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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了却胖花心中愿 皮影种儿信中藏 在山坡上小 ...

  •   在山坡上小憩之后,之后路上三人就再也没有休息过,终于赶到了张巧嫲嫲家。
      张巧嫲嫲家是土坯房。就是用泥土做成墙的房子。从前农村里盖房子的时候就多用这种方法。只是除了泥土之外,大多数人都还会在里面掺和着一些杉木的木纤维或是狗尾巴草、稻草秸秆作为加筋材料,好让房子更加稳固,较大的提高墙体的抗弯抗剪能力。
      房屋上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了,排列整齐,鳞次栉比的瓦片当中忽然瞧见一两处空缺,看着让人觉得十分突兀。而掉落到地上,还没有完全摔碎的瓦片则被人垒在房屋门口,应该是想等到以后有空时再摞回到屋顶上。
      “嫲嫲!”
      “嫲嫲!”
      张巧还未进屋就在外面大喊了两声,却没人应答,转头又对松玉邓瑛两人道:
      “我嫲嫲应该是出去了,应该等会儿就回来了。你们先进来坐会儿吧。”
      张巧推开房屋大门,搬了两把椅子邀请两人坐下。
      松玉抬脚跨过门槛,瞧见房屋内的地面也是泥土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小洞。椅子放在这泥土地上是放不稳,也放不平的,人坐在上面轻轻一动就会摇晃。
      张巧嫲嫲家的房屋不比松玉自己家里。这里的堂屋小小的,莫约着只有四五米的宽长。正对着大门的墙面贴了一副灶王爷的画像。
      传说这灶王爷是玉皇大帝封的“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负责管理各家的灶火。到了腊月二十三日灶王爷便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再将这一家在新的一年中应该得到的吉凶祸福的命运交于灶王爷之手。所以在农村多被视作为一家的保护神而受到崇拜。
      有钱的人家还会在房屋的北面或者东面设置灶王龛,没钱的就像张巧嫲嫲家这样,只贴一副画像在墙上祭拜就可以了。
      “咳咳,咳咳。”
      忽然,左手边的卧房内传来一个小女孩的轻咳声。
      张巧听见动静,立马起身朝卧房内走去。松玉虽是不解,但也拉着邓瑛跟了上去。
      “幺妹儿,原来你在家啊,我还以为嫲嫲带着你上城里看病去了。”
      张巧上前去走到床榻旁坐了下来,又开口关心道:
      “刚才怎么听你又开始咳了?前段时间得的感冒还没好吗?”
      卧房内拉着窗帘,就连灯也没有点一盏,光线尤为昏暗。松玉顺着张巧身影望去,才发现在床榻上蜷缩着一个小女孩,身上紧紧裹着被子,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却没有半点生气。
      小女孩手撑着床榻,将半个身子支棱起来靠在床头上,对张巧说:
      “没事儿的,阿姐。我的感冒早就好了,刚才是卧在床上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到了,才会咳嗽的。”
      张巧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一边为她顺气一边示意松玉邓瑛上前。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幺妹儿,也就是我嫲嫲的女娃儿,你们可以喊她胖花。”
      “胖花,我叫乔松玉。”
      “我叫邓瑛。”
      胖花倚靠在阿姐怀里,半句话也没有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松玉邓瑛两人。
      “对了,幺妹儿。你知道我嫲嫲上哪儿去了吗?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找她。”
      “阿妈,”胖花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小的像蚊子一样,“阿妈去你们村里了。”
      “去我们那?这可就不赶巧了。那你知道她去干什么去了吗?”
      胖花又抬头看了看张巧,顿了顿开口说道:
      “阿妈是去还东西去了。”
      “还东西?那你知道归还的是什么东西吗?”松玉开口问道。
      胖花支支吾吾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坦白道:
      “阿妈昨晚上拿了你们祠堂的两只皮影回来,今天去就是去归还的。不过,你们可千万别怪阿妈,都是因为我,阿妈才这样做的……”
      张巧有些疑惑地看向胖花,胖花又继续开口说道:
      “是我想看戏,可又因为生病出不了门,阿妈才会想到带皮影回来自己表演给我看的。”
      松玉开口安慰胖花道:“没关系的。我们今天来本来就是想拿回那两只皮影的,现在你阿妈已经帮我们送回去了,我们不会怪她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大门被人推开吱吖作响的声音。
      “胖花!这门怎么是开着的?我记得我走时在门外上了锁啊,是有人来过了吗?”
      张巧从床榻上站起,走到卧房门口处大喊了一声:“嫲嫲!是我来了!我带着我两个朋友来看看胖花。”
      “噢!是巧娃儿来了呀!”
      张巧把嫲嫲一边迎进了卧房当中,一边向二人介绍:
      “松玉,邓瑛。这是我嫲嫲,你们就喊她张婶儿吧。
      张婶儿手拿着那两只皮影进来,在踏入房门的同时就看见了松玉邓瑛两人,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走的时候才给胖花吃了药,这会儿还是让她再休息一下吧。巧娃儿,带着你的两个朋友出来到堂屋坐坐吧。”
      张婶儿说罢,就走出了房门,卧房内的三人也紧随其后。
      松玉,邓瑛,张巧三人排排坐在小木椅上,一个人也没有说话。
      张婶儿则转过身去,到堂屋里堆放的大木箱里掏了一把橘子出来,放到了三个小孩儿怀里:
      “你们吃。你们吃。这橘子可甜了,每次胖花嫌药苦不肯吃的时候,我就给她拿这个橘子吃。”
      “谢谢嫲嫲!”张巧最先开口道谢。
      松玉看着怀里的橘子,橘子上面连带的枝叶呈现出深绿色,已经有些枯萎了,看样子是存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们吃,吃呀!别客气,吃完了还有呢!”张婶儿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忽然,张婶儿又叹了口气,看着邓瑛道:“我知道你们今天来,其实并不是为了看胖花吧。”
      “这个小男孩,我在祠堂见到过。你——你应该是那戏班子里的学徒?上次表演的时候,我看见你坐在台后面学习。”
      “是。”邓瑛点了点头,开口承认了。
      “那两只皮影,我刚才我想送回去来着。可到了地方才发现门关着,既然你们来了,就直接还给你们吧。”
      说罢,张婶儿把手上的两只皮影递给他们。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道:
      “真是对不住,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偷偷拿走你们的东西的。”
      松玉听见张婶儿如此诚恳的道歉,开口谅解道: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东西找到了就好了。不过——”
      松玉顿了顿,又问张婶儿:“胖花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竟然这么严重,以至于连门都出不了?”
      张婶儿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直摇头道:
      “这——我也不知道。让村里的村医也来看过了,他也说不知道。最开始的时候,还不算严重。只是胖花老是叫喊着告诉我说她头晕,恶心。我以为是小孩子乱吃东西,给她吃了点药也就没管了。可后来时间越久,她开始叫着她腿疼,脚也疼。我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带着她去看病,可人家都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病。我没办法,只好让医生开了点药,带着胖花回家养着。”
      说到这里,张婶儿声音当中也带有一些哽咽,静静坐着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继续说:
      “后来,胖花就一直呆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了。可没想到,之后胖花一夜之间腿脚就僵硬了,就连下地走路也不行了,就像是被绳子困住了一样。说来真是叫人惭愧啊,这孩子今年五岁,打出生那天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尽跟着我受苦了。”
      张婶儿提起头,泪眼婆娑道:
      “每次发病的时候,她就叫唤着疼,我只能在旁边安慰,看着我是真心疼啊。这怪病折磨了我胖花三年了,我是眼瞧着她气色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甚至会想,还不如让我胖花去了算了,人死了之后一了百了,也就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了。”
      “前几天胖花说,她这辈子还没看过电视,想看一次,哪怕只是看几分钟也没关系。我们家穷,怕是再干好几年的农活儿也买不起这电视啊。我就背着她,带着她上邻居家去问人家能不能让我们胖花看一会儿。可人家根本就不开门啊,他们说胖花得的是怪病,怕不是被孤魂野鬼上了身才会这样。他们害怕沾染上晦气,就把我们赶走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老师都说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神!”
      松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愤愤不平道。
      “没办法,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我想自己用皮影表演给胖花看。我听说那电视上的人物会动会说话,所以我想这皮影戏和电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所以,我才会拿了你们戏班子里的皮影回去,婶儿跟你们道个歉。”
      听了张婶儿和胖花的遭遇,松玉觉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触动,但还是强忍情绪安慰张婶儿:
      “张婶儿,你放心,胖花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啊。对了张婶儿,那你皮影拿回来后,表演可还顺利吗?”
      邓瑛自知表演皮影并非易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但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我不像你们是专业学习皮影表演的,我只是学着你们的样子瞎唱了几句,表演自然也就不像你们那样好看了。”
      “张婶儿,您还记得我们的唱词呢?”
      “胖花说想看,我就特意去看你们表演学了几句。你们一边唱,我就一边把唱词都抄在本子上了,这样好记。”
      “张婶儿,能给我看看你抄的唱词吗?”
      “哎,我放在卧房的柜子里了,我这就去给你拿。”
      张婶儿起身进了卧房,松玉却有些疑惑了:
      “邓瑛,你要看那唱词本干什么?”
      “你没听见刚才张婶儿说表演效果不好么?我看看那唱词本,要是我会唱的话……”
      “娃儿,这就是我抄的唱词本了。”
      张婶儿手拿着一个本子,从卧房内走出来。邓瑛接过唱词本,随意翻开了一页。
      “这应该是花木兰那出戏。”邓瑛看了一会儿,合上了唱词本,对张婶儿说:“张婶儿,这戏我也会唱。”
      松玉坐在一旁,将脑袋靠近压低声音道:
      “你真会唱啊?你不是学徒吗?”
      “你可不要小瞧我好不好,就算我师傅不教,我跟着看他们表演这么久了也学会了。”
      邓瑛说罢,又转头对张婶儿道:“张婶儿,既然胖花想看,不如让我们给她表演?我虽然只是一个学徒,没有我师傅表演那样好看,但还是会一点的。”
      张婶儿听到邓瑛这么说,高兴地差点没跳起来,“真的吗?那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真的。”邓瑛又重复了一次,才算让张婶儿放心下来。

      “邓瑛,你真的要给胖花表演吗?”
      傍晚把张巧送回家以后,松玉上前拉住邓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邓瑛回过头来冲松玉笑了笑,“真的啊——而且,不是我,是我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一起给胖花表演啊。唱一出戏,总不可能台上只有一个角儿在上头吧。那么大一张幕布,光秃秃的多不好看。至于唱嘛——就我来吧。这么短的时间你应该也学不会怎么唱的。”
      邓瑛见松玉没有回答,就当她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顿了顿又说道:
      “至于表演用的皮影,就用张婶儿拿的那一只吧。”
      “一只?怎么就一只呢?还有我的那只呢!”
      邓瑛轻笑了一声,白了松玉一眼道:
      “你的那只能作数么?你看看它——”邓瑛还未说完,一抬头就撞上了松玉略带怒意的小眼神,随即又改口说道:“你看看它,画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的,多好啊!”
      “哼。那你说怎么办吧。要不,我们再向你师傅去借一只?”
      “哎!这我可不敢,我师傅从来都不把皮影外借出去。你要是敢跑去向他接的话,保准儿你东西没借到,还要给你臭骂一顿。”
      “唉,怎么办?”
      “借不到皮影,我们可以自己做啊!”
      “自己做?”松玉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简陋的皮影,“不会做出来也跟这只一样吧?那我觉得大可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啧,我好歹也学了七八年了,和那些业余的人做出来的皮影可不一样。哎呀,你就相信我吧!”
      “那也只能这样咯!”松玉吐了吐舌头,又开口说道:“缺什么材料和我说,我帮你弄来。”
      “别的东西倒是都有,只是缺了制作皮影的原材料。”
      “我知道!用驴皮或者羊皮嘛!我家就靠着出售这个赚点钱过活儿呢。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带来给你。”
      说罢,松玉又补充着问了一句:“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得赶着回家了,不然等会儿我阿妈该着急了。”
      “没了。那你明天一早就过来找我,制作皮影要花费的时间可不少,我们得抓紧早点儿开始。”
      “嗯!”
      松玉点了点头,就跑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松玉提溜着一袋子羊皮就来了。
      “带这么多?”
      邓瑛看着这满满一袋子羊皮,不由地有些看着咂眼。制作皮影往往只需要一小块皮,这么大一袋子,只怕是用许久也用不完。
      “我回家后和我阿妈讲了胖花得事情,我阿妈就叫我多带一些过来。哼,我阿妈可不像你师傅那般小气。”
      邓瑛正忙着拾掇出几块好羊皮出来,无心回复松玉的话。
      松玉见邓瑛不理自己,边问他说:“你在干嘛呢?”
      邓瑛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说:“选皮啊。你不会以为这皮拿过来就可以直接用了吧。”
      “不然呢?”
      “当然不是了。我们做皮影,需得在送过来的皮里面仔细挑选,选出皮厚薄适中,质地坚硬却还带些柔韧性的才可以。”
      邓瑛顿了顿,思考了一番又对松玉说:
      “你的那只看着不像是用动物皮做的,倒像是用普通的纺布纸做的,所以上色颜色才会不均匀。”
      说话间,邓瑛就捡拾出了两块还算可以的羊皮的羊皮出来,两人一人一块。
      松玉拿着羊皮,脑子有些发懵,“然后呢?接下来干嘛?”
      “这是我早上去打的水,把羊皮泡这里面吧。”
      松玉应声,把手上的羊皮丢了进去,却惊呼了一声,“嘶,这水怎么这么凉?凉得我感觉骨头都在打颤。”
      “嘿嘿,这可是我大清早专门去打的山泉水。选好的皮需得放在洁净的凉水里面泡,这一步叫做‘净皮’。”
      “泡多久?”
      “不多,也就两三天吧。”
      “两三天?!可我们的时间不够啊。”
      邓瑛笑了笑,才又开口道:“逗你玩呢。正常来讲,是需要浸泡两三天的。不过我们赶时间,就只能泡一上午了。”
      邓瑛说着也将自己手中的羊皮丢了进去,又将氧化钙,硫化钠,硫酸,硫酸铵等药剂配方化入水中。这种方法浸泡出来的皮料,等到“灰皮”刮制皮料的时候,才能近似玻璃,更宜雕刻。
      “这皮泡着,不如你跟我一起选选画稿?”
      “画稿?”
      “嗯,也就是样谱。是专门用来画皮影用的。”
      邓瑛从房内一小角落里取出一本画稿,平铺摊在桌面上打开。
      “哇!这么多样式呢!”松玉忍不住惊呼。
      “当然了,这画稿也是世代相传的,也不知道是集结了多少代人的心血。”
      “哎!”松玉手指着一小人,惊呼道:“这小人可真好看。到底还是专业的好,比我的那只好看多了。”
      “这个呀!这个画的是汉武帝的李夫人。”
      “李夫人……我想起来了,方老师上课时曾经讲过‘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这句话说得应该就是这位李夫人吧。”
      “正是。那你可还知道,其实这位李夫人,就是皮影戏最早发明的缘由?”
      “这我还真就不知道了,不如你讲给我听?”松玉搬了把椅子坐下,眼睛眨巴着望着邓瑛。
      “据说这位李夫人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世美貌,汉武帝非常宠爱她。可惜红颜薄命,这位李夫人年纪轻轻便死了。”
      “她临死以前,铭记吕不韦的那句金玉良言,‘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所以自从她生病以后始终不肯见汉武帝一面,为的是不想让汉武帝看到她病中衰弱苍白的样子。”
      “自此以后,从李夫人生病到她死去汉武帝真的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一面。可那种生死两隔的相思之苦啊,折磨得这个千古一帝茶也不思饭也不想,早朝都不上了,这下可急坏了满朝的文武。”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方士,是个齐国人,据说可以招鬼魂。那就赶紧想办法把李夫人招回来让皇上见上一见,解解他这相思之苦吧。”
      “到了晚上,这个齐国的方士吹灭了皇上宫中所有的灯火,只点一支蜡烛。他让皇上坐在床上,放下帐子,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只见李夫人的影子真的出现在帐子上了,恍若她生前的样子。”
      “可是方士对皇上说了,这个只能看,不能说话,也不能碰的。这不更是急死人吗,看得见摸不着的。所以,便有了那首非常有名的相思诗,就是汉武帝那天晚上创作的:‘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说了这么长一串话,邓瑛忽觉得有些口渴,舔了舔嘴唇,松玉见着便递了杯水水上去。
      “原来这皮影戏,是在这个缘由下产生的。”
      松玉低头喃喃自语着,忽又抬头对邓瑛说:
      “不过——虽然这故事听着浪漫,我却不喜欢这故事当中的两人,尤其是那汉武帝。”
      “嗯?为什么这么说?”
      “女子爱美,不想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生病气虚的模样倒也是情有可原,可以谅解。倒是那汉武帝——身为一国之帝,即便李夫人推脱不肯见面,他也真不至于一面也见不到吧。人在世的时候,不知道好好珍惜。等到死了却日哭夜想,在我看来,真是迟来的深情如同野草一般,一文不值。”
      邓瑛轻笑了出生,对松玉说:“你这个观点还真新奇,怎么我从前就没想过。”
      松玉翻动着画稿册,仔细挑选着,“既然这次要唱的是花木兰,不如我们再选一个身披铠甲的女郎?”
      “好。”
      “诺。”松玉手指着画册,“就这个吧。”
      “好。”
      选好画稿后,两人又出门去玩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将羊皮从凉水中捞出。
      等到邓瑛把羊皮刮薄打凉之后,就正式开始制作皮影了。
      雕刻前先将刮好的皮分解成块,用湿布潮软后,再用特制的推板,稍加油汁逐次推摩,使牛皮更加平展光滑,并能解除皮质的收缩性,然后才能描图样。
      画稿前对成品皮的合理使用,也是一项细致的工作。薄而透亮的成品皮,要用于头、胸、腹这些显要部位;较厚而色暗的成品皮,可用于腿部和其他一般道具上。
      邓瑛用一把小刻刀,仔仔细细地将羊皮按照成色划分开。这样既可节约原料,又提高了皮影质量,同时也使皮影人物上轻下重,在挑签表演和静置靠站时安稳、趁手。
      接下来就是描图样了。用钢针把各部件的轮廓和设计图案纹样分别拷贝、描绘在皮面上,这叫“过稿”,再把皮子放在枣木或梨木板上进行刻制。
      雕刻刀具一般都有十一、二把,甚至三十把以上。刀具有宽窄不同的斜口刀(尖刀)、平刀、圆刀、三角刀、花口刀等,分工很讲究。这就考验制作皮影的人需要熟练各种刀具的不同使用方法了。
      根据传统经验,在刻制线状的纹样时要用平刀去扎;在刻制直线条的纹样时用平刀去推;对于传统服饰的袖头袄边的圆型花纹则需要用凿刀去凿;一些曲折多变的花纹图样,则须用斜口刀刻制。
      为了记住各个刀具的使用方法,还流传了一个简单易记的口诀:樱花平刀扎,万字平刀推,袖头袄边凿刀上,花朵尖刀刻。
      雕刻这一步的工序过程繁琐,且极容易出错,所以松玉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邓瑛身边看着。邓瑛一边拿着刀具雕刻,一边向松玉介绍道:
      “这雕刻线其实也有有虚实之分,还有暗线、绘线之分。”
      “虚线为阴刻,说得明白点就是以镂空形体线而成。皮影大多是为这种线法雕刻的。而实线则保留形体轮廓挖去余部,因此也叫做为阳刻。凡白色的物体都用阳刻法。暗线则用刀划线而不透皮,多用在活动关节处。”
      “那别的地方呢?皮影的头发,穿戴,相貌又如何雕刻?”
      “你说的这些地方就太细小了。”
      邓瑛放下手中的刀具,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墨笔又道:
      “这种细小的地方,就用笔代替,之间画在上面就可以了。”
      “啊,我光是看着前面制皮就觉得够繁琐了,没想到雕刻的时候更难。”
      “你是外行人,当然觉得难了。”邓瑛转头冲松玉笑了一下,而后又说道:
      “其实做久了,脑子就自然记住了,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哪个地方该用什么笔,应该遵循什么样的雕刻线,在拿到刀具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不过我初学的时候,也总是记不住。为此还刻坏了不少皮,师傅为此也没少揍过我。为了好记,我就编了一个口诀出来。”
      邓瑛清了清嗓子,道:
      “刻人面——先刻头帽后刻脸,眼眉刻完再刻鼻子尖。刻衣饰花纹——卍字先把四方画,四边咬茬转着扎。雪花先竖画,然后左右再打叉。六棂丢出齿,挑成雪花花。刻盔甲——黄靠甲,先把眼眼打,拾岔岔,人字三角扎。刻建筑装饰——空心桃儿落落梅,雪里竹梅六角龟,一满都在水字格。”
      “你说这是口诀啊?可我还是觉得很长,你能记住这些,可真是不容易。”
      邓瑛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而低头专心雕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邓瑛才把趴在桌子上昏睡的松玉喊了起来。
      “醒醒——你的口水都要淌到我皮影上面了。”
      松玉听见邓瑛喊自己,才猛然惊醒,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几点了啊,刚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五点多了,外面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松玉嘿嘿一笑,问邓瑛道:
      “那你皮影做的怎么样?刻完了吗?”
      邓瑛没说话,只是头扭过去,视线落在了桌子上。
      “哇!没想到你速度还挺快的嘛,这么一会儿一个小人就刻出来了。”松玉惊呼了一声。
      “接下来到哪一步了?该上色了吧?”
      邓瑛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大酒盅和一个灯架。然后将酒盅架于灯架之上,在灯架下面点了一盏酒精灯加热。
      他将事先制好的纯色倒入酒盅当中,然后慢慢等其融化,直至胶色交融成为粥状。
      “加热到这个程度,就可以用了。”
      邓瑛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就趁热将这颜色敷在影人上,手中画笔同时点燃勾勒着颜色的浓淡变化,一时间影人色彩效果异常绚烂。
      敷彩之后,便进入最后一道极其关键的工艺程序了——发汗熨平。它的目的是为了使敷彩经过适当高温吃入皮内,并使皮内保留的水分得以挥发。
      脱水发汗的方法很多,有的用薄木板夹住皮影部件,压在热炕的席下;也有的用平布包裹皮影部件,以烙铁或电熨斗烫;此外还有一种土办法是用土坯或砖块搭成人字形,下面用麦秸烧热,压平皮影使之脱水发汗。
      脱水发汗的成败关键在于掌握温度火候。过去艺人们掌握火候的土办法叫“弹指点水”,就是用手指蘸水或唾液弹滴在熨具上,观察水的变化,判断温度的高低。既看水点所起泡沫大小的变化,也看水分蒸发的速度快慢。所要求的温度一般在摄氏七十度上下。温度恰当,皮子脱水发汗顺利,皮内水分挥发了,颜色也吃入皮内了,皮影色泽鲜美,且久不褪色,而胶质也可溶化封闭住皮子的毛孔,使皮影永久不翘扭变形。如果温度过高则会使皮子缩为一团,工艺全部报废;温度不足,胶色就不能溶入肉皮,皮内的水分难以排尽,造成皮影人物的色泽不亮,时间长了还会变形。
      做完这一道工序之后,外头已然一片漆黑了。
      邓瑛伸直了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身体的骨头咯咯作响,坐了许久似乎下半身都要失去知觉了。
      “真没想到,做一只皮影竟然如此麻烦。你今天肯定累了吧?”
      邓瑛摇晃了一下脑袋,坦言道:“还好。全心投入之后就感觉不到累了。”
      “我听说,现在外头还流行一种制皮影的法子。用的不是动物的皮毛,好像是较为坚硬的塑料制品,刻画好模样之后直接上色就可以了。怎么我们不用这个法子呢?”
      “这种方法确实简单了许多,耗费的时间也少了不少。只是——要是人人都用这种方法来制皮影,那这种传统的制皮法又有谁来传承呢?岂非等到百年之后,传统的制皮法就消失不见了么。”
      邓瑛是低着头说这些话的,房间内只点了那一盏酒精灯,火光跳跃着照在他脸上,衬托得人睫毛长长的,尤为好看。也许是常年迎风外出练功的原因,邓瑛的脸上有些许粗糙蜕皮,但总的来看还是一张羸弱无害的少年面孔,眼眸之中也常似潭水流动般温柔清澈。
      松玉呆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稚嫩青涩的小男孩,似乎心里也有着自己要坚守的东西。
      愣神之间,邓瑛将几支竹签放入了松玉的手中。
      “刚才我已经把皮影人的各个部位都用牛皮条搓成的线缀结拼在一起了,现在只需要将这操纵杆装上去了。”
      一只皮影一般只需要装置三根竹棍操纵杆。文场人物在胸部的上前部装置一根签子,用铁丝相连,使影人能反转活动,再给双手处各装置一根签子,便于双手舞动。而武场人物胸部签子的装置位置在胸后上部(即后肩上部),以便于武打,使皮影人能做出跑、立、坐、卧、躺、滚、爬、打斗等百般姿态。
      在邓瑛的指导之下,松玉非常顺利地就将这三根操纵杆装了上去。
      大功告成!
      两人击了个掌,相视一笑。

      “点灯,幕布,皮影,配乐……”邓瑛掰着手指头,正盘算着表演需要用到的东西是否已经备齐。
      忽然,他意识到除了自己的声音以外,屋内的另一人似乎没了声响。
      “我说,你不好好练习,在这儿偷懒是吧,等会儿可就要表演了。”
      一记脑瓜崩弹了过来,松玉的脑子就像要崩开了一样。
      “哎哟!你这个人怎么心狠,下手这么重。”松玉揉了揉脑袋,大声冲邓瑛抱怨着不满。
      “谁叫你不好好练习的。要是换了我师傅来,可就不止一个脑瓜崩的事儿的。你还是庆幸着现在是我教你吧。”
      “实在不是我不好好练习。是我试了好几遍,可还是觉得操纵这皮影也太难了吧!平时我就是个观众,只顾着在台下看着好玩。可没想到在台上的人既要操纵这皮影,又要想着唱词,真叫我自己来的时候,我这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松玉撇了撇嘴,一连嘟囔了好几句。
      松玉说罢,随即伸出了手指,“你瞅瞅!我现在都觉得这手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想让那皮影转身,可却不知道该动哪根操纵杆,这手上的签子就跟打架一样。”
      “如何转身,如何走路,我方才不是都教过你了么?”邓瑛神色凌厉,眼神中透露出少有的严肃。
      “算了算了,我再教你一遍,这一遍你可一定要学会。”
      说着邓瑛走了过来,从松玉后背处握住了她的双手。
      “操纵这皮影的时候,签子怎么握,每只手握几根签子都是有要领的。”说着,邓瑛将松玉的手松了松,调整至一个合适的位置。
      “可用一只手握脖签,另一只手掌握两根手签。这样的握法省力,又不会至于分不清每根竹竿的作用。”
      “如果想让皮影走动的话,只要用掌握手签的手指,扭动两根手签,使影人的两只手臂前后摆动,再用你的双臂同步将整个影人平稳前移,这样在观众看来就是行走的动作了。”
      邓瑛松开了松玉的手,松玉试着尝试了一番。按着邓瑛的方法操纵这竹竿,果然简单容易了不少!
      “不错嘛,一教就会,看来你也没那么笨。”邓瑛故意打趣道。
      “你少打岔了。还有什么要学的动作?”
      “别的倒也没什么了,你只要学会走、跑、坐这三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了。其他的我来。”
      松玉嘿嘿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邓瑛说出“其他的有他”这句话的时候,她就觉得格外安心。
      “要是准备好了,就进去吧。”邓瑛伸手,拉着松玉一同进入了胖花得卧房内。
      卧房内仍旧是光线昏暗。听张婶儿说,是因为胖花生病后双腿肌肉萎缩,胖花不想看到房间里才会整日昏暗,连灯都不点一盏的。
      只不过今天,正对着床榻的位置做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放在那里。这是张婶儿得知邓瑛松玉他们要来表演之后,特意托人用木板做的。大小只刚刚好能容纳两人站在幕布之后,和祠堂的戏台自然是没法比。
      胖花常年不见光线,为了避免刺激她的眼睛,所以这次表演用的灯特意选用了酒精灯照明。
      邓瑛朝着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好了,敲锣打嚓的音乐声随即响起,背景鼓点由轻渐响,最终在急促而磅礴的鼓声中嘎然而止。
      松玉长呼了一口气,按照邓瑛教自己的唱调唱道:
      花木兰是谁?
      邓瑛随即接道:
      花木兰是巾帼英雄。
      松玉接:
      什么是巾帼英雄?
      邓瑛接:
      女英雄啊。
      松玉接:
      哦,花木兰是个女英雄。
      (犹豫半响后)不对,花木兰是女扮男装的英雄。
      邓瑛接:
      那花木兰到底是女的还是男的?
      松玉接:
      英雄就是英雄,还分什么男女?
      邓瑛接:
      你不是说花木兰是个巾帼英雄吗?
      此话一出,戏台上人声戛然而止,随后两人同时发出感叹地疑问:
      花木兰是……是谁?
      雨罢,幕布两侧走出两个花木兰,分别为一男一女。他们的模样一模一样,完全是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而男花木兰则打扮高大粗壮,举手投足间也透着一股粗放的气息。女花木兰则处处温婉优雅,无不透露着千金小姐气息。
      ……
      过了许久,终于唱罢。邓瑛操纵着女花木兰上场,唱起了最后需要表演的选段: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乡亲门才有这吃喝穿
      你要不相信那就往那身上看
      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
      千针万线都是他们裢那
      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婚来嫁
      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
      这女子们哪一个不如儿男
      唉咳唉咳唉
      ……
      松玉坐在一旁,只听第一句便知道这是《女子哪点不如男》的选段了。以往瞧见邓瑛时,多是看见他如同三岁孩童般贪玩,身上没有半点长大的沉稳气息。如今瞧见了才知道,其实并不是没有沉稳气息,只是自己不曾看见过了吧。
      松玉又朝床榻上的胖花处望去,胖花正瞧着幕布上的表演,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似乎是瞧的入了神。表演完毕,胖花挣脱着从母亲怀抱里出来,自己强忍着疼痛坐直了身子,鼓了好久的掌。
      胖花笑了。
      准备表演的这段时间里,松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胖花。可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完全不似同龄人小孩那样活泼好动。这次胖花笑了,她能感受到胖花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似乎是受到了她的感染,松玉也放开笑了起来。

      因为背靠着河流,水郡村夏季是很多雨的,有时候一天之内还会下个三四场。雨一下得多的时候,村子里的路就不好走了,通常到处都是泛滥出来的泥巴。有的泥巴坑浅,有的泥巴坑深,你要是不小心踩中了深的那个坑那今天这一身衣服就算是废了。
      松玉和邓瑛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来给胖花唱戏听,胖花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松玉邓瑛唱了一晚上的戏这会儿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却正好碰见了张婶儿回来。
      张婶儿的村子里和城里的工厂合作搞了一个手工社,鼓励在家的人都去帮忙编竹篮,一个小竹篮给五毛钱,大竹篮给一块钱。自从松玉他们来了以后,张婶儿就不用再时时刻刻照顾着胖花了,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回去手工社里编竹篮赚取家用。有了额外的收入,她和胖花的日子也好过了些,现在
      “玉娃儿,你们要回去了哇?”
      张婶儿推门进来,边抖落身上的水边笑盈盈地打了声招呼。
      “是嘞张婶儿,胖花这几天脸上的气色是越来越好啦,等过几天身体再好一点,你就可以带着她上更大一点的医院里去看病去啦。”
      虽然松玉和胖花接触的时间没多久,但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看到每次发病时她痛苦的样子松玉的心也会跟着揪起来疼。
      张婶儿应了两句,又和松玉他们客套了几句话,一拍脑袋惊呼起来:“哎呀!你瞧我这个脑子,这么晚了还留你们在这儿说话,家里人肯定会担心的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阿妈知道我在这儿她放心得很。”松玉摆了摆手,让张婶儿放下来心来。
      说话间,张婶儿又去堂屋里的木箱子掏了一把糖果出来分别分给了两人,“婶子这儿也没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等婶子以后赚到钱了,带你们上城里头去吃好的去——”松玉刚想开口说话,却听见门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她走到门口拉开大门,伸手出去试探雨势。
      “哎哟,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还是毛毛这雨,这会儿就下这么大了。”张婶儿说罢,顺手从旁边拿起一把雨伞递给两人。“家里只有这一把多的伞了,你们先打着,等过两天再拿回来就行。”
      松玉接过雨伞,和张婶儿道过谢后就和邓瑛一同离开了。
      屋内又再次陷入寂静。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张婶儿家也是很热闹的。那会儿张婶儿男人、张婶儿公公、张婶儿、胖花都生活在一起。
      但自从她公公去世以后,张婶儿男人就变得经常不爱回家。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他也只是说在外面赚钱。没过多久,胖花就得了这个怪病,张婶儿男人起初还觉得闺女可怜,带着上了许多医院看病。可扔进医院的钱越来越多,病却一点都不见好,后来索性就抛弃了这一对母子,自己跑到城里去过活去了。每年年底假期的时候,张婶儿男人才会回来一次给母女俩一点钱过年。到了最后,干脆一年到头一次也不回来了,至于生活费也没有再给母女俩邮过。
      张婶儿呆坐在板凳上,又开始回忆起往事放空自己。除了照顾女儿以外,这就是她唯一的娱乐活动了。有时候她还会玩起胖花小时候的玩具:手捏顶头呈\"U\"字形的铁棍或铁丝,推一个直径66厘米左右的黑铁环向前跑。这种玩具在张婶儿年轻的时候就很流行,通常是几个小伙伴一起比赛着玩才更有意思。
      吱呀——
      张婶儿正想得入迷,直到大门被人推开发出声响才缓过神儿来。
      一个身穿着墨绿色西装,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墨镜的男人推门而入,门重重地摔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男人后面还跟着个黄袍道士,道士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他高高扬起的头颅和目中无物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眼神还是暴露出了他的自大狂妄。
      “胖花哪儿去了?”
      他一开口一嘴的土气就全流了出来,和他洋气时髦的外表一点儿也不匹配。
      一听声音,张婶儿就知道这是她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回来了。她哼了一声,开始嘲讽他道:“大晚上的戴个墨镜,你也不怕走到路上摔死你!”
      “噢——又是那小老婆给你买的吧?”
      胖花爹前两年跑到城里去以后,在城里干起了水产生意。没过多久,他去理发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个小妹,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好上了。可张婶儿始终不肯离婚,一来是为了胖花,无论这个男人什么样她还是想让胖花有个爸爸。二来也是为了自己,她不想这么轻易地就让那个小妹上位成功。
      “啧!”胖花爹听到张婶儿对自己女人的称呼不耐烦地咂了咂嘴,但却没有跟她还嘴,反而是自顾自地进到卧室里去,还将那道士也一并带了进去。
      胖花爹一见到胖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挂起了虚灿灿的笑容,嘴角都快笑得咧到耳朵根了。
      “胖花,闺女儿,你看看是谁来啦?”
      胖花半倚在床头上,一见到她爹来了就咯咯笑了起来,“爹!”
      “哎哟!我的好闺女哎!最近怎么样啦?腿还疼不疼?”
      虽然张婶儿从没跟胖花说过她爹的事情,不过胖花聪明,看出来了他们是在因为自己吵架。胖花不想让爹因为嫌弃自己而离开她们,于是就强撑起身子给她爹看:
      “爹!我好多啦!已经可以自己起身了哩!”
      “俺们胖花真乖!这是爹给胖花带的糖果,胖花含在嘴里吃,可甜了。”胖花爹从兜里掏了两颗糖,本想剥开一颗给胖花尝一尝却被胖花的小手拦了下来。
      胖花从自己爹手里接过这两颗糖果,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后又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胖花爹招了招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道士上来,“胖花,这是孙大仙,能治好你的病的!”
      孙大仙走上前来,用手里的拂尘绕着胖花扫了两圈。拂尘上的毛长长的软软的,挨到胖花的时候胖花觉得像是在挠痒痒一样,但她一想到这是在治病就没有那么想笑了。
      胖花强忍住笑意扭头过去看阿妈,阿妈站在门槛的地方也看的很入神,可能是因为胖花爹说孙大仙能治好胖花的病,所以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胖花爹赶出去不准他见胖花。
      那道士用拂尘扫了两圈之后又眯睎起眼睛,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道:“这女娃儿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山上?”
      张婶儿见孙大仙问话,赶忙走上前来回答:“是呀!娃儿懂事,经常在地里帮我干活。”
      “哎!这可不好办了啊!”
      张婶儿一惊,心里的一根弦又紧绷起来。
      “大仙,胖花怎么啦?”
      “小娃儿阳气弱,怕是上山的时候不小心被哪个孤魂野鬼缠上了啊!我问你,这娃儿是不是经常发高烧,身体还哪哪都疼?”
      张婶儿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娃儿是典型的撞邪了,得做法事驱散野鬼才行!”
      胖花的爹一向不关心这个闺女,这次却主动带了大仙上门来给胖花治病很难让人不觉得奇怪。
      “对对!都听孙大仙的!”胖花爹笑得一脸殷勤,但转头和张婶儿说话的时候脸色又沉了下来,你!去帮着准备准备大仙做法时要用到的东西。”

      大仙做法的时候是半夜,但还是来了好多人。
      平时胖花病着的时候不见他们来,一听有热闹看他们就乌泱乌泱地全来了。但他们忌讳胖花,只是站在门口伸头探进去看,连半个身子都不肯往里挪动,生怕也被胖花身上的那只野鬼给缠上。
      孙大仙手上拿着一把桃木剑,在房间里叽里咕噜的念了好久的咒语:天皇皇,地黄黄,我家有个病女娃。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醒病魔除。唵!弥大啥大耶□□。唵!助列啥□□。唵!仙爹仙爹,比仙爹□□!
      来围观的还有几个小孩,他们觉得这道士作法时的口诀有趣,就一齐模仿道:天皇皇,地黄黄,我家有个病女娃。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醒病魔除。唵!弥大啥大耶□□。唵!助列啥□□。唵!仙爹仙爹,比仙爹□□!
      念了两三遍咒语以后,孙大仙又端来了一碗黄酒含了一大口在嘴里。他走上前到胖花的床榻面前,把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全洒在了胖花身上。
      张婶儿见着孙大仙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才上前去询问胖花:“胖花,感觉怎么样?腿疼有没有好点?”
      胖花刚才被喷了一脸的黄酒,用手擦干净了眼睛上的黄酒以后尝试着想要起身,可她发现还是不行,于是就冲阿妈摇了摇头。
      胖花爹看了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他却将孙大仙拉到了一边说起了悄悄话:
      “大仙,俺闺女儿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孙大仙听了骨碌碌转起了眼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你闺女儿身上这野鬼性烈难缠,确实很难驱逐。不过嘛——你要是再加点儿钱,我肯定能给你——”
      孙大仙打包票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胖花爹打断了:“钱是吧?没问题,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不过——你看我这闺女儿也折腾了小半辈子了,这当爹的看的是真难受啊,你要是能帮俺闺女儿一把让她早点儿过去,也算是积了阴德吧?”
      孙大仙听完一愣,胖花爹的这番话着实是把他给吓到了!
      起初他只是想靠着道士这个名头多骗点钱,可从来没想过要害死别人呀!再说了,他走南闯北的去了这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爹呀!别的爹都是盼着自己的娃儿多活一阵子,他可倒好,直接想送走亲闺女。
      有那么一瞬间,孙大仙真想狠狠地扇他几巴掌,然后再吐几口口水到他脸上,大骂他几句狗杂碎!但当他看到胖花爹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的时候,这种冲动就全消失了。
      胖花爹把钞票拿在手里,一叠钞票撞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就像是伊甸园的苹果一样诱惑着孙大仙。
      “你放心,这事儿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你也不用担心害了人会坐牢,俺们这块儿的事儿只要和这些个鬼神沾上边,那就是警察来了也管不了的。”
      虽然这几年村里一直在搞抵制封建迷信,破除传统陋习的活动,但根本就是无济于事。村民们个个都觉得你说你的,我搞我的,反正也不差我这一个人。胖花爹就正好钻了这空子。
      “嘿嘿,老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孙大仙麻利地从胖花爹那接过钱自顾自地点起来,却还不忘记开口问道:“要我说啊,你这爹当得可真够狠心的,自己亲闺女都下得去手啊。”
      胖花爹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唉——我要是不狠心点,怎么跟家里老婆交代啊。她说我要是再不解决的话,就不跟我过日子啦!”
      孙大仙听完更感荒唐可笑,不过他拿人钱就要替人办事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稍作休息之后,就开始了第二轮法事。
      开始之前,孙大仙特意寻了一个小男孩来,叫他撒一泡尿到碗里。小男孩们都觉得好玩,因为他们每尿一泡出来,旁边围观的人就大叫一声好,像是做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在乡村地区有很多祛除邪祟的方法,像是悬挂桃木剑啦,又或是生吃大蒜。当遇到鬼打墙的时候,就有对着前后尿尿的驱邪方式。这是因为觉得人分泌的液体也带着人的阳气,可以驱邪。而童子尿的阳气比成人的更重,所以童子尿驱邪更好。
      孙大仙找来几个男孩让他们尿尿,为得就是他们得童子尿。而把这童子尿给中邪的人生服下去,就能达到避祟驱邪的目的。
      张婶儿起初看着道士并未真的伤害到胖花,就没制止,可眼下这道士居然要给胖花喝尿,就再也忍不住了。张婶儿一下子发了疯一样朝那道士扑了过去,抬腿就朝道士肚子蹬了一脚,一个趔趄两人都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张婶儿男人看她发了疯,就叫围观的村民把她拉着架住。村民们都晓得这男人有钱,以后怕有事儿求他帮忙,就听了那男人的话,还一个劲儿地劝张婶儿:
      这是为了娃儿好啊,娃儿喝了病就好了。
      张婶儿被人拉着,挣脱不得。经过一番折腾,胖花累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巴也闭得很紧。道士就叫人把胖花的嘴扒开,硬是把那童子尿灌了下去。
      围观的年纪小一点的小孩觉得新奇,就问自己阿妈,这是在做什么。小孩阿妈说这是在治病,喝了身体就能健健康康的。听了自己阿妈这么说,小孩叫嚷起来说自己也要喝,可却被自己阿妈揪起耳朵来训斥了好一会儿。
      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张婶儿男人才带着人走了。从半夜到天亮,足足折腾了胖花四五个小时。
      张婶儿扑到女儿床榻前,摸了摸胖花的瘦肩膀,看着胖花哭了。胖花却摸了摸阿妈的脸,安慰她道:
      “阿妈别怕,这是治病,明天起来我的病就好了。到时候就能再陪着阿妈一起下地了。”
      张婶儿把头埋在胖花小小的身体里面,她呼吸时的胸脯一上一下的伏动很小。
      张婶儿给胖花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就急匆匆地出门找村医去了。
      等到张婶儿把村医带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胖花从床榻上掉了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张婶儿胖花胖花的一连叫了好几声,可都没人应答,才又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女儿,这才发现胖花的身体都硬了。晚上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到了早上人就硬了。张婶儿怎么想都想不通,觉着这不是自己的女儿。可她看了看胖花,又摸了摸胖花的瘦肩膀,才意识到这真是她女儿。
      她哭了又哭,都没发现邻居也来了。可邻居看到胖花却没有哭,只是说:死了好,死了就不遭罪了。
      那天早上,张婶儿抱着胖花在村里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抱累了就把胖花放在脊背上背着走,可一放到脊背上又发慌,害怕胖花掉下来,又将她重新抱在怀里,就像仍在襁褓当中的婴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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