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围城》余咸咸

12、第 12 章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不，”上将抚摸着他的脸颊，是比最昂贵的面料还要柔软丝滑的触感，让他的手指仿佛被黏在上面一般不舍得离开。“我想知道你的身体还好吗，是否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好，如果不是的话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看起来不好吗？”阿兰笑着问他，太阳花一样的眼睫毛随着眼睛笑起来，在阳光下扑闪扑闪的。

　　上将看向紧随其后的尼克，后者解释说：“就在昨天，阿兰先生的皮肤病不治而愈，晚间也没再犯过病。很神奇，但事情确实就是这样。”

　　帕克斯上将见过的神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此时也不得不感叹人体果然比什么都神奇，即使科技发展到今天这种程度，依旧有无数无法完全获悉其中奥秘的未知秘密。

　　“无论怎样，”上将的心胸很开阔，“你的健康是最重要的。接下来让我们互相交换礼物吧，我给你带了一些外面的东西，我相信你答应的美酒也一定准备好了。”

　　阿兰明亮的黑色眼珠看向机器人管家，尼克面露微笑，标准的微笑程序，给上将带来一丝微妙的不详预感。

　　“喂，我说，”上将看着他们俩，“我的酒怎么了？”

　　“它们很好，不用担心它们的安危。”尼克管家说。

　　“只是它们的品质或许会受到怀疑。”阿兰补充说。

　　上将心中不幸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边往房间走边说道：“没关系亲爱的，你知道我什么样的酒都能喝，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一颗星币的带着渣滓的酒和一万星币的装在易碎的水晶杯中的酒，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美味。”

　　阿兰跟在一旁，来到存放食物的居室，他从橱柜中取出一个桶状的容器，拧开盖子，一股清澈的甘甜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和空气分子融为一体。

　　“我当然知道您对所有事物一视同仁，”阿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想酒精和果汁之间应该存在本质差别。”

　　上将以沉默的心情，倒了一杯桶中的“酒”进行品尝。它很美味，甜度正适合上将的喜好，还有恰到好处的酸味来做中和，它的名字叫作果汁。

　　阿兰的脸颊像红透了的浆果：“我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导致酒精的发酵过程出了点问题，于是它们全都变成了酸酸甜甜的果汁……对不起亚克，或许下回”

　　“不，我很喜欢。”上将打断他的道歉，语气不像是为了安慰他而善意地说谎。“这是我喝过最合胃口的果汁，我要再来上一杯。”

　　阿兰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同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尼克的神情比他平静得多，尽管他才是这一“果汁换酒”活动的第一倡议者。是的，其实压根没什么不该犯的错误，阿兰的手艺比梅拉德太太都要好，怎么会犯这种幼稚的低级错误呢。

　　一切都出于机器人管家对上将病情的担忧以及医生的再三叮嘱——酒精以及其他的脑神经刺激，无论是药物还是科技，所有可能成瘾的东西虽然能缓解上将的头痛，但那只是表面的假象，实际上的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

　　好不容易等来上将主动戒酒的机会，尼克当然不想错过，于是在和阿兰说了上将的健康问题后，他们一致决定要帮助上将把戒酒的任务坚持下去。

　　在善意的谎言下，帕克斯上将喝下大半桶果汁，同时把他准备的礼物取出来，有来自中央星的最新款的终端，也有来自一颗盛产矿石的星球出售的红宝石——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之后上将又有钱了，还有其他地方的一些特色食物。虽然科沃尔特出产的农产品整个联邦都找不出来更好的，但也应该让可怜的阿兰尝尝别的地方的味道。

　　不过他注意到，阿兰似乎对其中一款点心格外喜欢，或者说是触动？上将不明白那种奇怪的悲怆从哪里来的，仿佛他在很小的时候吃过这种点心却不知道它的名字，如今时隔多年终于失而复得的喜悦。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上将的思路忽然被打开，或许阿兰的家乡正好和这种点心是同一个地方呢？或许他阴差阳错，帮这个没有一丝记忆的少年找回了故乡？

　　“要尝一尝这种糖果吗？你看它的小花边，像裙摆一样，恩卡特地区的小孩把这种糖果当作惊喜玩具，每一颗的内陷都不一样，可能是甜的，也可能是酸的，还有臭味的，听说比虫族的老窝还要臭，真不知道研发人员是从什么食物中提取的味道。”

　　上将把惊喜糖果递给阿兰，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成快要哭出来的茫然，呆呆地重复：“是……糖果？”

　　“对，里面包裹着各种你能想到的以及想象不到的水果内陷。恩卡特地区盛产味道奇怪的水果。一开始推出这种产品时没人看好，没想到现在成为了小孩子们的流行糖果，他们的喜好比下次大选投谁的票还让民意调查员们难猜呢。”上将说了个幽默的比喻。

　　然而阿兰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惨白，喃喃自语：“月亮形的……捏着花边的……糖果盲盒？”

　　上将忽然龇牙咧嘴、满脸爆红，鬈发都快竖起来了，嘴巴几乎要喷火地怒吼道：“我吃到一颗辣的、太辣了！它好像在嘴里咬我！”

　　尼克管家贴心地递上一杯温水。

　　阿兰的表情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上将缓解了口腔中的辣意之后，终于可以好好说话，向他提出自己的猜测：“或许你来自恩卡特地区，从前见过这种糖果？”

　　“恩卡特是哪？”

　　上将调出终端中的联邦地图，一片深色的太空出现在他面前，其中运转着不可计数的颜色各异的行星与恒星。他用手拨动着一颗颗球体，示意道：“越过中央星系，来到M93星系，和它的同类们相似，它同样是一个由恒星、气体和尘埃组成的‘大风车’。”

　　上将两指向两端拉开，放大地图，“在M93星系的外侧，风车的悬臂上，有一颗并不起眼的小行星，它后来被命名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的名字，恩卡特。联邦星海探索队于三百年前发现这颗存有生命迹象、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此后开始鼓励公民进行开发和移民定居，如今这里主要依靠能源矿开采作为经济支柱。”

　　“那里……以前没有文明的痕迹吗？”阿兰期待又害怕地问。

　　“三百年前是没有的，”上将用肯定的语气说，“至少联邦的探索队没有发现任何文明的痕迹——当时最能称之为文明的是一种海中的无足生物，没有大脑。”

　　像是悲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阿兰的神情无比复杂，上将看不明白他的想法，索性直接问他：“所以，这里也不是你的家乡？”

　　阿兰缓缓地摇头。

　　帕克斯上将安抚地抱住他，亲吻他的脸颊，“没关系，你还有我呢，还有尼克，还有巴里也会陪着你。”

　　阿兰靠在他的怀里，眼神逐渐放空，似乎在透过那片绚丽的宇宙看向遥远的彼方。究竟在看哪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重聚的喜悦被这件意外的事情打断，阿兰回到自己的房间调整心情，尼克去给上将准备下午茶，客厅中只剩下上将自己，他才留意到自从他回来到现在都没看见巴里的身影。

　　这只坏狗，对他这个主人是越来越不忠诚了。上将开始到处搜寻，最终在院子里的狗房中找到慵懒地趴在窝里的巴里。

　　“你这只坏狗，看见我回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迎接？”上将蹲下身拍拍它的头颅。

　　巴里抬了下眼皮，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深处，上将正要骂它不听话，就见巴里叼出来了什么东西，很小心地没有被口水弄湿。

　　它把那东西放到主人的手上，上将仔细观察，“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碎片，摸起来滑溜溜的，鳞粉的手感。你是捉到了蛾子或者蝴蝶吗？”

　　巴里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它的主人，要不是不能说话，它恐怕都骂出声了！愚蠢的上将，如果只是普通的蝴蝶或蛾子哪里需要本狗如此慎重？

　　被一只狗这样看着，上将感到十分好笑，随手将翅膀碎片扔进草坪里。“你应该当一只爱干净的狗，巴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放在窝里。行了，今天是我们重逢的日子，待会儿让尼克给你弄一份你最爱吃的骨头，我够意思吧。”

　　巴里把头缩回窝里，不搭理这个愚蠢的人类了。

　　从把阿兰带回来起，这只猎犬就开始变得性格怪异，时常摆出像这样的高冷且不耐烦的姿态，仿佛上将做了什么格外愚蠢的事情，伤害到了它的眼睛。

　　上将早已适应了它的怪脾气，见怪不怪地离开院子，前去客厅享受自己的下午茶，再来一杯由阿兰亲手酿造的小果汁。

　　而那片碎裂的蝶羽跌落在深秋的天气发黄的草叶中，如玫瑰般瑰丽的色彩在黄昏的晚霞之下熠熠发光，闪烁着不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