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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直播的坏处 ...

  •   北宋,熙宁四年。

      小书童捧着一堆伤药,急匆匆跑进府中。老管家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小书童跑得歪歪扭扭,快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把一个瓶子砸了,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在书童头上敲了一下:“看你平时挺伶俐的,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小书童没有反驳,只是擦擦满脸的汗:“李叔,别说了,等我先把药送给大人。”

      老管家重重跺脚,“嗐”了一声,领着小书童往书房跑去。

      书房内,一个清癯男子正靠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上的画卷。仔细观察才发现,男子手臂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子。要不是伤口上不知被谁洒了香灰及时止住血,恐怕此刻男子早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

      “老爷,夫人,药买回来了!”

      小书童跌跌撞撞地往书房里面跑,才到门口,就被一身淡色衣衫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夫人?”

      小书童不解女子的意思,疑惑地抬头。却见往日与老爷感情深厚的夫人一脸平静,仿佛里面受伤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夫人将伤药都接过来:“李叔,阿宁,你们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老爷——”

      “好了,阿宁,先跟我回去!”

      老管家打断了小书童的话。老管家是看着男子长大的,比才雇来不久的小书童更了解这一对夫妻,因此也不多说什么,向女子行了个礼,便拉着小书童退下了。

      目送着一老一小走远,吴琼淡定从容的表情中才出现一丝裂缝。她疲倦地叹了口气,望向书房内。虽心中担忧丈夫的伤口,却并不上前,只把空间让给丈夫,静静在门口留心对方的情况。

      时间并不很长,空中女音对诗的讲解结束后,男子便猛然惊醒一般,向吴琼走来:“赤玉,没事吧,刚才那些百姓有没有吓到你?”

      吴琼摇摇头:“我没事,我回来的时候,那些百姓都跟着一个里正式的人物走了,说是还要去御史台告御状,根本没注意到我。倒是你,介甫,”吴琼顿了顿,“我回来前打听过了,那些百姓是从东明县而来。上千名百姓,能顺利从东明走到开封,背后绝对有人推动,恐怕就是冲着你来的。”

      说到这个,男子的目光由关切变为冷凝:“左不过就是那些小人,将变法视为洪水猛兽,盯着眼前的蝇营狗苟不放,一点也不想将来大宋的未来在哪里!”

      男子正是王安石,熙宁二年,他被皇帝任命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到如今已是两年过去。这两年间,变法初见成效,国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但与之相对的,也有很多人对他积攒了各种不满。

      王安石自然知道,不过以他的个性,要是有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他会梗着脖子直接怼回去,要是别人在背后说,他才懒得管,别人多嘴几句又不能嘴死他。

      只是不管,不代表他心里没气。他看到了大宋繁华背后的危机,拼了命想拽着大宋走出泥沼,却有一帮不着四六的蠹禄在下面死命扯后腿。要是单挑能解决问题,他恨不得将那群蠢物一个个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王安石在旁人印象里,一向是沉默寡言、冷硬严肃的,很少会像现在这样突然爆发。瞪圆了眼睛,五官狰狞,加之因为不爱干净黢黑的面容,乍看上去真和民间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夜叉差不多。

      吴琼见他这副模样,却真心实意地笑了:“你说你,有火发出来就好了,刚才坐在那里苦大仇深的唬谁呢?”

      “我刚才那是……”王安石一时语塞,有些不好意思地握拳咳嗽一声,这一下牵动了手上伤口,疼痛骤然来袭,倒真让他面目狰狞了。

      吴琼无奈地叹了口气,晃了晃手中伤药:“坐下吧,我给你包扎伤口。”

      被妻子一番连打带消,王安石彻底从刚才不对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老老实实地坐下伸出受伤的手,不用吴琼开口,就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今日休沐,吴琼和她的几个闺中密友相约去城外佛寺上香。她走后不久,便有一帮百姓闯进了家中——王安石为官清廉,住的宅子虽说在开封的次黄金地段,但并不大,也并未雇佣多少护院,加之那些百姓一个个杀红了眼似的,手拍脚踹锄头砸,几下就把他们家的大门给掀了。

      “这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宰相住处!”

      “好啊他自己住豪宅,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的死活!”

      “把我们的钱收上来,就是来盖这大房子了吧!可怜我的老母亲,生了重病不肯抓药,把看病钱省出来给我交免役钱啊!”

      百姓中,以一个头戴白布的男人情绪最为激动,他的面容因愤怒而极度扭曲,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落:“一年到头,这个田税那个岁币,收的钱还不够吗?又多一样免役钱,非得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我推行的免役法,就是要免除官府派给你们的劳役,让你们不耽误农事生产,活得更加松快!”

      群情沸腾之际,一道洪亮的声音从百姓们身后传来,霎时压过所有吵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安石一身紫色官袍,渊渟岳峙,站在被推倒的大门前。

      王安石不是怕事的人,早在百姓围上家门之际,他就要出去和百姓们交涉。但他被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死命拦住,让其从后门先离开避避风头。他拗不过老管家,只得暂且答应,实则出门后没走多远,就悄悄折返回来,穿戴好官服,绕到正门,直接与百姓相见。

      一位服紫的大官骤然出现在面前,刚才还如烧开了的沸汤般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哪怕这大官正是他们之前喊打喊杀的对象。

      王安石仿佛感觉不到此刻沉寂的气氛,上前一步:“大宋之前推行的是差役法,只要官府征召,你们无论在干什么都要被征过去服劳役。什么千里押送货物,四处捉拿盗贼,卖苦力修河堤,只要有征召都要去做。做好了没有工钱,出了差错还要倒赔钱。耽误农时不说,运气差点,倾家荡产都有可能。”

      “而我推行的免役法,则是让有钱的人出钱,去雇佣那些不事生产又无事可做的人做工。既不耽误你们务农,也给那些无田无产的人一口饭吃,哪里是要逼死你们?”

      “有钱人?谁是有钱人?”头戴白布的男子冷笑出声,“县里那些高门大户是有钱人?县老爷丈母娘家是有钱人?”他用力锤向自己的胸膛,把尚算结实的胸口拍得砰砰响,“我才是有钱人!我才是我们东明县第一富户!”

      他握紧手中的镰刀,向王安石挥舞过去。王安石眼疾手快,立刻向后避开,然而他毕竟久劳案牍,身体不如男子健壮,避了两下,手臂还是被男子划开一道血口。

      王安石闷哼一声,捂住伤口向后踉跄两步。

      藏在人群中的里正脸色发白,忙蒙住脸出来拦住男子:“你不要命啦!他是当朝宰相!”

      “杀了他,是不是县令就不收免役钱了?”

      男子头上的白布在缠斗中溅上一两点血迹,鲜红的颜色慢慢晕染开。

      男子一家从祖父那辈便勤劳肯干,几十年下来,攒了三十亩土地,在乡间也算个富农。三年前,朝廷还在实行差役法,他被县令征召去收几个村的税。

      收税,乍听起来是个好差事。可他又不是官差,也不是什么豪强,别人凭什么听他的?他想求县令帮忙,县令却只是拿腔拿调地催促他在期限之前交钱。他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几个兄弟去收税,果然被其他村的村民联合起来打了出去。

      眼看期限越来越近,他没有办法,只得将三十亩土地卖出二十五亩,勉强凑齐钱交了上去。因为卖得急,要的钱又多,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买家。还是乡里一位致仕的王大人心肠好,听说了这件事后,愿意用只比市价低一成的价格买下这二十五亩土地。

      只剩下五亩土地,男子一家生活不免拮据,但还能活下去。男子也不是个偷懒的,三年来辛勤劳作,农闲了便去镇上找零工,渐渐生活又有了起色。

      谁知在一切都要好转的当口,这劳什子的免役法又下来了。男子不知道免役法免了谁的劳役,只知道他作为“富户”,需要缴纳五十两的免役钱。

      五十两!他从哪凑五十两?

      县令越发地不近人情,从通知到最后期限,只给了他五天时间——他连再次去卖地都来不及!

      里正听说他的事,夜半前来偷偷指点他,让他往汴京来:“这事还真怪不了县令,是京城有个叫王安石的官当了宰相,变着法往口袋里搂钱呐!要是收不上来钱,县令就要直接卷铺盖走人了。想要不交这个钱,你们非得往京城去,御史台、宰相府,哪里都好,都得去和他们说道说道。”
      说着,里正靠近他,压低声音:“放心,一路上都打点好了,我们县有王大人资助你们路费,其他县也有大户人家出资,茶水啊,干粮啊,一路都有!”

      男子家中宽裕时,上过几天学堂,念过几本书,脑子也颇为灵活,一下子就嗅到了里正话中阴谋的味道。他原本不想答应,可犹豫了两天,母亲就因为隐瞒病情急病去世了。

      他看着惶惶不安的妻女,终于下定决心,成了他们村上京告御状的领头人。

      男子神色阴沉,阴郁的目光紧紧盯着王安石:“你说你让我们活得更松快,可摊到我头上的五十两银子做不了假。我家中只剩下五亩田,这也是你口中的有钱人吗?”

      王安石一愣,忽地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五十两?你是何身份?若是农户,东明县的标准,一人只需交纳——”

      八十七文而已。

      “快看天上,画卷又出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巨大的画卷遮蔽了天空,五天前的女音再次送到每个人的耳边。里正脸色更加白了:“你看看,你一打伤他,老天就发怒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不过是天女又在讲解李白的诗词而已,和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一打伤宰相,天女就出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天女肯定是帮宰相的啊,难道还帮我们不成?”

      不止里正,其他和男子一起来的同村人也开始害怕起来。

      他们都是农户,大字不识几个,看天吃饭,最迷信不过。刚才被煽动着,热血上头,掀了王安石家的门,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男子伤了王安石,画卷立刻出现,满脑子的神神鬼鬼就立刻复苏了。

      里正生怕将事情闹得更大,连忙跟着鼓动:“这是天女在发怒,我们快走吧,还有别的地方没去呢!”

      他使了使眼色,藏在人群里的几个亲信架着男子就跑:“快走,快走,我们去御史台!”

      这群百姓还没走出多远,一早就被老管家打发去请官兵的小书童终于赶了回来,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老爷,官差来了!你,你怎么受伤了!我这就让他们把这帮,混,混混抓起来!”

      “不可。”王安石低声喝止,“他们俱是白身,伤了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你去给我买些伤药就行。”

      小书童拗不过他,只得放下抓人的念头,抹把泪又往药铺跑去。

      “而后,便是你看到的这般了。”

      王安石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疲惫地揉揉额角。

      吴琼轻叹一声:“你做得对,不是他们的错。”

      王安石仰头捂住脸:“那你说,是我的错吗?”

      记忆中丈夫很少如此自我怀疑自我厌弃,吴琼一惊,忙握紧他的手,却见王安石又摇头苦笑:“红旗卷起农奴戟, 黑手高悬霸主鞭。其实天人是站在他们那边的,结果却是我从中受益,何其可笑……”

      “所以呢王安石!”吴琼拍开对方的手,“蹭”得站了起来,“有宋以来,起义年年不断。历朝历代,起义频繁从未有胜过宋者。我还记得当年你对我说,百姓起义,不是他们的错,是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逼得他们活不下去,所以才要起义。若你主政,你必要让他们换个活法,让他们安居乐业,让大宋繁荣富强。现在不过遇到一点挫折,你就要放弃了吗!”

      往日细心体贴的妻子对自己怒目相向,王安石愣愣地看了妻子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会放弃的。”

      “至少现在不会。”

      熙宁四年的王安石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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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贼女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看老子过得太顺了,故意在这个当口来坑老子!我**文明大汉**!你**文明西楚**!”

      有的皇帝听到女音介绍的诗后,心神激荡,面色冷肃,内心百转千回不知在想什么心思。也有的皇帝,哦,现在还不是皇帝,也有“敦厚”长者破了大防,指着天空中的画卷疯狂跳脚,破口大骂。

      这位长者并不关心什么不朽诗篇,也不关心什么农民造反,哪怕陈胜吴广起义的例子就在眼前。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点:他娘的明天他去鸿门赴宴,项羽那小子能给他留个全尸吗!

      没错,这位破防长者正是刘邦。

      如今他正驻军十万于霸上,项羽驻军四十万,于新丰鸿门虎视眈眈。

      因为一个“谁先进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的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他成为了项羽的眼中钉、肉中刺。项羽的亚父范增本就将他视为心腹大患,这次更是趁着机会要将他杀死,以绝后患。

      好在项羽的叔父项伯,和张良交情不错,听到消息后连夜赶过来,想带张良赶紧跑。张良是什么人?哪能就这么跑了?拉着项伯来见他,两人合起伙来又是喝酒又是结亲的一通忽悠,终于让项伯答应从中说和,灭顶危机至此终于化解一小半。

      还有一大半,就在明天的宴会上。

      属下们无不忧心忡忡,担心他被项羽剁成肉酱,一去不返。作为当事人,他的心理状态倒是还好:项羽的脾气他了解,刚愎自用,年轻气盛。他顺着虎毛捋一捋,再灵活点随机应变,没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唯一要怕的,大概就是项羽突然发神经,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就他那万人敌的气势,我可真逃不了。”送走项伯后,刘邦还很轻松地说笑,“到那时,子房千万记得拉着樊哙,赶快先跑,就别顾及给我留全尸了。”

      身旁面容昳丽的男子闻言嘴角微勾,眉宇间忧色也淡去不少:“沛公说笑了,沛公人主之相,必不会折损于此。”

      两个忧心忡忡的人互相安慰,凝重的气氛缓和下来。

      下一秒,一直被他们当作背景板的女音开始了她的炸裂发言。

      【像著名的“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就是反用项羽听从了项伯的劝告,没有杀刘邦最后失去天下的典故。】

      正在伸懒腰准备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的刘邦:“啊?”

      正在复盘今夜与项伯拉扯中是否遗漏了什么信息的张良:“啊?”

      好不容易把项羽思想工作做通,让他答应明天听刘邦解释的项伯:“啊?”

      认为刘邦必败,偷偷去项羽处告密想提前给项羽留个好印象的曹无伤:“啊?”

      “啪——”

      力能扛鼎、英勇神武、威仪赫赫的西楚霸王项羽拍断了桌子,重瞳中流露出浓厚的杀意:“啊什么啊,刘邦小人,我必杀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直播的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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