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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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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不客气啊!”八哥嘟囔道。
“现在已经不是客气的时候了。”纸轻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她意识到八哥会不理解,于是简单明了地切入正题,“和我说说话,直到夏席舟回来。”
“说什么?我们俩有什么可说的?”
“随便。”
“那你先讲讲你的事,我再决定跟你聊……”
“不。”纸轻反驳道,八哥所安排的不是她所期待的,“主要是你说,我来听。”
“我说?凭什么?”
“凭你刚刚说的,让我有需要帮忙的就提,这就是我需要帮忙的地方。”纸轻语气放缓,她不想因为自己过于急切的态度吓跑现在唯一一个练习对象,“你随便说什么都行,不一定要说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不觉得侵犯你隐私了的话,你说什么都好,说你的朋友,说你的爱好,说你虚构的故事,说什么都行,我只要能看见你的嘴巴一张一合就行。”
“随便说什么都行?”八哥有些混乱了。
“都行。”纸轻眯眼点头,然后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那行,那哥就先给你讲讲这么多年以来,我在监控室看到的各种美女吧。”八哥得意地试探道,然后他稍作停顿,以为纸轻会和之前夏席舟一样充满鄙夷地打断,但他等了很久,纸轻没有出言制止,而是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就说说我这段时间看的那个舞蹈老师吧!哎呦她真的是人美心也美,塔楼是有很多小孩子的你知道吧?只是很多人没见过他们,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初世界,和自己的亲生父母分离,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塔楼里面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缺胳膊少腿的,小孩子心里肯定又害怕又无助,那个舞蹈老师……”
“你能坐近一点吗?”纸轻突然打断。
“行我接着跟你说。”他没有片刻迟疑,站起来离开了他仿佛生生世世都要长在那里的座位,径直走到了纸轻旁边坐下,然后继续谈他的舞蹈老师,“那个舞蹈老师,你不知道她心有多好,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去底楼看看,然后问问其他的人,最近有没有来小孩子,有没有小孩子适应不了塔楼生活的……”
八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他从未有过这么认真跟别人谈论的时候,他的观察对象有多好,不只是“长得美”的好,他从来都无处去诉说。
他现在才发现,“述说”本身原来也会给他带来快乐,那是一种最接近于“认同”的感觉,就像他观察舞蹈老师一样,他认同她的“美”和她的生活方式,而八哥也在试图让纸轻认同,他对于别人的观察,绝不仅仅满足于外表的欣赏,更不是别人眼中的龌龊思想。
而此刻沉默点头的纸轻,并未将八哥的话放进脑子里咀嚼他的意思,而是仅仅听进了耳朵,然后将每个句子拆解开来,一个字一个词的分开,去和纸轻眼睛里唯一关注的东西——八哥的嘴巴——去对应。
这是她此刻唯一在乎的东西。
八哥的嘴巴一张一合,有时咧开有时撅起,而他的牙齿时不时地“掀开”嘴唇露出来,像是藏在窗帘后面的风景,随着风的吹动,时隐时现。
纸轻的观察不带任何联想,她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死死地盯着,不放过他发音的任何一个细节。字词的声音一个两个钻进她的耳朵,和她眼睛里看到的口型一一对应,然后它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纸轻的任务远没有完成,她将所有听到的句子输入进耳朵,再将她所有看到的口型印刻在眼睛里,一句一句地,反复对比,反复琢磨,直到她开始出现肌肉记忆,一些简单的、常见的字词已经无需她分辨,便自觉地和口型对应在一起,她知道她的练习开始起作用了。
像字词一样反复跳动着的,还有夏席舟的双脚。
她一路狂奔到第一百三十六层,然后站在门口,扶着墙反复多次深呼吸,终于平复下快要窜出胸膛的心脏。她拉开门,直奔第四排书架。
她蹲在书架前,埋头寻找那本发音书。
“第四个书架倒数第二排的第三个格子……”她默念道,这是她在一路上狂奔之余,反复加深印象的一句话,她决不能把它忘掉。
夏席舟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像是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字符替代音符,在她的眼前跳动起来。
多么美妙啊!纸轻识得这里半屋子的“乐谱”,她曾经“演奏”过。
她必将“演奏”完全部。夏席舟心想,她一定要帮助纸轻,帮助一个“文字音乐家”实现她小小的梦想,那将是夏席舟在两个世界无趣的生活中,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啊!找到了!”夏席舟捂住嘴小声惊呼道。
她将它从紧压着的书群中拿出来,还不忘翻看一下,直到确认里面真的有纸轻所说的口型图,她才放心地将书揽入怀中。
“书桌……”夏席舟默念道,“小王子……”
这本书她在初世界时也看过,但她此时并没有理解纸轻的用意,她回忆着书里的故事,但她猜不出,这本书对纸轻学习唇语会有什么帮助。
不管了,她见多识广,要这本书总有她自己的道理。
很快,夏席舟就从满桌子的书和三三两两的人中间,看到了那个显眼的、明亮的绿色杯子。
她坐在纸轻的座位上,在高高摞起的书山里翻找着,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纸轻端坐在这里,被书山围住的样子,脑海的画面里甚至没有纸轻的影子,但潜意识的,夏席舟认为,那堆书后面,坐着的一定是纸轻,只有她在那里,这一切的场景才显得合理。
《小王子》非常好找,它几乎是放在夏席舟手边,拿开旁边的几本盖着的书下面就是。
同样的,夏席舟也翻开这本书确认,内容是她所熟悉的。但是书页和纸张,已经被翻得又软又旧,书角有部分翘起的痕迹,都被人很好地捋开压平了。
夏席舟拿着这本书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拿着纸轻的传家宝一般,一件保存得细致完好的古旧小书。
完成这两本书的寻找之后,夏席舟站起来穿过书架缝隙,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出去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藏于书山脚边的绿色水杯,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她知道,那里本该更拥挤,更有生命力,纸轻就是那个给书桌一角带来生命力的人,她是那个画面里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
夏席舟决定,她一定要将这道风景补全,让纸轻闪亮亮的眼睛重新落在她的书桌前,落在她的书山上,落在她的文字乐谱上,毫无顾忌的,有余裕的。
纸轻就该这样。
饕餮楼里,刀疤有点不知所措,他斜倚在窗台,双脚来回伸出又收回,换着屈膝受力。
他看着斜前方在桌前和人拼酒的黑莓,心里五味杂陈。
刀疤将手附在心脏上,那里不会愈合的伤口带来的疼痛时断时续,他虽已习惯这毫无规律的刺痛,但他此后的日子是注定与酒无缘了,更不必说这次的目的是要以酒套话了。
而黑莓是熟稔的、自如的、游走在觥筹交错之中,有来有回,面对酒桌上不怀好意的调侃,她甚至可以面不改色的反击回去。
刀疤不敢想,她在初世界有着怎样的经历。
除了她吐露的,还有多少是掩埋的,而吐露的,又有多少是经过修饰的,有多少是虚虚实实的。
刀疤看着眼前的她,觉得她好像很熟悉如何一个人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堵,很熟悉如何一个人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来,好似不伤分毫的。
他看着她,就好像小时候他们一家人参加喜宴,时先生喝得烂醉,歪在靠椅上、倒在沙发上,而成女士则举着酒杯,往来于各色亲戚之间,说说笑笑,粉白的妆容遮盖住了她眼圈的青斑,她调笑着,推诿着,一边把他护在身后,一边踢开挡住她的时先生的脚。
他仰望着那一切,望着他身高上方那属于大人的一切,就像如今他望着嬉笑着的黑莓一样,她们俩人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重合在一起。
这重重叠叠的身影,他曾经依赖过,也从未言说过他的抗拒。
他接受她们的照顾,也接受她们的另一面。这是她们俩不可分割的两面。
“刀疤。”黑莓端着酒杯朝着他摇摇晃晃地走来,“我打听到了新的消息。”
她身后的人基本上都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嘴里咕噜咕噜念叨着听不出语义的句子,那已经不重要了,黑莓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刀疤收回前伸的双脚,将身体直立起来,不自觉的与一身酒气靠过来的黑莓隔开了距离。
黑莓摇晃的身体呆立了一下,好像已经酒醉的她依旧察觉到了刀疤的身体语言。
她轻笑了一下,一个大步继续贴近刀疤,将他逼在窗台边无处闪躲。
“一点酒味儿也闻不了吗?”
“不是……”
“考虑到你因为她受的伤,我已经没让你喝酒了,现在连这一点酒气也不敢靠近了吗?”黑莓冷下脸来,收起所有的表情,连带着向他分享新进展的心情也没有了。
“我站直了是为了好扶住你。”刀疤依旧用的是老方法,不愿意回复的、不知道怎么回复的问话,就干脆忽视掉。这个方法很无耻,但是很有效。
他不愿意对自己挑明的是,这个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建立在对方不做深究的前提下的。
他们都知道伤口在哪里,黑莓掀开纱布,刀疤却不去刺它,于是她也就松手了,让纱布自然垂下,也不去包扎,只要这三人还存在着,这个伤口就不会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们在酒桌上的谈话,我听了有大半。”刀疤伸出手想扶住她,就像他之前找的借口里说的那样。
黑莓踉跄了一下,好似故意演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来躲开刀疤伸过来的手。
她双臂搭在窗台上,俯身望向浓雾,满眼的虚无就好像她现在想笑却落泪的荒唐。她轻晃几下酒杯,酒水在杯口溢了出来,就像她动荡不安的心事。
黑莓将酒杯送到嘴边,轻抿一口,仰头咽下这酒,和在眼里晃荡的清冽。她突然一松手,那半杯心事连同着透明的容器一起摔下深渊。
心里装不下的、藏不住的、却又被人视而不见的,就让它回归浓雾好了。
“你靠在窗边,不仔细听楼上的人给你的信号,还能一心二用关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