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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规则 ...
“敢叫日月换新天?”
洪武八年的御书房内,自从画卷上出现那首诗后,空气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王敏噗通一声跪下,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又生怕慌乱之间措辞不当,更惹陛下忌讳,因而只能竭力缩起自己,减少自己在皇帝眼中的存在感。
其实王敏身为当朝名臣,基本的文学素养是有的,都不用多看,就知道画卷上是一首反诗。真想说点什么缓解皇帝的怒意,那还是能对症下药的。
尴尬就尴尬在,刚才朱元璋才为本诗叫了声“好”。
画卷中,这首诗的字幕是配着旁白缓缓出现的。
旁白不是他们熟悉的天女声音,而是一个从没听过的男人声音。男人发音清楚,吐字清晰,还饱含……激情?王敏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很振奋很激昂,那种要是在皇帝面前这样朗诵,肯定会被九族消消乐的激昂。
浑厚男声先是朗诵出了“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朱元璋肃正面容,坐直了身体:“好!这个咒字用得好!我就不耐烦那些叽叽歪歪的文人,想到童年就是哭啊悲啊怀念啊。哼,没吃过苦罢了!”
王敏心头一跳,登时不敢抬头。
皇帝的身世不是秘密。他出身贫农,幼时遇到饥荒,几乎全家都被饿死。因为土地都是地主家的,他甚至都找不到一片土地能够安葬自己的亲人。还是一个叫刘继祖的好心人同情他,从自家的土地里拿出一块让他安葬家人。
但是这事吧,皇帝自己说可以,身为下属跟着附和就有点缺心眼了。王敏没敢搭腔,悄悄往茹太素身边挪了挪。
仍陷在方才当众处刑尴尬中的茹太素瞄了他一眼,往旁边一步,给他让了个位置。
空中画卷上,男声的朗诵还在继续。
随着饱含激情的诵读,下一行诗也显现出来: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朱元璋不笑了。
他皱了皱眉,神情变得严肃,缓缓道:“的确是有鱼肉乡里的地主……”
但并不是全部。
王敏读懂了朱元璋的言下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说,地主是皇帝统治的根基。如果皇帝是当年吃不饱饭的毛头小子,或者是反了元朝的叛军将领,那他还有可能为这句诗拍桌叫好。然而他现在是皇帝。
更不用说,当年的朱八八也未必十分怨恨地主。
先说给了他土地安葬家人的刘继祖,他就是个小地主。后来朱元璋成了皇帝,依然十分感激对方,还给对方封了义惠侯,世袭罔替,也算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哦,不对,其实这不能算是“滴水”。
土地对于农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家人的吃喝嚼用,乃至于生死都寄托在他们所拥有的的几亩土地上。
刘继祖家当时不过是个稍有余财的小地主,能在灾荒的年份给当时一个基本看不出有什么前途的朱八八地皮安葬家人,那不叫滴水之恩,就是大恩大德。
一个普通的小地主,靠着一次偶然的善心就捞了个铁帽子爵位,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含酸。有说刘继祖走了大运的,也有说刘继祖当年不过是施舍了一片没用的荒地——后者声音比较小,因为朱元璋给刘继祖的封赏诏书中是这么说的:以己沃壤,慨然见惠。陛下都说是沃壤了,你再说别的,就说你是什么心思吧!
不论如何,朝野中羡慕刘继祖的人不在少数。有不少人幻想过要是当年是自己遇到微时的陛下,送他一块地皮,是不是这辈子不用努力了。
但要王敏说,就算真给他们这个机会,怕也抓不住。
无他,土地真的太重要了。
换成别人是一个薄有家资的小地主,在不知道朱元璋将来会当皇帝的情况下,真不一定舍得从手里抠出土地给对方下葬家人。
就拿刘继祖的反面例子刘德举例。
当年朱家一家都是地主刘德家的佃户,因而朱元璋想安葬家人,最先求助的就是刘德。
刘德拒绝了。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作为一个地主,他从未苛待过朱佃户一家:收租子是按行情收的,年成不好了他也会减免,欺男霸女的事更是没有。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好地主。
总不能因为他是个好地主,就把自家能种粮食的地送佃户下葬家人吧。天灾人祸的,谁知道将来他刘家会不会就因为缺那一口吃的而家破人亡。
当年的朱八八就没有怨怼过刘德,是天灾人祸,是流年不利,是官吏剥削,总之不是一个做出了正常人选择的刘德的错。
如今当了皇帝的朱元璋更不会怨恨刘德了。回老家祭祖时,他还赏了刘德二十顷良田,免除了五年的赋税徭役。
到现在为止,王敏对这首诗的不好预感已经十分强烈了,总觉得下面的内容会更炸裂。唯一能拿来安慰自己的,就是从天女的做派来看,她一贯是客观理智的,再怎么炸裂,也不会当众读反诗吧?
最多就是犯点忌讳,无所谓,他当个小聋瞎就是了。
在未知的神秘力量面前,人的底线总是会无线降低。
然后,王敏就带着他拉低的底线,迎来了更炸裂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御书房。
后面的都不用听了,这绝对是首反诗啊!
反诗就算了,也不能这么明显啊!
日月为明,让日月换新天,这反的就是他们大明吧?
在大明的领土上,当着大明子民的面,读反大明的诗。
啊啊啊啊啊——
王敏在内心嚎叫,为什么要让他碰上这种场面?
要是那种“天街踏尽公卿骨”之类的反诗,虽然碍眼,他还能勉强洗洗,因为没有指向性——反大明不行,反暴元不就是一首好诗了吗?
就好比,如果是灭亡了唐朝的朱温当着历朝皇帝们的面念“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跳脚的、骂娘的、动手打人的,一定是唐朝皇帝。而其他皇帝们说不定还能吹个口哨喝彩助兴。
可这“敢叫日月换新天”……
王敏两眼一黑,随即对茹太素怒目而视:让你平时精简点你不听,这下好了,碰上冥场面了吧!
宣德五年春天。
明宣宗朱瞻基撑着锄头站在田地中,满头大汗地喘着气。他裤腿沾满了污泥,做工精致的靴子也变得脏兮兮的。
“造孽啊,这么好看的衣服。这位大人,您快上去吧,我来,我来就行了。”
他的身旁,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农。
老农手里的锄头给了朱瞻基。他没了耕作农具,只能在田里干站着,黑黢黢的双手在衣服上不断擦拭着,想将朱瞻基手里的锄头拿回来:“你说这事弄得,大人您赏我银子,还给我种地,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瞻基将快流到眼睛的汗珠擦去,爽朗一笑:“没事老伯,让我把这小块地翻完吧。我的速度比你慢多了,翻两下歇三下,还没说耽误你农时呢!”
“不耽误不耽误,哪里耽误了?”老农连忙摆手,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因为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音,“大人您这样,我真的不好意思,哎,回去我家那口子肯定要说我不懂礼数!”
田埂上,两个健硕男人听着朱瞻基和老农的对话,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老农不懂礼数?他们两个才是真的不懂礼数!
他们跟随陛下祭祖归来,路过此地,正好看到这个老农在辛勤劳作。陛下这一路本就存着微服私访的心思,因而看到对方后,便让大部队等在远处,让他们两个武功最好的侍卫跟着,来和老农闲话。
刚开始还好,陛下站在田埂上,问些良种税收之类的问题。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年龄。原来老农今年不过三十九岁,才比陛下大八岁而已,看着却已十分沧桑了,完全不像同辈人。
陛下深感农耕熬人,便要亲自来体验一番。他们两个连忙劝阻:“此事不妥,况且如今天幕再次出现,陛,大人不如先观赏天幕吧?”
朱瞻基摆摆手:“我不过体验一番而已,再说了,种地靠的是手,天幕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哪里耽误了。”
说罢,他勒令两个侍卫不许帮忙,自己撩起衣摆塞进腰带中,跳下了田地。
于是,两个侍卫只能干巴巴地在田埂上站着。
领导耕地我站桩,亲娘嘞,影响仕途啊。
因为精神过度紧绷,他们根本没能听进一直很期待的天幕,只耳朵里不断飘过“李白”,完全没注意天幕讲了什么。而朱瞻基,也没有像他说的能一心二用,才锄了两下,他养尊处优的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额头汗往下直滴,连“李白”这个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都听不见了,满脑子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也就是现在,他实在累得不行了,撑着锄头半天没有动作,才将天音听进去一些。不过,他依然没有将天幕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和老农闲聊:“像你这样一年四季都辛苦,为什么不换一个职业呢?做士人,做商人,做工匠,都比做农民好吧?”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老农平时思考的范围,愣了半天,才憨憨笑道:“我的祖父。父亲都是务农的,到了我这儿,我除了种地还能干什么呢?再说就我们这个地方,也没有当士人或者工匠的,我想当也不知道怎么当啊。商人我倒是见过一些,可他们那日子,比我们种地的还看老天爷呢,经常完全赔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虽然过的是紧日子,但好歹安稳啊,也不用像他们一样常年在外奔波,所以说,当个农民挺好的。”
朱瞻基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才叹道:“哪行哪业都不容易啊。我再送你一点粮食吧,好歹让你过几天松快日子。陆仁佳,你去那边再搬些粮食过来。”
“是。”
那边就是指的大部队驻扎的地方,他们出门一应用具自然都是带的多多的。其中一个侍卫听到朱瞻基有些含糊的话,立即心领神会,行礼而去。
画卷里男人的朗读也就是此刻传到了他们耳中。
两个侍卫有了新命令,不再像刚才那样尴尬,也就有一两分闲心分到一直在匀速巴拉巴拉的女音上。朱瞻基休息了一会,也比之前累到耳鸣的情况好多了,自然也就有精力注意画卷。因此,三人两方,都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回了画卷上。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换新天,这个画卷在说什么啊?念的是反诗吧?
陆仁佳虽是武夫,肚子里也存了些墨水,只不过反应速度会慢一点。
诗的前一句是红旗卷起农奴戟……等等,这是农人造反的诗?!
陛下此刻不久正和农人在一起吗?
陆仁佳迅速转身,正巧看到老农一脸难言地靠近朱瞻基,双手前伸,仿佛要揪住对方。
陛下有危险!
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留在田埂上的侍卫比他更有文化素养,反应也就更快,脚尖一点飞身到了朱瞻基跟前,手臂一个横挡,将老农推出数丈远,藏于腰中的软剑也抽了出来。
老农不明所以,慌张问道:“怎,怎么了?”
“实在不好意思,之前我们遇到盗贼拦路,所以侍卫们有些敏感。”
朱瞻基毕竟是皇帝,乍听这首诗的确心神俱震,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从侍卫身后走出,向老农作揖:“小子们无礼了。”
老农连忙摆手:“嗐,这有什么,您是大户人家,小心一点是应该的。”
见老农言语间并无异色,两个侍卫才放心一些,默默后退,将场地让给朱瞻基两人。
朱瞻基不动声色地瞥了下距离,才笑问道:“我看你之前靠近我,是想拿什么东西吗?”
老农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不是看大人您一直在休息,想问您拿下锄头,我好继续种地吗?”
原来如此,朱瞻基了然。他抬头瞧了眼画卷,继续云淡风轻地追问:“刚才天女讲了首好诗,这文采,比李白还好。你觉得呢?”
“好诗吗?”老农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这,我也没注意听啊。再说了,我哪听得懂啊,大字不识一个的人!”
“我想的,只有我的锄头而已。”
对不起断好久,五一之后一直很忙
还有三十年就退休了,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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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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