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仙与佛 ...
-
李琩久久站立在花园中，空荡荡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在离他不远的凉亭里，他在杨玉环后另娶的韦王妃担忧地看着他。半晌，丫鬟领着一个俏丽的女孩到了她跟前，女孩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王妃娘娘。”
韦王妃对她笑了笑：“去和你父王说说话吧。”
韦王妃是在杨玉环被度为女道士后的第五年成为寿王妃的，很标准的政治联姻加补偿。有杨玉环的事情在前，她做好了面对一个消极颓废的寿王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消沉是消沉，倒还有个寿王的样子。平日里对她也尊重，出了事有商有量的。
她倒不至于就因为这点理由就喜欢上对方，但作为一桩政治联姻，还是妻子被父亲抢走后补偿性的政治联姻，李琩表现得已经非常好了。因此，她也愿意站在李琩的角度思考，合乎时宜地关心一下对方。
今日突然出现的画卷讲到李白的诗，李琩本来还很有兴致地与她一起观看，等讲到武承嗣“骄矜势力横相干”时，他突然站了起来，在花园一通乱走，最后茫然地停在花丛中。
韦王妃知道他想起了杨玉环，但她的身份尴尬，不便劝慰，才想着把女孩找过来，宽慰一二。
女孩欲言又止，最终又对她行礼：“娘娘，父王断不会像画卷中乔知之一般作为。当年他就……况且天音才讲解了《绿珠篇》，我现在过去，只会白白让父王伤心。”
女孩在王府处境尴尬，平时在韦王妃面前一向沉默寡言，乍然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来，韦王妃还愣了一下。旋即，她便反应过来，苦笑着摇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原本只是我的一点私心，想让你劝慰下十八郎，让他不要钻牛角尖……也许是兔死狐悲吧，我不希望窈娘为乔知之自尽，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变成乔知之那样的人。”
女孩咬了下唇，眼眶微红。
虽然韦王妃没有说，但她听出了对方的未尽之意：她也不希望杨玉环成为窈娘。
“多谢王妃娘娘。”
女孩第三次，也是最隆重的一次向韦王妃行礼。
其实韦王妃不知道的是，李琩从来没有过怪罪杨玉环的想法。
在杨玉环被度为女道士后，他们一家三口曾偷偷见过面。杨玉环求李琩想想办法。
“他是公公，我是儿媳！”
“可他是皇上，我是臣子。”
李琩性格温平仁弱，面对父亲绝对的权力，他不敢反抗。但他也不觉得是杨玉环的错——父皇要做的事，哪是一个小小的寿王妃能左右的呢？
父皇是天子，是没有错的；玉环只是长得漂亮些，也没有错。
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找不到能怪罪的人，只能独自痛苦迷茫。
刚才画卷里讲乔知之和窈娘，他其实并没有像韦王妃以为的，联想到自身。可说到武承嗣的时候，他猛地反应过来：武承嗣的行为，不就和父皇一样吗？
会不会，就是父皇错了？
“这武承嗣是何许人也，竟敢对我朝宗室如此凶横！”
李世民原本还在为窈娘之事伤怀，一听到武承嗣冤杀了乔知之，目光骤然变冷。
乔知之怎么说也算他的外甥，不是什么一拐三千里的旁系宗亲，这个叫武承嗣的人居然说杀就杀？
画卷没有说具体的年份，但再怎么推算，也不会超过五十年吧。才短短五十年，他李唐宗室就沦落到被一个外姓人生杀予夺。
是后来的皇帝暗弱，被权臣夺权了？可是画卷之前分明说大唐从初唐走向了盛唐。难不成是那个权臣治理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李世民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也不知是该为他不争气的后人恼火，还是为大唐的繁荣昌盛高兴。
“武姓的话，如今的荆州都督武士彟（多音字，此处音同约）倒是姓武。他有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未曾听闻有叫武承嗣的后辈。”
长孙无忌对百官的情况很熟，闻言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忙道：“武士彟追随高祖皇帝起兵，武德元年列入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有罪可免死一次。他出任荆州都督后，宽力役之事，急农桑之业，官声斐然。陛下亦曾夸他善政所暨，祥祉屡臻。”
言下之意就是，别说现下还不清楚武承嗣和武士彟有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那也不能算到武士彟头上。
人家是开国功臣，有从龙之功，现在还兢兢业业给你干着活，还干得相当不错，脑子进水了才因为虚无缥缈的未来之事找他麻烦。
李世民也懊悔不已，居然一时激动，没把控住情绪，平白给好好的功臣飞去一口大锅。不用魏征谏言，他自己就反省道：“是朕一时忘情，险些伤了与应国公的情分。”
这个话题就这么含糊了过去。
李世民倒是想未雨绸缪，可现下他自己还忙不过来，对着百废待兴的大唐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哪有空去管几十年后的事。再者，光凭一个“武承嗣”的名字，信息太少，若凭此大肆寻人，只会搅得朝野风声鹤唳。
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世民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不管观看的人反应如何，画卷都是感受不到的。它按部就班地放了段哀婉的古风音乐，算是给绿珠篇做了个小结。
【绿珠的故事告一段落，让我们继续将目光放到十五岁的李白身上。】
【这个时期他的作品以描写自然风景为主，大多是五言律诗，用词清新，对仗工整。】
【古岫藏云毳（音同翠），空庭织碎烟。】
【水纹愁不起，风线重难牵。】
【露如今日泪，苔似昔年衣。】
【如果不说作者，相信有很多人在看到诗句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是会王维。当然，这些诗句安到鼎盛时期的摩诘居士身上，未免有碰瓷的嫌疑。】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两相对比，很容易就能看出它们的差距。王诗词秀调雅，动静相宜，空灵禅意，就如苏轼所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李诗意象固然优美，词句之间却显粘连，“不干净”，可以说诗人年少，笔力不济，也可以说其依然残留着齐梁以来的靡软之风。】
辋川别业。
平静的湖面上忽然出现圈圈涟漪，素衫单衣的男子略抬手腕，将未曾放置鱼饵的鱼竿从湖中提起。
“摩诘，你的心不定啊。”一旁身着鹅黄圆领长袍的男子轻笑打趣，手腕微抬，亦将空饵的鱼竿收了回来，“你一贯看太白不顺眼，如今天音亲口说他不如你，怎么反倒不高兴起来了？”
王摩诘眼皮不抬，自顾自收拾着鱼竿鱼篓：“谁与你说我看他不顺眼了？”
“同年而生，同享诗名，若是顺眼，你们能至今未见一面，无一首诗歌唱和？”长袍男子一把按住他收拾东西的手，“可别和我说他入长安时，你刚好贬官出京。只要想结交，有的是办法。”
王维的动作终于停下，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盯着他的手：“裴启行。”
“啊？”
被唤作“裴启行”的男子一愣，随即便对上王维温淡的目光：“你的手上，沾泥巴了。”
这才想起好友有洁癖的裴迪忙收回手：“忘了忘了。哎，别扯开话题，快说说你是不是看他不顺眼？”
闲话的当口，王维已将所有渔具收拾完毕。他眼眸微垂，一副油盐不进、拒绝回答的样子，裴迪又磨了他好半晌，他方道：“他才气如何，你我皆知。当年他一首《蜀道难》名动长安，贺监金龟换酒，至今仍是佳话。如今天音拿我盛年得意之作与他束发所作相比，就算比赢了，难道我还应该高兴么？”
裴迪露出沉思的目光：“也是，一个大人和小孩打架，打赢了也不露脸。天音如此比较，不知太白的人难免会轻视他，而知太白的人，恐怕又会不满你……天音行事也太不周全了。不知可有办法能与天音沟通，让她改改这胡乱比较的毛病。摩诘，你说念经管用吗？还是做个道场？摩诘？摩诘——”
裴迪没注意的时候，王维已提着渔具翩然走远。
“不对呀摩诘，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讨厌太白呢！”
裴迪将鱼竿扛在肩上，一手提着鱼篓，匆匆追了上去。
某不知名的小溪边石板上。
李白用随手摘来的阔大树叶捂住脸，无奈长吟：“天音啊，你还是多讲讲别人的故事吧。怎么非盯着我的十五岁不放？别的也就罢了，你还非拿它们和王摩诘的诗比，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他呢？”
李白从之前女音的言辞中，已经看出画卷并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但他现在远在深林，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猜测或许画卷中提到的人都能看到。
光是想想，李白一个头就有两个大。
天音选中了他的诗作为讲解主线，可到现在他的一首得意之作都没提到过，反而全是些他初学诗歌时的作品。
这些作品说有多差，李白第一个不同意；说有多好，那李白也尴尬得想抠脚趾。
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最折磨人，李白不知道女音为何偏偏钟情于此。
蓦地，李白脑中灵光一现——应该说，它们比较有代表性？
李白并不能准确总结出“代表性”一词，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天音选他，和最初说的他生活在“初唐、盛唐”两个时代有关。
若女音能听到李白的猜测，大概会惊叹对方不愧是诗仙，不仅想象力奇绝，观察力也很敏锐，猜出的事实已经非常接近真相。
至于剩下的还没猜出的一点，说出来就比较地狱笑话了。
——李白还经历了安史之乱后，由盛转衰的中唐。
历经三个时期，名动诗坛，又经历传奇，话题性十足，简直是串起大唐诗史的不二人选。
不过此刻，李白对大唐未来的命运还一无所知，还单纯沉浸在被迫观赏中二时期黑历史的痛并快乐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仙与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