”
他觉得心脉有阻塞的危险。
不说御剑,连借风力都借不利索的人怎么躲这个躲的这么快呢?!
就是再不济,这些满兜里都是符咒的纨绔不会随便拿出来用一个么!
“谁说我不会借风力的,不是一时没想起来么。”遇颂淮踩着那道如有实质的疾风用力一蹬,翻身纵跃,从空中翻出桃枝乱甩似的狂乱架势——算是堪堪捂住了那张优雅的皮——终于还是落到了擂台上,他像是从箫一目阴沉的面色知道了他想骂什么,遥遥地冲箫一目招了手,“符咒这种东西没那么多,我出门都薅他们的用,自己带太多显得臃肿。”
“别那么凶嘛,下次争取好看点,我用雪綴云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