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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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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一目的手指一下下点在檀木围栏上,动作漫无目的,像在弹一首无所谓音律节奏的小调,又像抓一把散乱的棋子一颗颗随意点落在棋盘上。
遇颂淮想在他旁若无人的外表下窥探出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箫仙使始终维持着冷冰冰的侧脸,既不动容,也不畏惧,就好像那些话确确实实发自本心。
遇颂淮声音不自觉带上点抖:“那你为什么要来角斗场?不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帮我们吗?”
这话一出遇颂淮便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他自以为把箫一目的心思剖白透彻,其实真正展露的只有他自己,无论是想救人还是希冀箫一目帮他们,都是他一厢情愿安给箫一目的幻想,而箫一目从没确切表示过什么。
这人如远星,可照耀也可遁踪,高高在上又忽远忽近。
箫一目勾起嘴角,说道:“我只是觉得能一直赢而已。”
遇颂淮几乎怒不可遏:“一直赢?不站上这个角斗台,输赢又有什么要紧?方才那对……父子,都反目无情成那样,你怎么敢说能一直赢?”
箫一目的轻笑带上了讥诮意味:“因为是我说的,你当我是谁?”
遇颂淮双手撑在围栏上,像是终于遭不住难忍的血污腥臭味,他面色难看地瞪着箫一目。
箫一目坦然视之。
遇颂淮定定地说:“我不信。”
场上已经是泥人的第三场,方才他对付自己老子还是儿子多费了点时间,第二场手起刀落,结束得飞快,对手三招都没出落完整,便惨叫着化成了腐肉。
让人怀疑第一场那种不紧不慢的打法是不是还是考虑了父子情以后的节奏。
第三场也很快结束了,泥人照例将地上的碎肉吃干抹净,一副满足的鬼样子,悠闲地等第四位食材。
角斗场不知道按照怎样的顺序,前几位都是相继而至的,场地干净了就上场,根本没想给擂主喘口气的时间。
而这回,许是这泥人进食速度太快,没人接在后面,荷官飞出一只铜鸟,一下一下机械地撞在洪钟上,像一串催人奋进的紧锣密鼓。
遇颂淮感觉脑袋针扎一样疼,像有无数张嘴贴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话,让他听不清,又更加好奇,渐渐地,手脚也不那么听使唤了,一股冲动从他的丹田烧到脉门——他想站上高台,想喋血,想赢,一直赢。
箫一目忽地弹了下衣袍,看上去就要飞身而下似的,遇颂淮悚然一惊,想也不想地拦在他身前。
箫一目挑起一边眉,说道:“拦什么,你不是不信么?”
遇颂淮气结,耳畔轰鸣,不管不顾地扯住他的玄衣,把金光波荡的暗纹拉扯得不成样子,咬牙切齿道:“我不信,不信你只是想赢,箫一目,你要是抱着这种想法,就趁早别上!”
遇颂淮觉得自己简直疯了,一会求人帮忙,一会又拦住人不准,像个一天起两卦摆摊蒙人的大忽悠,他平生就没管过别人这么多屁事!
丁堂面上也是一片恍惚,不明所以地看小皇子恶狗扑食一样抓着冷然的玄极仙使,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劝道:“你们这是又做什么,行行好,别内讧,我觉得这地方不对劲,明知道下去就是个死,还就有种能赢的错觉,要不是我腿早软了,说不定也得冲下去……你们有没有这种被下了降头似的的感觉?”
遇颂淮手下动作不减,恶狠狠地道:“可太有了,咱们仙使大人扬言来这一遭就是为了上角斗场,一直赢呢……”
“啊!”
丁堂突然一声怪叫打断了他的话——
“卢卢卢兆和呢?!”
卢兆和的腿又没软,方才就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这会不知道被哪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一召唤,当即便游魂走魄地走到场地边了。
他离悬在空中的擂台只差一点距离,正四肢并用地往上攀爬着。
泥人饶有兴味地盯着新鲜的食物,舌尖意犹未尽地淌出来,那吞人于瞬息的泥浆已经漫到场边,只待卢兆和放上一只手!
遇颂淮瞳孔针缩,千钧一发之际,箫一目不用符咒,凌空虚指,劈出一道风刃,正打在泥浆覆盖的场地边沿。
那光滑的地面竟然只留下一道浅浅裂口,像冰裂纹似的,丁堂没忍住叹出口气——他们方才可都看着那蛇尾男人一甩尾就把地面砸得坑坑洼洼,即便如此,还是被泥巴搞死了。
卢兆和无知无觉,木偶似的往上挪腾身子,动作机械而笨拙,看上去全无准备,分毫不知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为什么操纵这样的人上擂台?有什么观赏性么?
卢兆和指尖摸上台沿,泥浆呈包裹式围上来,两人一个体力不支,一个小心翼翼,仿佛是拼尽全力也要碰上手的苦命鸳鸯,如果不是卢兆和好歹也是一条性命,谁看了不感叹一句:这是地下版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啊。
只差寸厘,感觉到食物马上到嘴的泥浆兴奋地微微晃动起来。
遇颂淮以为箫一目会再补一道,或是做些什么找补一下,谁知就在这时,方才那道不起眼的细痕突然被雷劈了似的炸炸开,擂台生生被劈掉了一角,碎屑天女散花得旋向各处,泥巴人全身都涌过来了,碎屑劈头盖脸悉数砸在泥巴滩里,非但没被吞噬,反而砸出了泥巴人一声痛呼!
这时机把握得分文不差!
将蛇尾男人覆满坚硬鳞片的长尾都化于无形的泥浆竟然被砸伤了,全场愕然,观众站起来,又茫然又亢奋地向前挤,期待看到更惊险的对决,像一泓暗潮涌动的流沙。
卢兆和攀爬的地方被劈下去,整个人落入流沙里。
箫一目拦住想冲去找人的遇颂淮,目光意味不明地示意他看——箫仙使布满暗纹符咒的衣袍被团得不成样子,符咒和符咒掐架似的胡乱搭在一起,要是有道灵力一朝走岔,准能轰了整个地下城!
遇颂淮:“……”
这就有点丢人了。
“我实在想不通,皇子殿下是在做什么?犬马恋主?飞鸟依人?小白兔找妈妈?还怪可爱的,我可能真会怜香惜玉。”箫仙使大约不知道什么叫积点口德,他姿态轻松地靠在围栏上,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全角斗场的热火朝天好像不能给他点上一点涟漪,不开口绝对没人想得到这是张能把人噎烂胃的嘴,“怎么会有人不信我能一直赢呢。”
遇颂淮:“……”
他现在,只想把方才担不知道哪门子邪心的自己拉出来,一脚踹进墙里。
兴许是场上擂台太久没开,洪钟不悦地颤动钟摆,嗡嗡作响,和看席上鼓动的嘈杂、泥人愤恨的嘶吼交鸣,化成旋绕空盘旋。
箫一目用灵力幻化出半张面具,扣在脸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冷眼遮了去,只剩下下半张脸冷厉的线条和平直的唇线。
洪钟耐不住无人理会,啸出一阵狂风,卷得遇颂淮发丝散乱,一缕落下来,挡住了他挪不开的眼睛,也挡住了他陡然升温的耳根。
那发丝怕是要冒焦香了。
丁堂眼观鼻鼻观心,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根本没人听到——箫一目手臂陡然窜上麻痒,那缕头发像是绕过他指尖,搔在他手心,或是……胸口,似乎是悸动,让人想抓挠两把,眼下只是一小缕垂了下来,遇颂淮有满头青丝如瀑,如果全解下,应当如一席帘幕,将两人都笼在里面……
箫一目喉结微动,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注1)
缠缠青丝柔柔绕指,多想……消磨意志。
丁堂撩开一道缝的眼皮,差点梗住,赶紧闭了回去。
仙使大人在帮皇子殿下撩头发。
那般浓情蜜意是为几般啊啊啊啊啊啊啊!
丁妈妈在心里喊天喊地求神仙告祖宗的……只喊来了一坨没谱的玩意儿。
卢兆和四蹄并用地爬回来,十分有眼色地插在遇箫两人之间,顶着张沾了血五彩斑斓的懵逼脸,嚎道:“雪啊雪啊雪啊!丁丁丁丁丁丁!有人想谋害小爷啊,我怎么自己往擂台上爬呢,我是不是脑子坏了?你们怎么也不拦着我点啊!还有好厉害一场爆炸差点炸坏小爷的帅脸!我还怎么见小安子啊我!”
遇颂淮、丁堂:“……”
箫一目:“…………”
敢问施主您脑子什么时候好过,贫僧怎么就没有幸观赏呢?
叫人一打岔,遇颂淮脑子里横七竖八的下流念头可谓一个千山鸟飞绝(注2),他一摆头,艰难地重新换上一身正人君子的皮,正色道:“这地方不对劲,我推测是这钟的缘故,钟一响,我和丁堂也产生了想跳下去的,怎么说呢,好像那就是我义无反顾,要毕生追求的。空场太久,钟会响,像是在保持什么节奏,是不是,箫……仙使?”
箫仙使黑漆漆的瞳仁透过半遮面盯住他。
……就是看起来有点放空,好像一个字也没听。
遇颂淮当即转开眼,艰涩地试图找回话头:“唔,所以现在,现在我们……”
“现在,迎战!上擂台!”丁堂不想再看一眼,五体投地接过话,他突然转向箫一目,严肃地拜下身去,“箫仙使,此事若只是凶险,只是惊怖,我们怎样也不能劳烦您至此,只是我们力不能及,绝无胜算,为了师姐,只能求你,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您受我一拜!”
说到无以为报,丁婆婆严肃地卡了下壳,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无以为报……
箫一目身形不动,受了他这一拜。
卢兆和感觉相当炸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看遇颂淮又看看丁堂,什么也没看出来,还以为他是这地方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了,这俩兄弟还没醒过魔障来。
遇颂淮静了半晌。
倏地想到,玄极仙使终日接受百姓焚香膜拜,灌一耳朵东家长李家短的闲事,也有真情恳切的悲欢……恐怕早就习以为常,玄极可曾真的渡人呢?
只是此刻,他心里亦有一株有毒的藤蔓,悄然冒头——世人多是求他渡,我也求,是不是只有我求到了?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万千繁乱压抑,遇颂淮轻轻按了一下箫一目的肩头,给他理了理方才抓乱的衣摆,什么也没说。
目光有片刻交汇,他眼里唯余坦然,头羊带着全族向独狼献上了信任。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