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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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了乔知之不值得！”
北宋年间，汴京城中，一座小小的院落内。
一个相貌端秀，举止清雅的女子怒喝一声，拍案而起。
坐在她旁边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早习惯了她忽然抽风的举动，好脾气地笑笑，将石桌上才湃过的瓜果往她的方向又推了推：“消消气，吃点甜的。”
女子深出口气，挥袖坐下，再看向男子时，又是一派温雅从容：“这诗若是窈娘写的，我当叹诗缠绵悱恻，血泪写就，祭她一杯。可惜，它是乔知之所写，还是乔知之以窈娘的口吻所写，我就只能多吃点梨败败火了。”
“德甫，这真是让我最冒火的一首诗了。”
女子往嘴里连丢两个梨块，冰凉沁甜的汁水在口腔内蔓延开，又浸入肺腑，才稍稍将她心头的火浇灭一些。
女子正是后世人耳熟能详的词人李清照，她旁边的男子则是她的丈夫赵明诚。
此时她和赵明诚才成婚一年，小两口在双方父母的资助下买下了一座小小的宅子当做婚房，新婚燕尔，感情甚笃。
赵明诚目前仍在太学读书，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告假回家。画卷出现时正好是月中十五，他下了学，先到当铺当了几件衣物，然后去集市转了圈。没看到有什么值得买的碑文，就买了些瓜果回家。
两人正讨论着下午再一起去集市西边的张老板处淘换碑文，汴京城上空便出现了画卷。
和一般人还要依靠画卷女音讲解不同，李清照夫妻俩都出身书香世家，诗词自然都是读熟了、理解透的，不需要再听女音额外讲述。
于是，两个人便以画卷中出现的诗为题，玩起了竞速默写游戏。
到乔知之时，手速更快的李清照更胜一筹。哪知她听了女音讲解，气得中途丢下笔拍起了桌子。
两人手边都有一沓白纸，上面写满了诗文。李清照最后写的是林黛玉的《绿珠》，还没写完她便怒从心起，反倒是速度慢些的赵明诚一丝不苟抄完了《绿珠》才停笔。
他把自己抄的诗递过去：“天音口中的林妹妹不知何许人也。这诗遣词造句无甚特别之处，其中意味却值得反复琢磨。易地而处，若我是乔知之，必然不会逼杀窈娘，可窈娘要是真的和我一刀两断，我恐怕也会心有怨言。”
“而林姑娘已经跳脱出了怨不怨的层面，到了更高的境界……惭愧，惭愧，我竟还拘泥于个人得失不能自拔。”
赵明诚如今只是太学生，还未做官，没有沾染北宋官场的习气，因此颇保留了几分书生的傲骨。再加上他的妻子还是李清照这般惊才绝艳的才女，耳濡目染之下，对女子展露才华更能接受，也更能反思且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不似李隆基那般把窈娘的苦难当做趣闻，也不似某些男人明知乔知之做错了还要为之辩解，而是很真心实意地站起来，对着未曾谋面的“林姑娘”遥遥行了一礼。
画卷的讲解还在继续。
【我们具体分析这首诗，它是乔知之以绿珠的口吻写就。开头两句说石崇重视“我”，花高价买下了“我”，还对“我”十分好。怎么个好法呢？下面一句说了，君家闺阁不曾关，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思是，你家夫人从来没有为难过我，经常把我的歌舞借给人看。】
【历朝历代，写绿珠的诗很多，写石崇如何宠爱绿珠的诗也有很多，可很少有一首诗会说，石崇宠爱绿珠的方式，居然是让他的夫人不要为难绿珠。】
【我们有理由相信，绿珠作为石崇宠妾，可能真的没有受过石夫人为难。但问题是，你把它作为石崇对绿珠好的证据写进诗里就很离谱了啊！金银珠宝，雕梁画栋，诗歌唱和，这些都是有迹可寻的，哪个写出来不比石夫人更能突出绿珠的受宠？】
【尤其是最后一个诗歌唱和，相传绿珠为石崇作《懊侬歌》：丝布涩难缝，今侬十指穿。
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传说的真假我们不细究，但我不相信一个文人，一个颇有文采的文人，会放着灵魂伴侣的典故不用，去虚构一个“君家闺阁”。】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乔知之家中曾发生的事。他把它挪用到绿珠身上，变相提醒窈娘：不止我对你好，我夫人也对你好。你不为我们死说不过去吧。】
【再将这句话联系上下文，我们就会发现，它还是双重甩锅。】
【是谁把绿珠的歌舞给人看导致绿珠被抢走？是我的夫人哦。是谁非要跳舞导致坏人看见？是绿珠哦。至于我，清清白白哦。】
【这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我认为乔知之已经成亲的理由。他甩锅给妻子的样子，实在太熟练了。】
【通观整首诗，出场的只有女子和恶人，而作为事主的乔知之却完美隐身了。诗里没有他的愤怒和反抗，连对窈娘的思念都没有，全都是以窈娘的角度去描述的，乔知之对窈娘的恩情。】
【黛玉认为石崇不值得，是因为石崇在面对孙秀的威逼时，虽然坚持不把绿珠交出，还说了“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但最后对方来抄家时，他还是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这才导致绿珠留下一句“当效死于官前”，从高楼跳下。】
【而乔知之呢，他在面对武承嗣时甚至连一句反抗的话也不敢说，直接把窈娘交了出去。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比石崇更值得吗？】
【感情的付出，是要对等的。刘兰芝与焦仲卿双双赴死，还有人说焦仲卿不值得。乔知之不过挥挥笔写了首诗，就值得一条命来抵了吗？】
【我知道封建社会，奴婢的命很廉价，但那是对于高高在上的上层阶级来说很廉价。对于奴婢自己来说，不，对于所有人来说，命只有一条，是自己的，千万要珍惜。】
窈娘不想死。
但是，她找不到自己不死的理由。
就像乔知之在诗中所说，他为她花费了大量金钱和精力，请最好的乐师教她歌舞，把她推到长安名流面前，让她一个小小的婢女名扬长安。偶尔遇见一两个乔知之的同僚，他们还会含笑对她行礼，叫她“孙大家”。
那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门生啊！
窈娘知道那些同僚多少有调侃的意思，可她就是个卑贱的奴婢，能得到一声尊称难道还不满足吗？
乔知之带她见过乔府其他奴仆的生活，明明还是青春的年纪就被繁重的劳作压弯了腰，眼睛浑浊没有光彩，除了命令，别人说话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她能学歌、学舞，头脑灵活，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能受人尊敬，一切都是乔知之的恩德。现在她被武承嗣抢走，难道不应该以死明志，报效乔知之吗？
她没在武承嗣抢她的第一时间自尽，行为已经非常卑劣了。现在乔知之寄了诗给她，她再不死，岂不完全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在道义良知和求生欲中苦苦挣扎，在天音之前，其实她心中的天平已经向道义倾斜。天音突然出现，她心中所升起的巨大希望，也只是想听到一声“可惜”而已。
未曾料到，天音没有说可惜，而是直接说“不值得”。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怎么会不值得，乔知之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怎么会不值得她去死呢？
她的命，原来也是很珍贵的吗？
窈娘紧紧捏着衣带，巨大的晕眩感让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她想站起来，腿脚却没有力气，反而摔得更加狼狈。尝试几次后，她终于放弃挣扎，将头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
她的命，也是很珍贵的。
无数的时空里，许多和窈娘一样陷入两难选择的女子猛然抬起了头，黯淡无光的眸子现出一点微弱的光彩。
“真的不值得吗？”
息妫夫人喃喃自语。
【当然，我知道林妹妹的思想不说对古人，对很多身在新时代，脑在旧石器的人来说也太过超前了。所以，我还有一首诗要和大家分享。】
画卷中水墨流淌，很快又组成了一首新的诗。
赠去婢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首诗是唐人崔郊所作。崔郊和他姑母的一个婢女相爱，但姑母将婢女卖给了显贵于頔（音同迪）。后来他们在寒食节偶遇，崔郊写下了这首诗。】
【同样是以绿珠喻自身，同样是爱婢被他人所夺，崔郊又是怎么写的呢？他对婢女说，公子王孙都追逐你的脚步，但我却看到你在哭泣。进入侯门就像在深海中求生，你就把曾经的情郎当做路人吧。】
【最后一句也可以翻译成，侯门深如大海隔绝你我，以后我对你来说，就是陌路人了。】
【两种理解都说得通，前者是强忍悲伤劝慰婢女，后者则是悲叹自己的无能为力。隐含的意思，都是讽刺那些做事只凭自己好恶的公子王孙。】
【无论如何，他从来都没有将指责的矛头指向婢女。】
【后来，于頔读到了他的诗，将婢女还给了他。一个圆满结局。】
【相比之下，乔知之就不那么圆满了。窈娘死后，武承嗣捞出了她的尸体，读到了那首诗。“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于是他大怒，罗织罪名将乔知之下狱并杀死。可以说是害人终害己。】
【我不赞成一个人为其他任何人死，但古来就有士为知己者死的说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真的要寻死，至少也请为能体谅你处境的人寻。但是，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你想死，也只会拼尽全力救你吧。】
“咳咳！”
刘兰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边。
池水寒冷，她穿的婚服又繁复，投水后，她的左腿立刻就抽筋了。
冰冷的池水中，女音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听不真切。可不知怎么，当断断续续听到女音那句“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你想死，也只会拼尽全力救你吧”时，她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她摆动四肢，向岸边游去。
她双手撑地，咳得撕心裂肺，咳着咳着，她突然笑了。
“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