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往事 ...
-
“哎呀,原来是长乐啊。”
茶盏被搁下,没等沈瑶真的行礼,福王妃已经笑着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像是方才根本没看见她进门似的。
“怪我怪我,居然没认出来,这么多年未见,长乐都长这么大了。”
沈瑶唇角弯了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语气乖巧:“堂婶一路舟车劳顿,认不出我也是应当的,倒是堂婶,数十年不见,瞧着比从前更精神了。”
福王妃脸色一僵,北境那等苦寒之地,哪怕再注重保养,也比不得京城里的风水养人,沈瑶这番话让她听得格外刺耳。
沈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女人,她面上气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知是舟车劳顿累的,还是身子骨本就不好。
可眉眼间长带笑意,看着格外敦厚可亲,与前世她看到过的趾高气扬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倒是个伶牙利嘴的,真会哄人开心。”福王妃看向沈瑶的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璎儿可总在家书里写你呢,说姐姐待她好,时常惦记着,今儿个我一看,果然讨喜。”
这话说得亲热,满堂的人都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沈瑶听她故意将自己和沈璎攀扯在一起,内心恶心,但面上笑得更加温柔,“璎妹妹待我自然也是好的,只可惜她就要嫁人了,这婚事定得突然,以后联络姐妹情谊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她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合适,又找补道:“不过这也算好事,让我能有机会再见到您。”
话音落下,周围静了一瞬。
沈璎和周子行的婚事是怎么来的,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而要不是这次永和郡主成婚,陛下特赦福王妃和福王世子赴京观礼,福王妃怕是要跟着福王一辈子待在封地,等到太子继位,她也就是一门远亲了。
如今倒好,这福王妃居然在长乐公主面前摆起长辈谱来了。
那些原本围坐在福王妃身旁的官员家眷们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突然意识到,这里可是太傅府,不是福王府,她们刚才的举动怕是惹人笑话了。
福王妃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她像是没听出沈瑶话里的意思,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孩子,倒会说话。”
沈瑶将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看在眼里,也跟着笑了笑,没再接话,心中却不由叹服,她这位堂婶变脸功力真强,总算知道沈璎那身名角般的演技从何而来了。
正寒暄着,一个看着很福气的丫鬟走了进来,朝沈瑶行了一礼:“殿下,老夫人听说您来了,差奴婢带您过去见她呢。”
沈瑶顺势抽回手,朝福王妃点了点头:“堂婶慢坐,我先去给外祖母请安。”
周府的布局沈瑶很是熟悉,几乎不用人特意带路。
进到内房,只看见老太君正靠在床边,沈瑶神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声音都紧了几分:“外祖母,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老太君被她这副紧张模样逗笑,安抚地拍了拍她伸过来的手:“别紧张,我就是乏了,刚睡醒,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坐一会儿就累。”
沈瑶这才松了口气,挨着床边坐下,把脑袋往老太君肩上蹭了蹭,声音软下来:“外祖母吓我一跳。”
老太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问起皇后的身子。
沈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声说母后无碍,只是小产伤身,还要做个小月子,不能来给外祖母祝寿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些,撒娇道:“弟弟还有功课在身,不便出宫,所以只有我这个闲人能来给外祖母祝寿,这么一看,瑶儿是不是最贴心的小棉袄?”
老太君被她这话逗得直乐,笑了一阵,神色又沉下来,拉着她的手问:“刚才在大厅,福王妃有没有为难你?”
沈瑶摇了摇头,想了想,有些犹豫地提及:“为难倒说不上,不过堂婶确实好像对我不太友好。”
老太君叹了口气,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沈瑶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外祖母,当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沉默片刻,她还是开了口,只说当年选亲那桩事,周家和陆家闹了些不愉快。
“其实周家并没有争的心思,只是先帝更中意明舒,给明舒被下旨赐婚的时候,册立庆帝为太子的旨意也一同下来了。”
母后和福王妃争过父皇正妻的事情宫里早有传闻,沈瑶自然也知道,但看外祖母这样子,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她心里头灵光一闪而过,追问道:“外祖母,父皇成为太子一事,外祖父出过力吗?”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全盘告诉,她疼这个外孙女,也看得出这孩子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半晌,她点了点头。
“你外祖父那个人,一辈子不爱掺和这些事,可既然知道自家女儿要嫁入皇家,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这也是先帝的意思。”
沈瑶听懂了。
当年父皇和福王声望相当,谁都有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而外祖父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这一把,把父皇推上了太子之位,把母后推上了太子妃之位,也把周家推到了福王的对面。
沈瑶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突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尖往上弥漫。
前世周府满门抄斩,她一直以为是沈珏的想法,毕竟当初下旨的人是沈珏,福王并不在京城,如今看来,周府从一开始就是福王的报复目标,并不是只要父皇和弟弟没事,周府就不在福王的针对范围内。
她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沈瑶还没理清思绪,外头有人来禀报,宴席要开始了。
老太君应了一声,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别想太多,过去的事知道就好,福王妃这次进京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去,殿下平日里注意点即可。”
沈瑶面对外祖母的宽慰,思绪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宴席,沈瑶没什么心思应酬,好在她身为公主,不想说话便不必说话,她端坐在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宴席进行到中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庆帝派人给老太君送生辰礼来了。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福王妃也不例外,跟着众人一道跪迎。
宣旨太监站在正厅门口,展开黄绫卷轴,一样一样地念着赏赐的名目,锦缎、玉器、名贵药材等等,流水一般的礼品被抬进府里,在院子里摆了一长溜。
周府接完旨,正在与宣旨太监寒暄,其他人都在感慨皇后圣宠在浓,周府也是被爱屋及乌,沾了皇后娘娘的光。
听着旁边众人对皇后娘娘的羡慕讨论,福王妃的脸色不太好看,想拉下脸却因为环境不对,不得不继续扬起笑容。
这表情变化被一直打量着她的沈瑶看见了,她内心冷笑,气点好啊,人只有在被情绪左右的时候,才会做出不妥之事,才会露出马脚。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沈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时,忽然有人唤她:“殿下。”
沈瑶转头,是林静姝。
“殿下想什么呢?周围都没人了,就剩您一个人了。”林静姝凑过来,带着几分促狭。
沈瑶抬头一看,身边果然空荡荡的,方才跟着领旨的宾客们不知什么时候都散了,一问才知他们是去花园赏花了。
如今虽即将入冬,但作为皇后娘家的周府的花园里可不会缺花,府中众人更是为了老太君的寿辰备足了心思。
沈瑶看了林静姝一眼:“你怎么没跟着去?”
林静姝撇撇嘴:“不喜欢这种场合。”若不是这次参加的是公主殿下外祖母的宴席,她甚至都不会来。
沈瑶知道她的性格,闻言只是笑了笑,邀请道:“总是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要不要和我在府里走走?”
她也需要重新整理下思路。
太傅府沈瑶每年都会来几趟,对府中的路很清楚,挑的是一条稍偏又不至于冷清的小径。
转过一道假山,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衬得人如修竹,他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差点没瞧见面前有人。
沈瑶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见张思敬,眼瞧着他即将撞上他们,她连忙开口:“张公子。”
张思敬下意识抬头,在看到两方距离时脚步硬生生停住,随即后退一步,端正行礼:“草民见过公主殿下。”
沈瑶微微颔首,笑着道:“不必多礼,好巧啊,会在这里看到你。”
“是周大人抬举,让草民来见识见识。”张思敬垂着眼,答得不卑不亢。
沈瑶知道他如今的处境。
虽说她让人安排他入了周氏学府,又让人照顾了他母亲的医药,可他毕竟还没有功名在身,舅舅能把他带进这样的场合,确实是给了不小的面子。
“在学府可还适应?”沈瑶随口关心。
张思敬这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蒙殿下关照,草民在学府一切都好,先生学问渊博,同窗也友善。”
“殿下大恩,草民定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沈瑶摆了摆手:“不必总把恩不恩的挂在嘴边,你有真才实学,本宫不过是惜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