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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系舟 ...

  •   长坪山,赵蕤家中。

      李白端着一盘鸟食,漆亮的眸子注视着面前两个笑得直不起腰的老顽童,清俊的面容上写满了无奈。

      “我说,不至于笑成这样吧。”

      山间一阵晚风穿堂而过,半截羽毛从李白发间飞起,悠悠荡荡落到了他的鼻尖。他没忍住,转头打了个喷嚏。

      这对夫妇笑得更欢了,好半晌,中年女子才勉强止住笑意,抬手替李白摘去满头的羽毛。

      “就是,咳咳,太宾你几岁了,在这儿笑话太白!”

      李白低着脑袋任她去打理,余光瞥到旁边憋笑憋到脸颊涨红的中年男子,撇嘴:“你这样,还不如直接笑我呢。”

      闻言,男子很不给面子地放声大笑。

      男子正是女音所说的赵蕤,为李白摘去羽毛的女子则是他的妻子裴希音。
      多年前他就和妻子一起在长坪山岩洞中隐居,玄宗几次征召,他都辞而不就。

      他为人任侠有气,完全和李白是一类人。因而,当李白上门求学的时候,他们不过稍微聊了几句,就觉得彼此意气相投,互相引为知己。

      他比李白大四十二岁,这个年龄差,足够做李白爷爷了。然两人都是不拘小节之人,也就不讲究世俗礼法,平日里都是直接呼名道姓。唯有他给李白上课时,李白会行礼唤一声“夫子”。

      说来也是极巧,画卷放到他们夫妇呼唤百鸟时,他们还真的正准备喂鸟。不过情况和画卷中播放的画面有所不同。

      ——李白如今年仅十八,年少气盛,玩性也大。自从他跟着赵蕤学了御鸟之术后,每天到了时间,就兴致勃勃地到林中去呼唤百鸟,比他们夫妻积极多了。

      他这人,好像天生就对飞禽走兽有亲和力似的,不过喂了几次,那些警惕性极强的鸟儿就对他卸下了防备。口中一呼喊,百鸟就扑棱棱地飞到他肩头手上,上下翻飞,翩翩起舞。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鸟类都买他的账。

      画卷中亲近李白的白鹇,实际上就只亲近赵蕤夫妇,对李白总是有莫名的敌意。

      这白鹇赤脸白羽,性情温和,飞起来仪态优雅,身姿翩翩,如同凤凰,自古就被视为吉祥之鸟。

      李白也是颜控,第一次见白鹇眼睛都转不动了,轻声哄着想摸一把。谁曾想这一贯温和的白鹇立刻炸了毛,眼睛瞪得溜圆,狠命在李白手背啄了一口,扑簌簌飞走了,疼得他三四天不能提笔拿剑。

      画卷上放出的赵蕤夫妇和李白均是他们真正的模样,初看之下,三人还真以为天上仙人有什么仙术,将他们平日相处的片段刻录在了画卷中。

      待看到李白与白鹇亲密无间,赵蕤夫妇就发现不对劲了,忙出门去看情况。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被白鹇撵得到处跑的李白。

      那白鹇鸟是雄性,画卷中素羽翩然的白鹇也是雄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白鹇鸟一看到画卷就疯了似的,张开翅膀对画卷示威。

      李白也是欠的,非要不怕火旺地去撩架:“大雪,看看人家多漂亮多精神,我要是你,我可忍不了。”

      万物有灵,何况是跟着赵蕤夫妇的白鹇,只会比寻常禽鸟更通人性。白鹇本就因出现了和它一样强壮的雄性而心生警惕,李白还欠了吧唧地拱火,这下仇恨值全转移到了他身上,抖擞抖擞翅膀就追着李白猛啄。

      要不是赵蕤及时唤回了白鹇,李白现在恐怕就不止满头羽毛了,高低得换一套全新的衣服。

      裴希音替他摘干净了头上的羽毛,赵蕤给他递了块毛巾:“擦擦吧,这脸脏的。我说太白你啊,天音既然能选中你的诗来讲解,想必你是有仙缘的。好歹仔细听听天人如何评价你的诗,日后也好精进,一天到晚尽盯着鸟儿干嘛。”

      李白眉头轻挑:“我十三岁写的诗,就是我十三岁该有的水平。现在再改,处境和心境都大不相同,反而失了当年意趣。真有这功夫,还不如现在多写几首别的。”

      “至于说如今十八岁的诗,”李白笑了,眸间似有明星闪烁,“我哪首诗不是认真写的?要还有写的不好的,只能说我如今的水平只有这么高,又何必纠结?”

      李白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自记事以来耳边便不断听到他人的赞赏之语。有天人能为他降下画卷仙迹,他自然惊喜,可真要说受宠若惊,那还真谈不上。

      他本就是天上仙临凡,日后必定飞升仙界的,天人为他降神,那不是应该的吗?

      李白就是如此自信。

      别说现在他只有十八岁,年少轻狂,跳脱飞扬,对天下都充满了尽在掌握的雄心。就是他五十八岁,尝遍人情冷暖,历经世间磨难,他还是这个想法。

      赵蕤和他一个脾气,闻言自是更加欢喜:“说的好!否则诗仙何以是诗仙呢?”

      “咳咳,诗仙就先不要提了吧。”

      李白挠了挠脸颊,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他狂是狂,又不是傻,就他现在的水平,也就和女音评价的他的诗一样,二流之列,保二争一。这就对着他叫“诗仙”,也就赵蕤这样的好友捧场了。

      李白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不知天音是否会说到我日后的成就。提前知道自己写的诗,将来未免少了几分乐趣。可若要提前知道我何时出将入相,那倒还提振人心。”

      赵蕤但笑不语,心中却微微一叹:如今已非春秋战国那般的大争之世,太白跟着他学纵横术,日后仕途怕是不能一帆风顺。

      ====================

      大历五年冬天,湘江水上。

      杜甫半躺在舟中,冬日江上的冷风呼啸而来,将他陈旧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将被风吹得凌乱的花白头发拢到耳后,眯起眼注视着飘在空中的画卷,浑浊的眼珠中氤氲出异样的光彩。

      画卷中年仅十八的李白意气风发,与禽鸟作伴,与大贤为伍。那时他居住的蜀地,才是传闻中的天府之国,才滋养得出一个不染凡尘的诗仙。

      可是如今,蜀地仍在,大唐却已不是当年的盛唐气象了。

      杜甫耳边又浮现出那首《雨霖铃》。

      凄婉的筚篥(音同碧丽)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只要听闻,脸颊边仿佛就吹来玄宗幸蜀那晚潮湿的水汽。

      入蜀的道路在崇山峻岭中曲折盘旋,一眼望不到头,就像李白所说“难于上青天”。

      玄宗走到斜谷那天,本就多雨的夏季更是为山林带来了绵绵不断的阴雨。阴沉沉的天气压得草木掩蔽的古道异常昏暗,幸蜀的队伍在古道上缓缓挪动,像半死不活的爬虫在泥土里蠕动。

      他们已经逃跑,不,幸蜀有一段时间了,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的追击。之前又有濛阳蔚刘景温、剑南节度使崔圆等人献粮献物,可以说不愁吃喝。

      这样的情况下,玄宗坐在油壁车里,他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沉默死寂的队伍,听着马儿脖子上的铃铛随着走动发出的“叮铃、叮铃”的声响,脑子里又有了一首新的乐曲。

      《雨霖铃》。

      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梨园弟子只有张野狐一人。他善长吹筚篥,于是就用其记录下来。玄宗从西蜀返回后,这首曲子也就跟着张野狐的吹奏传遍大江南北。

      很多人为它落泪,他们说这是玄宗思念杨妃的曲子,多么情真意切啊!

      可杜甫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中只有两个字:荒唐。

      沦陷的长安、残破不堪的房屋、奔走哭嚎的百姓,哪一个不比祸国的妖妃更值得去想?

      玄宗当初既然下诏绞死了杨妃,事后又何必去假惺惺地怀念?整顿士气再造山河不好吗?

      那时的杜甫虽说困苦,但毕竟才经历开元盛世没多久,心中还激荡着独属于盛世子民的豪情烈志。

      但如今,他穷困潦倒,想要叶落归根,却因为囊中羞涩无法成行,只能拖家带口在江上飘荡多月。不久前,女儿还因病夭折。他自己也顽疾缠身,时日无多……

      他还是那个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杜甫,可这些年来,沉重的现实已经将他那颗从盛世走来的心磋磨得不见一丝光亮。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的大唐,回不去了。

      舟舱内传来一阵响动,同样形容憔悴的杨媛撩开帘子从里面出来:“午食好了,快吃些吧,”

      杜甫不愿老妻见自己颓丧模样徒添伤心,忙挣扎着坐起来:“不是说好了我来做饭吗?你现在的身体,多休息休息才好。”

      杨媛比杜甫小十岁,本就年轻些,身体也更健康。但不久前他们的小女儿去世,杨媛伤心过度,大病了一场。虽然后来在杜甫的照料下恢复过来,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了,稍微用点力气就觉得胸闷气短。

      杨媛扬了扬唇角,将瓷碗上的缺口转到外面,把碗递给杜甫:“熬点粥还不要紧。你也累了许多天了,就好好歇歇,看看天幕吧。”

      “好。”

      夫妻数十载,相知相伴,两人早就互知脾性。因而杜甫也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接过瓷碗,低头一口一口喝起来。

      稀薄的粥面上,模糊地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杨媛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身形单薄的人靠在一起,一叶孤舟在满涨的江水上悠悠荡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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