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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2—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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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走到朱允面前,如同儿时坐在弄堂里,乖乖地任下人给她梳妆打扮通过毓珠看皇兄一般,端正地朝他跪下。
朱允一惊,不解其意。
“安宁,你这是何意?”
“兄长在上,臣妹在下想求皇兄一道旨意。”
朱允脸色沉了下去,板起了脸:“你是想替文章父子求情?安宁朕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
“然也,非也。安宁想求皇兄的,是一道姻缘。”
“你要朕赐婚!?”朱允大吃一惊,与司徒静面面相觑。
“正是。”
“臣妹安宁,心悦云南王之子白云飞许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结秦晋之好,永修我中原同云南两地之谊,安宁特请皇兄下旨赐婚安宁公主同世子白云飞。”
“臣妹,恳请皇兄赐婚。”
白云飞直接愣在了原地,呼吸倏忽变得急促,瞳孔稍微放大了些。随即又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才是。
朱允长长地呼出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连忙将安宁扶起,却被安宁一把压住臂弯。
“请皇兄先下旨,否则安宁不起来。”
白云飞也上前,一同和安宁跪下。
“臣白云飞,愿以未来云南王之名起誓,此生定然不负安宁,只要我在一日,安宁她便是唯一的云南王妃。誓死相随,不离不弃。长安长顺,一生长依。”
“臣,恳请皇上赐婚。”
说罢,他朝着大明天子重重地磕了头。安宁亦附身,两人一齐磕下。
“好了好了,朕答应你们!”朱允将他们二人一同扶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对啊,大哥安宁你们快起来!这是好事啊!”司徒静道。
朱允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下诏令,司徒静为他研磨。
“天子嫁妹,世子娶妃,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在后头的无双有些心酸地揩了揩眼泪:“谢天谢地,我家老爷终于能看到公子娶回安宁公主了,终于不能整天念叨怎么还没见着儿媳的身影了。”
钢铁直男·硬汉·陈林面无表情万年不变冷漠脸地多瞧了无双几眼:“你怎么比自己娶亲还要激动?”
无双控诉咆哮:“我可是他们姻亲的忠实追随者!你知道我多久没回家了吗?公子一日娶不到安宁公主,我就要一日跟在公子回头不能回家!”随后将头埋入了万人敌敦厚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诉说这些日子的艰辛。
朱允搁下毛笔,将那道懿旨塞到了他们怀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安宁的额头。
“你啊你,你要哥说你什么才好,快把朕吓得半死!”
“看看,现在满意了吗?”
安宁将那道懿旨搂在怀中,悻悻地笑了笑。
“谢谢哥。”
“白云飞,朕这个妹妹,以后就要交给你了。”朱允叹气,“都说养女儿不易,养妹妹又谈何容易?朕的妹妹,终究是别人的咯。”
白云飞半跪,神情认真,郑重地向天子允诺:“此生白玉,绝不负安宁。”
这是只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承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白云飞答道。
最后安宁连同白云飞被朱允一道轰了出来,说女大不中留,让她赶紧带着她的驸马走,他开始要着手去处理文章父子的事情。
安宁领了他的旨,也不多留,拉着白云飞就走。
只是临走前她看见朱允肩膀有些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不能外泄的情绪,依然如同以前一般,不给她看。司徒静看破了一切,她懂他,于是善解人意地贴了过来,俯身在安宁耳旁小声地说没事的,有我在。
安宁终于放心,宽心地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安宁将怀里朱允的懿旨搂得更紧。直至到了御花园,白云飞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伸出左手,安宁乖乖地将手里的圣旨给了他。
白云飞左手拿过了圣旨,没有打开看,反而看着她,安宁眨了眨眼,懵懂地与他对视。
“安宁。”
他叫她。
“嗯?”
“安宁。”他又加重了一下语气,她依旧不解其意,只是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
“嗯。”
随后她被用力一拉,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里。白云飞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确认她这个人真实存在一样,左手还紧攥着那道旨意,右手环抱过她的后背将她搂得生紧。
背后不时有过路的宫人走过,他也丝毫不在意。安宁伸手,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奈地在心中默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让她无奈又措手不及。他大概就是她命中难逃的劫数。
蓦然回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其实他们已经走过了那样长的一段路。安宁以为白云飞情绪外露最多也不过是这样了,以前还装浪荡公子来骗她,实际上特别容易害羞。
正在她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时,肩膀那头传来了他气音略带的震动,跟挠痒痒一样轻轻抓在了她的心头。
他沉声道:“或许上天之间冥冥便注定,我早晚是要喜欢上你的。”
“为什么?”安宁不解。
“因为在进京之前,父王给了我一对手镯让我向你求亲,说只要带上这只手镯我就会喜欢上那个女子。”
白云飞想起了他与司徒静的相识,笑了笑:“不料曾想被那小龙虾中途见义勇为,把我误以为是梁君卓将那镯子抢了过去……”
“但那并不是什么坏事,对吗?”
安宁想了想,如果不是他先喜欢上了司徒静,她就不会学着怎样去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永远都会是那个不讲理的小公主,也不会和小龙虾成为不打不相识的好朋友,知道人心能够美好得让她落泪。
“对,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就算我曾经走过弯路,差点就要成为了令人不齿的伪君子。”
白云飞望见眼前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今日的安宁没有如同往常那般梳妆起有些女子俏皮的流苏,而是将前发盘起数落有致于耳后,长发如瀑,五帘毓珠在她的额前落下,露出眼眸底的一片柔白。
那日御花园中,他为逼她退婚,故意表现出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却未料正中她的下怀。她羞涩地在他唇上亲过,不知他也早已害羞地在心底掀起一阵狂风巨浪,惊得他从那头的椅子上摔下。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公主。
后来又觉得她娇蛮不讲理,就是个刁蛮娇纵的大小姐,加之他那时心里有了人,便看她如何都不顺眼。
有了心间血,其他人就都是地上霜。
可是后来又发现,其实并非全是如此,她不似他看到的那样蛮不讲理,而是存了几分细腻的心思。在河边的谈心,她摇晃着双腿,着急地说她可以不嫁给他,但也不要他死。
那夜湖心亭醉酒,他看见月光下的她舞剑,犹如一只蝴蝶翩翩飞入石林,挽剑花,御剑风,他拿着醉人的酒一口又一口不知轻重地灌下,睁着模糊的双眼,瞧见她一颦一笑摇曳生姿,令人叹惋。
最后她说:“放下司徒静,犹如我放下你一般。”
让他及时醒悟这些日子以来的从中作梗,只一点,他就成为了他曾经最为不齿的人。
她还说:“我敢肯定,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那一定是另外一个故事。”
她说得不错,他对她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日久生情。
他一开始的确一点都不喜欢她,从初时的娇蛮霸道,再到后来她的善解人意,他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地去挖掘她的好,犹如一块璞玉,初时不觉精巧而后磨合抛光,才有后来的他喜欢上她。
倘若一开始他们水到渠成,少去中间那些弯绕波折,也许最后结局依然圆满,但过程如何,实在难说。
“如果你一开始就娶了我,那你估计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安宁想了想过去的自己,刁蛮,任性还爱吃醋,如果像原先那样一帆风顺,白云飞大概对自己的印象也仅限于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
“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世子和世子妃不都这样么?我看的那些话本里…多的是这样的片段,然后世子妃一点都不幸福。”
“我不喜欢这样。”
“如今你怕是做不成这样的世子妃了。”白云飞开口。
安宁突然有些莫名伤感:“是啊,本来我都做好当那话本里求而不得的世子妃了,然后等我哪天幡然顿悟,你追悔莫及而那时我已心如死灰……还有点失望。”
然后她就被白云飞瞪了一眼。
“……以后少看些市井话本。”
那一眼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不能对望。
白云飞握住了安宁的手,她手的骨架小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包裹在手里,他们并肩缓慢行走在众多人群里。
金陵城里依旧熙熙攘攘,虽已暮春晓看天色晚,春就好像被锁在了金陵城里,满城花开花谢,落英缤纷,他们踩着满地落花来。
夕阳渐渐落了,挂在天边只剩半个弧度,光照还晕了原先的轮廓。
最后他们走到了雁回客栈。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御花园,要更早一点。”白云飞五官温润,声音温和,抬头望着二楼的位置。
“有吗?什么时候的事?”安宁歪了歪头,有几分不信。
“那一天你和三妹在大街上大打出手,当时我就在楼上。”
他站在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然后瞧见司徒静赢了的他满意地转过身回头。
“你真狡猾。”安宁嘟囔道:“你坏心眼可多了…跟我哥一样,看着跟个老好人谦谦公子一样,其实没少把我当小孩耍。”
白云飞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只是那时,他不知后来会有那么多的故事。也不知,红线两头已然偷偷地牵住他和她。
他这辈子注定是要喜欢上她的。
有怪采月来,美如秋水,清如山河,爱而不能忍。蹉跎过,消磨过,撷月采心付诸一人,慢慢不能忘。
安宁突然松开了白云飞的手,溜进了雁来客栈。拿酒换故事,雁来客栈的惯例,即使现在不是深夜酒馆,听书的人和说书人还是坐满楼阁,座无虚席。
这酒已经换过几回,说故事的人也早已不在,只有故事历经更迭兴衰,几番来回,还在金陵城里流传。
“上回我们说到啊一一那小龙虾,和白玉,尹框三人不打不相识,桃园三结义。”说书人醒目拍桌,台下的听说人津津有味地听着。
安宁问掌柜讨了一壶酒,送给那位说书人。
他们之间的故事,该有更多的人知道。即使这故事里,她只占据小小的一部分,微不足道。
白云飞对此很感兴趣,静静站着陪安宁听了一会儿的书。
听到那说书人拍下惊堂木,说出:“谁知那安宁公主,一见白玉倾心如许,竟直接亲了上去,惊得那云南王之子白云飞跌落在地一一”时,满堂哄笑。
说书先生评道:“想来这安宁公主,也是性情中人。”
说书人只知书中事,不识书外人,他们没有被认出。
安宁被大家所感染,忍俊不禁地摸了摸鼻子来掩盖女儿家的羞涩,白云飞也跟着笑了。
在说书人讲完上回快要结束时,安宁问店家要了一块木牌,提笔写下几字,落墨成行。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师父,又是一年春已逝,该回家了。还有,你有徒女婿了。
安宁将那枚木牌高高抛起,绑有红色绳子的木牌朝空中飞向雁来客栈门前那棵参天大树,只一下,就轻盈地挂在了上头,木牌清脆地发出了几下声响。
魏巍大树,百年而立。
红绳随风绕树飘荡,风将上头的木牌吹得呼呼响,挂在上头的铃铛寂寞地“铛铛”回应,像首不成调的曲子。
安宁双手合十,诚心地在心中默念过许多,嘴角轻微勾起。
白云飞负手身后,知道那是属于她和师父的约定,他也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等着她。
“云飞!”过了一会,那头的安宁突然兴奋地唤了他一声。
白云飞站在树下蓦然抬头,和她对上了双眼,彼此忽而一愣,又心有灵犀地莞尔一笑。
那一刻,仿佛人生所求,不过如此。天地之间,沧海桑田,楼起楼落,皆化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