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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典中典 ...

  •   开元年间,长安。

      执笔的青年默默从画卷上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考卷上。

      此刻他正在尚书省的廊庑上,写他的考试试卷。

      唐时的进士科考试与明清时期不同,要先考“杂文”,再考“贴经”,最后再考“口试”。

      青年名叫祖咏,目前正在第一道关卡“杂文”中。所谓杂文,在玄宗朝就是指诗赋。杂文考试里,可以单独考诗,也可以单独考赋,还可以诗赋一起考。

      他参加的这一场考试,便是只单独考诗。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长安城刚下了雪,主考官以雪为诗眼,出了个《终南山余雪》的题目。

      题目不算难,祖咏拿到题目后,略加思索,前四句就已经出来了。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然而写完这四句,后面的两句他却迟迟不能落笔。

      虽说考试要求六句诗,但他写完第四句后,觉得他已经把意思都写尽了,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要是平日,祖咏肯定就此搁笔,不带一丝犹豫。

      不过,这毕竟是在考场上,诗不是随便写的,有严格的形制要求。他这一场考试的要求是六韵的五言排律诗,也就是要写六句诗,每句都要押韵,压六个韵脚。

      考试内容不行,说不定还能遇到愿意大发善心的主考官捞一捞;考试格式不对,那就可以算态度问题了,没哪个主考官愿意捞一个态度不端正的人。

      祖咏自然是希望考中的。他的性格中虽然有恬淡宁静、追求隐逸的一面,但真的隐士,也不会在这里参加科举了。故而即使他认为从艺术的角度来说,此诗已至圆满,还是在这里苦苦思索,想再续两句。

      不过,狗尾续貂真的好吗?

      “怀歌,你怎么还没写完?”

      纠结的时候,身旁一位和他关系不错的举子侧过身来,悄悄问道。

      ——唐朝的科举制度并不严格。他们考试地点本身就在尚书省的廊庑,也就是走廊上,视野开阔,防作弊功能聊胜于无。主考官虽在正中间坐着,但也并不禁止举子们之间交头接耳,只要不太过分,他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有时候他本人也会下场和举子们交谈。

      冬日的长安寒风凛冽,祖咏在四面透风的走廊下坐了许久,浑身都是僵硬的。闻言他往掌中哈了口热气,搓搓快冻僵的脸颊,才摇头无奈道:“还剩两句,没有思路了。”

      举子不免为他着急:“往日你最是才思敏捷,怎么关键时候出问题?快想想,要到交卷时间了。哎,要不然你再抬头看看画卷,找点灵感?”

      就是因为看了画卷,他才更不想续写。

      祖咏轻出一口气。

      李白其人,他是知道的,单论诗才,可谓郎独绝艳,世无其二,否则上天也不能单单为他显露神迹,宣扬才名。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天音明显也是偏爱他的,居然还要被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批评诗作的不足——不是天赋原因造成的不足,就是单纯写的时候粗糙了,没留心。

      祖咏自问没有李白的才华,没那个明显写偏题还能让大部分人注意不到的本事。

      要是有朝一日别人读到他刻意在鲜花上浇牛粪的诗……

      祖咏一阵恶寒,不再思索,拿起答卷站了起来。

      “等等,怀歌,你还没写完呢!”

      与他交好的举子试图阻止,却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向主考官走去。

      祖咏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更加坚定地向前迈去。

      “兴来诗起,意尽而终。我的诗,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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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洪武八年,京城。

      中书郎王敏手奉奏折,一字一句地念着奏折上的内容。

      他形容甚佳,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听他诵读,可谓视觉和听觉上的双重享受。

      然而他唯一的听众却并不领情。

      王敏偷偷向上瞥去,只见坐在上位的君主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毛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再仔细看,却见陛下只字未动,反而画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小人。

      好家伙,那不是天上画卷里为了演示诗词效果,展现出来的会动的小人吗?

      能让恨不得死在奏折堆里的陛下走神成这样,不愧是你,茹太素。

      王敏用手捻了捻剩余奏折的厚度,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跪在他身旁请罪的人,默默给对方点了个蜡。

      他不禁想起小半个时辰前,朱元璋召见他的场景。

      大明的开国君主出身贫民,脾气躁烈。他一进门,朱元璋便没好气地将奏折扔到他脚边:“你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

      王敏腿立刻软了,几乎就要跪下来求饶,好在他还有几分理智,还能想起自己最近根本没上过奏折,腰一梗腿一直,稳住了自己淡定从容的形象。

      他把脚边快厚成砖头的奏折捡起来,这才发现是刑部主事茹太素的奏折。

      这位神仙啊,怪不得陛下生气。

      他写奏折就爱长篇大论卖弄文采,动辄七八千字。要不是他的确肚子里有货,经常能提出中肯的意见,陛下早按捺不住脾气动手打人了。

      王敏粗略扫了几眼奏折,内容是为最近地方上闹雪灾提出的应对建议。

      事关民生,怪不得朱元璋明明暴躁到快要杀人,还耐着性子往下看。

      王敏心中有了底,清清嗓子,接着朱元璋批过的地方继续读起来。

      这一读,就是小半个时辰。

      期间,五天未出现的画卷又在天空中出现了。那时正值朱元璋再次没忍住,拍着桌子让人把茹太素提溜过来,让人当着他的面给他数他的奏折到底有多少字。

      “一万七千字!王敏读到现在也读了八千字了,虚词失实,巧文乱真,朕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当即便要差人将茹太素拉出去痛打五十棍。

      好在此时画卷出现,平静的女音和神奇的动画有效安抚了暴躁的君主。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挥手:“罢了罢了,看在诗仙的面子上,朕就再耐性一回。中书郎,继续念吧。”

      也不知天女是不是感应到了皇帝的暴躁,这次讲解诗词,居然七拐八拐地拐到了偏题的问题上。
      这是在内涵吧,绝对是在内涵吧。

      王敏再次瞥了眼茹太素,有点幸灾乐祸:他念奏折也是很费口水的好吗!

      【有才力却不深广,有热情却未深入。】

      听到这句话后,一直阴沉着脸的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依朕所见,李白这首诗留下标题和最后一句就行了。《寻戴天山道士不遇》无人知所去。茹主事,你觉得呢?”

      茹太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贯刚直的人难得弯了腰,唯唯称是。

      朱元璋抬手示意王敏不要再念,命人拿了纸笔给茹太素:“就按朕刚才给李□□简的思路再写一份,朕倒要看看你会不会说话。”

      有诗仙的教训在前,廷杖的压迫在后,茹太素哪里还敢卖弄,略思索片刻便下笔如飞,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一篇奏折就完成了。

      内侍将奏折呈上去,朱元璋一目十行看完,又气又笑:“五百字的奏折,你提了五个建议,其中四个是可用的。那之前一万多字是在干什么,存心消遣朕吗!”

      说罢,他也不管茹太素慌张的神情,直接命人去此时尚未废除的中书省:“让他们拟个格式出来,以后的奏折就按格式写,我看谁还敢再说废话,往花上浇屎!”

      =============================================

      【听我批评了这么多,估计大家对李白的印象快成谐星了吧。再不济,也得是李白十八岁的时候青涩稚嫩,写不出好诗。说实话,他青涩是青涩,好诗还是有的。】

      【同样是十八岁,同样是寻某人,我们再来看这一年李白写的另外一首《寻雍尊师隐居》。】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
      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
      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

      【这首诗写的是李白去寻访一位姓雍的道师,尊师是对道士的尊称。这里插一句,其实通过称呼可以推断出很多信息。比如之前的诗题目里是“戴天山道士”,而这里是“雍尊师”,如此不同的称谓,我们有理由怀疑戴天山道士和李白是平辈,或两人私交很好,而这位雍道师则是李白的长辈,还德高望重。】

      【扯远了扯远了,再回过头看这首诗。虽然同样写于十八岁,但这首诗明显比戴天山一首成熟许多,首尾呼应,承转分明。戴天山最让人诟病的,就是开头没有一句总揽全诗,别人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而此处李白便点明了,“逍遥不记年”。】

      【无论是沉醉于山间美景,“倚石听流泉”;还是用动物酣睡侧面描写自己忘记时间的流动,“松高白鹤眠”;亦或是正面写自己与雍尊师一直交谈,直到江面笼罩在暮色里,只能“独自下寒烟”,都是紧扣“逍遥不记年”而来的。】

      【这首诗也是一首非常标准的五言律诗。李白后来写诗总会有不合律的地方,很多人都把那些当他不懂格律的证据。】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早期的诗,都非常标准,完全合乎格律,甚至到了没有雕琢痕迹的地步。比如,假使没有人指出来,大家能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发现“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是对仗的吗?】

      【抛开一切艺术因素不谈,单纯是读这首诗,也能让人有美的享受,仿佛身临其境,亲自去观赏了一番李白眼中的风景。一首诗,我认为能做到这个地步就足够了。】

      【当然,就我本人而言,我对这首诗是有偏爱的。最后一句“独自下寒烟”意境真的很美,是可以抛开整首诗来另谈设定的地步。中二时期,我就很爱脑补一位负剑的侠女,解决完江湖仇怨后,眼角的泪水还没有擦干,但心中已经放下释然。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纠缠不清的男男女女们,留下的背影孤单、清冷而坚韧。】

      【而且,大家再仔细看看,“独自下寒烟”,真的没有人联想到另一首吗!】

      女音平静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她停顿了许久,似乎是等待什么人的回答。观看画卷的古人们自然以为是天女在和他们互动,纷纷苦思冥想,有哪首诗与其类似。

      “莫非是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都是写烟的,很像嘛!”

      “喂喂你读过书没有,墟里烟是炊烟,和寒烟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吗?”

      “大,大漠孤烟直?……行吧我知道完全不像。”

      “难道是平林漠漠烟如织,用李白打败李白?”

      “嘶,你要说这首,估计又有人要为它是不是诗仙写的打起来了。”

      “救命,快不认识烟字了!”

      大概是没有听到正确答案,女音略带失望地公布了正确答案。

      【好吧,其实是“遍地英雄下夕烟”啦。】

      画卷上适时出现了女音提到的诗全首。

      《七律·到韶山》
      别梦依稀咒逝川,
      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
      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首诗大家更熟悉的应该是它的颈联: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句诗不需要赏析,也没有什么高超的技巧,就像泰山本身,它在那里,你看到了,就足以震撼。】

      【而我刚才提到的“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就需要一点赏析,嗯,也不算吧,就需要多想一步。】

      【风吹动稻菽,卷起金黄色的浪涛。夕阳下的炊烟里,遍地都是英雄。】

      【这里绕了个不算弯子的弯子,稻田里,炊烟下,遍地的英雄是指的谁呢?】

      【当然是人民。】

      【会把“独自下寒烟”和“遍地英雄下夕烟”联系在一起,不仅是因为“下……烟”的相似句式,还因为我认为诗人就是用了李白这首诗的典故,或者说反用其意更为准确。】

      【一来,诗人本身就很喜欢反向用典,像著名的“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就是反用项羽听从了项伯的劝告,没有杀刘邦最后失去天下的典故,表明诗人除恶务尽的决心。】

      【再看这首诗,李白说我独自走在寒冷的云烟中,以诗人的风格,就很有可能和李白反着来,你是冷色景,那我不仅要写出“稻菽千重浪”的暖色景,还要“遍地英雄下夕烟”,一个标准的反向用典。】

      【二来,诗人的这句诗他自己也改过很多次。一开始,诗人写的是:喜看稻菽千重浪,始使人民百万年。后来,他又改了一版:喜看稻菽千重浪,人物峥嵘胜昔年。】

      【可以看到,这两版都是直抒胸臆,最后定稿却是更为委婉的“遍地英雄下夕烟”。以意象结尾,这是一种比较传统的收尾方法,也更像是诗人从古诗中找到了灵感。】

      【当然,也有人说最后这句诗人化用的是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用的是苏武牧羊的典故。这就见仁见智啦。】

      【反正我是觉得以诗人的性格,很有可能会和李白隔空叫板。毕竟,诗人有因为李白嘴过始皇帝,而嘴李白的先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典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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