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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煮豆作羹漉菽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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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同南吴对朱雀门一事问您的意见。”广目天俯身呈上信来,吴地一带君主性情温和,她便定了广目天掌管分舵。
“吴越王不是要做随风倒的墙头草吗?怎么问起本王的意见来了?”半月前,自在天助徐温已取南吴方面军政大权,而后估计向吴越王施了压。
“给他们回信,此事对岐国无损,由他们自占立场,本王不会管。”
她如今并不担心李星云势力能否同那个假的对抗,而是长安城底下的东西以及姬如雪。
楚国马殷之子夺嫡,马希声有张子凡相助,马希钺同李嗣原一般心术不正,但不如李嗣原能忍,早早暴露野心,即便成功除掉几个弟弟,也不会是马殷心中的人选。
吴王爱女上饶公主,此番她不令其站定立场,吴王定看的是上饶。
李星云靠的是侠义善心收复人,同他站在一边莫不是亲人朋友,朱雀门李星云应当不会出意外。
………………
然而当她在朱雀门上看到李嗣原又一次耍阴招时,沉默了。
还是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李星云何时才能学会对这些小人加以防备啊…
她随风而下朱雀门,对李星云点头示意:“各路王侯相聚长安诛杀反贼,怎能少了我岐国。”
反观假李星云,早已坐在龙座之上,不错,这气势有了,但面相太毒辣了些。
又见着了那日在汴州的两个漠北姐妹,一同而来的是…
韩洙信上提到的耶律阿保机。
这么多人,李嗣原还能钻空子,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晋王。
“既如此,为何出手阻拦?”
李嗣原还是一如既往打着她讨厌的那柄折扇。
她运起内力,无风行步,瞬间到了假李星云的前边,提起肃杀的劲风强逼李嗣原收了扇子,不满地朝她瞪了一眼。
在场诸人,唯她实力最强,瞬息之间杀了此人毫不费力,根本无需同他们讲这么多废话。
她在朱雀门上方其实已经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人的气息,同他们讲废话,是因为她在等,也在赌,等那个人出现,赌那个人的立场。
“我若杀他,你拦不拦?”这话是她问李嗣原的。
“自然。”
“为何?”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天子。”
“你说是就是?”
面前的小子嘴角一勾,满是嘲讽和轻蔑:“你说你是岐王,你不也是。”
“殿下言之有理。”
呵,她在心里冷笑,早知就应该先杀李嗣原的,这老家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若不良帅出山再不对他下手,可就真养虎为患了。
“小子,你很有胆量。”
“我有的还很多,你要看看吗?”
面前这小子说出这话时,她已经预料到了马上要面临的危险,袁天罡培养的人一身高傲的皇室气魄,但亦不会无愚蠢到,拿自己的生命安危来挑衅比他实力强的人。
好啊,王兄,我看你何时出来见我…
她右手快速起幻音诀,白色光芒照彻一方,使了近八成的力度朝假李星云袭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白光中有一只手制止了她,用温和而不失霸道的内力巧妙化解了她的幻音诀。
即便她刚刚已经提前想到了此时的局面,在未来长安时想了很多种他们见面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让泪水沾湿了整个眼眶。
十六年未见的兄长让她有喜悦高兴,她看到着岐王服、身形高大俊朗的男子又是如此陌生。
他的一只手有着象征十二峒的纹身,王兄,找到那儿了嘛…
那个哄着她入睡的王兄终究,回不来了…
她带着万般情绪唤了那人一声“王兄”,没有听到应该随之而来包含宠溺和温情的那声“妹妹”。
“一别十余载,岐国,还好吗?”
果然,岐国总是他心中的第一位。
冰冷无情的薄唇说出了这世间最狠厉的话。
“本王在此,狼狈为奸者,谋朝篡位者,倒行逆施者,都要死。”
她闭起眼,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诸侯王对她假扮岐王一事议论纷纷,亦在她心中划下一刀深深的口子,好痛啊…
她捂着心房,想到还在凤翔养伤的丫头,如果那丫头看到她这么狼狈,该是又要心疼了。
紧接着是强烈的杀意直朝李星云,她虽背对,仍有感知。
李星云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她岐国手上,王兄对袁天罡不了解,他压根承受不起不良帅的雷霆之怒。
她迅速闪身至李星云身旁,瞬息之间没来得及使内力做防护,硬生生用命抗住了王兄这招。
心肺被震痛,经络如被扯断了一般,她嘴角不禁溢出血来,强忍疼痛对李星云小声道无事。
那白紫色的虚影不断变化,似乎想放慢速度给她离开的时间,她,躲不掉了。
“让开。”
把李星云往后推,这其实亦为家事,她该独自一人面对王兄的强力:“如今这二人真假尚未分明,若王兄一意孤行,便先杀了我吧。”
又是一个赌,她想赌一赌,十六年过去了,她与龙泉宝藏在王兄心中的份量有没有变。
李星云身后众人不甘示弱,纷纷拿起武器,做攻击姿态,这些人,为李星云,也有为她。
不到片刻,白紫光散去,她知道她赌对了…
场面一度失控,极为僵硬且尴尬。
“看来,有人觉得我才是假的。”
身后传来张子凡的声音:“当然,大家都是有脑子的人,现在你这么着急想让他死,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吧。”
她立马以眼神示意站在对面的吴越王。
“天子之事非同小可。”在李嗣原后头的诸侯王也是配合着一笑而过。
“我看要不还是等事情确定了咱们再…”
“对对对…”
“没错哈哈。”
几人圆场面假笑跟假聊颇为滑稽。
假李星云脸色阴沉,眼神里充满了恨,如一头未捕到食物的狼,那幅表情要生生将她吞入腹中一样。
待李嗣原领着诸王走后,她见王兄拿着龙泉剑,与她擦肩而过,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从未认识,毫无交集,毫无情义。
……………
“以后,不要再叫我岐王了。”
待看到焊魃解决了长安城底下的危机,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李星云瞧见她难受,伤得不轻,以华阳针短暂为她止住疼痛:“好些了吗?”
她没有顺着问题回答,而是问他,之后,该怎么做。朱雀门此局,王兄成了最大的变数,也因此让她改变对幻音坊内龙泉宝盒的计划。
李星云与假李星云以谁先找到龙泉宝藏为约,李星云定需要龙泉宝盒。
“黑白无常夺走了乾陵宝盒,我要想办法找回来。”
“宝盒在孟婆手里。”她说完话,见这小子的反应定是不知的,“但我的手里,也有一个。”
“随我来。”她将李星云带至朱雀门楼上,宝盒之事当只能李星云一人知晓,再与他的伙伴做决定。
………………
城楼之上,有断壁残垣,也有落霞与孤鹜齐飞,日落跌进迢迢星河,天空羞红了脸,如血圆日,终有归去之路,消失之时。
在那轮落日之下,友人分别,聚散有时,看着那两位漠北姐妹被她们的哥哥拖回去时的画面,她不禁而露出淡笑,也愈发惆怅。
“原来,你一直坐在岐王的位置上,是因为你的哥哥,如今他回来了,就证明…”
她迎着温风,负手而立,接过李星云的话:“证明他已经从苗疆十二峒那里,得到了解开龙泉宝盒的方法,而孟婆那里的假宝盒,也很快就会被发现。”她思索一番对策,“我们得尽快回去,然后,等王兄回来。”
她将宝盒的下落讲与李星云,如今最好的办法,确实只能是这样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哥哥要自己留下这个宝盒,你会怎么做?”
她淡淡一笑,且不说不良帅或是李嗣原一方不会让王兄独吞龙泉宝藏,就连她,亦不会…
岐国收蜀,与段思平建立的大理国又是盟国关系,势力庞大,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各诸侯王先问她立场,再问晋王立场。
若再拿龙泉宝藏,必受千夫所指,李嗣原定会联合他的同盟国家名正言顺对岐战争。
她付之心血才有的岐国,与之抗衡可以,但没有必要,百姓妻离子散,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她再也不想见到了。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她从甘州回鹘参悟佛道的那一刻起,立誓以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匡正天下,至今已过数载,初心不曾改变。
有些事利益为重,百姓的命便是她以为的利益。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那我该关心什么?”
这小子还是没开窍啊,她心中此刻在想什么呢?并非龙泉,而是凤翔的那个丫头。
若说那丫头与百姓孰重孰轻,她现在还是没法回答。
“比如说,姬如雪。”
她望向身后朝着落日伸着懒腰的小子。
“她呀,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吧。”如释重负的神情让她觉得这孩子挺不容易的。
她护好雪儿,为自己,也当替这小子减减负担,让他不那么操心。
……………
她将诸人带往岐国,其中两位玄冥教尸祖,也可有能力防止突如其来的变故。
换上女帝的服饰,她也如释重负了。
王兄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还是回来了,不是来看她,而是,为了真正的宝盒。
她摸着一身岐王服,眼里只有酸涩和委屈,这么多年她早该放下,因为王兄的出现,消失已久的情绪,又回来了,好似那烦人的李嗣原,甩也甩不掉。
“说到底,这身行头还是属于你,今日,它终于能够与我无关了。”
她与王兄对视,王兄比她高一个头,他们离得那么遥远,曾几何时,王兄高大的身影、宽厚的双肩,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后盾,她把他视为自己的避风港。
而今,什么也没有了。
“十六年你变了许多。”
“是啊,十六年,足以让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子成长为一代冷血的王侯,这都是你的功劳,王兄。”
守护岐国,为百姓止兵止乱,早已刻入骨髓当中,一刻也不敢忘,但王兄的眼里,没有疼惜,他心中觉得这都是她该做的吧。
“在长安时,为何与我对立?”
“那人是天子之身,我若不拦你,你便会犯下弑君大罪。”
“如今世道,谁没有罪?”
可笑王兄还未曾明白其中缘由,她心里不断地生出失望之感,那个机敏时事的兄长,在十二峒学蛊学傻了吗?
“这便是你助纣为虐的借口吗?”
不仅不会看时局,更不会识人心了,他竟认为同假李星云达成的交易会成功,凭什么?
“你此番回来,果真是为了宝盒?”
“是,也不是,我是为了岐国,为了我们李家的…”
“宿命吗?”当真,可笑,尚且不论袁天罡是否认王兄为李家人,就拿王兄这种想自己独立的行为来说,她绝不允许。
“我明白我欠你许多,但现在…”
“现在岐国很好,你在与不在,都一样,不错,真正的宝盒在我手上,但与你无关。”
她的计划,看来王兄亦是不会允许,欲速则不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不能让王兄勾结韩全诲这种行为再次出现。
第一次她没能力阻止,导致不良帅暗自设下棋局,引王兄入局。
“可你,与我有关。”他放下背着的东西,摊开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寻来的,我记得你少时最喜欢画画,总是缠着我给你买笔买墨。”
望向那些砚台、纸笔,短短几句话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出现。
“你看,这是飞龙靑砚…”
她已感喉咙渐干,任那在朱雀门没留下的泪水爬满双脸,她甚至看不清眼前的王兄,只觉得前面一片模糊。
“哥,你快来看我的画。”
“以后啊,我要画下这万里河山,我要画下他们夫妻恩爱。”
“我还要画下父母兄妹与世无争,百姓安居乐业。”
“你说过,以后你要游遍岐国以外的所有地方,去画出你看到的世间百态和繁花似锦,去寻找你渴望的相濡以沫和风月无边。”
十六年了,王兄,还记得。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你想画的这些,为兄会帮你实现的,但因为我的离开,你必须放弃自由,斩断情欲,可为兄知道,你心中一定…”
她拿起小刀抵在王兄的脖子上,又是,这套说辞,她不会犯两次相同的错误了。
“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王兄与朱温凤翔一战时,多少人易子而食?如今的天下,哪有繁花似锦?哪有相濡以沫?一缕帛百钱,一斛米千钱,百姓地税一年四千钱,你若知我懂我心中真正的风月无边,就不该从十二峒回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永远是我们,而那挟天子的永远是他袁天罡一人。”
“好,你心中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那王兄便依你,帮你把那龙泉宝盒打开。”
兜兜转转,避不开龙泉宝盒,罢了…他总是自己最敬爱的兄长,只希望打开盒子后,她能够找到更好的方法挽回局面。
她收了小刀,一挥衣袖:“同我来吧。”
……………
宝盒藏在那日关押白无常的寒冰洞中,唯她手中的金钗可打开机关。
她背对着王兄,道是夏虫不可语冰。
身后深深的杀意隐忍不发许久,她岂能感受不到,快了吧…
铁链子阵阵摩擦声,宝盒放下来落入她手中的一刻,背后猛感刺痛,她早有预料,但却没想到是这般果断,整个人如枯叶随风飘落,憔悴不堪…
“抱歉了。”他还会,觉得愧疚吗?
“王兄这一剑,比我想的要果断。”她的嘴唇在极力压着颤抖。
“你既知我心执着,又为何带我来。”
“我只是,想让自己对你死心。”无望在胸中蔓延,一点一滴慢慢地走入崩溃。
抽剑,也是这般果断呢…
她神色一空,仿佛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碎裂了,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如置身废墟,独自一人,举目四望,彻骨无望。
眼前那人看着盒子里的龙泉宝盒,眼睛闪着精光。
“果然,这世上最知我的人还是你,我背井离乡受尽折磨,只为了它,此世兄妹一场的情,下辈子还你。”
下辈子…她无声冷笑。
‘嫂嫂,你看到这样的王兄会不会失望啊…反正我啊,是失望了。’
她已无望到存了求死的念头,有人把她的心,掏出来放在那咸酸水里,一遍一遍地浸,直到脱水变得干瘪。
再然后,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撞向王兄的剑,若是那时没有李星云使出天罡决阻拦,她怕是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
她迷迷糊糊被人背了回去,再不知外面发生何事。
她在睡梦里仍感不安,此时危局未解,惶惶不可终日麻木地醒来,入眼的是妙成天…
“我没有兄长了…”
“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嫂嫂也病得严重…”
“太医说,嫂嫂快挺不过去了…”
她再也没法忍了,全身开始战栗,泪如雨下,那是与命运抗争后任其摆弄的绝望,似是要将多年的心酸与委屈哭净。
“怎么办,我没有亲人了…”
妙成天把她揽在怀中,同她一起伤心流着泪,不断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为她擦着泪。
“没事的,会过去的。”
“你还有一个未来。”
“你,还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