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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5 ...

  •   安宁的出嫁定在了四月的暮春。
      此时金陵已是花开花谢花满天,不知过了几个轮回。说书人的故事也渐趋近了尾声,停在了没有结局的那一篇,引得台下听客一阵唏嘘,而结局还是要由他们亲自来书写。
      安宁在司徒静的封后大典后的第三日嫁往云南,一身凤冠霞帔,嫁衣如火。临行前的一晚,安宁和白云飞各自分开,她坐在长生殿里梳妆打扮,任由宫女往她脸上扑着脂粉,双唇抿下丹砂,点绛唇,等待天亮那一刻白云飞的迎娶。
      长生殿内烛火通明,亮了一整夜。
      一旁的宫女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相比之下,她倒成了闲人。外头摆的大箱碧玉绮罗,都是哥哥送给她的嫁妆。
      天子嫁妹,世子娶妻,中原和云南两境交好,举天同庆。
      安宁穿着厚重而又繁缛的嫁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透过头上的毓珠就像儿时也这样坐在这类,抬头看哥哥。
      朱允在晚饭前后到来,他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安宁透过铜镜,望向身后的他。
      朱允有些伤感地看着她,“虽然这门亲事一开始便是皇兄为你定的,临了要亲手将你嫁出去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朱允伸手,替她紧了紧发髻,瞧见镜子里如花似玉、碧玉年华的妹妹欣慰地笑了。
      安宁低头,只看见朱允不知从何处拿了只白玉雕的桌子,轻松地套上了她的手腕处。
      玉镯凉,她被冰得一颤。
      “这是我作为哥哥送给妹妹的嫁妆,不代表皇室,只代表哥哥。”
      夜幕如水沉沉,殿内烛火将他们的双脸映得有些不真切。
      朱允亲昵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带有几分愧疚。
      “那个时候....在皇家狩猎时,哥没能挡在你的前面,对不起。”
      安宁伸手抓住了他手指的一根,安慰地拍了拍仿佛多年前小小的她也这样抓着哥哥的手一样,她摇了摇头。
      “哥你别这么说,那个时候你也不过是个孩子,你能做什么?”
      “而且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镜子里两兄妹相视一笑。
      “白玉无双,配我妹妹最合适。”朱允一语双关。
      “以后去了云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仗着白老大给你撑腰就继续胡闹,想家了就回来看看,金陵....永远都是你的家。”
      突然就多出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安宁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离开金陵,远嫁云南。直到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才发觉先前做的那些准备,都是徒劳。
      安宁声音闷闷地点了点头。
      司徒静拿了三碗汤圆进来,招呼着他们两过来吃。
      “吃了这碗汤圆,祝安宁和白大哥,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安宁咬了口,是花生馅的,软软糯糯,清滑爽口。
      甜得她和大哥大嫂都笑了起来,司徒静撑着下巴替她理了理旁边的鬓发。
      那夜她们说了许许多多的话,仿佛要将这一生的话要说完。
      最后司徒静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说,安宁你不要忘了我。就算成了亲,也要经常回来看看我,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安宁想起了初见时金陵长街上的大打出手,水火不容。再到如今的嫂姑相称,大概命运早在冥冥之间给她们留了情分,此生还有什么遗憾?
      好。安宁应承,将她的手反握。

      四月二十日,谷雨前后,天光大亮。
      一方红帕盖在了她的头上,安宁费力地想透过视线一隅看白云飞未果。
      他们一同登过九十九阶台梯,朝君王行礼,朝天地行礼。
      天地为证,海誓山盟,日月可鉴。
      此生相携,不离不弃。
      在陈林的那句“礼成”落下前,他们低头一笑,随即互相对拜。
      这就算是简单地在京师成了婚,他们商讨之下,还是等回了云南再盛办一次,毕竟云南王他老人家等这个儿媳,实在是等了太久。
      铺天盖地的都是红色,安宁只能看见白云飞向她伸出的手,微微弯了弯手指,示意她将手递给他。
      安宁在红盖头下抿唇笑了笑,将手放到了他的手里。
      她以为他会牵过她的手,同她走过那一道长长的石子路。可是白云飞没有,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他的背上,她轻而易举地被他背起。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红幔下只能看见他同她一样,身着红色嫁衣,她将头抵在他的颈处伸出手紧紧地围着他的脖子。
      白云飞的声音很轻,用着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同她说话。
      “那天我爹把我们当遛马一样遛,我说要背你结果你不肯,今日就当背回来了。”
      她用鼻子隔着红帕亲昵蹭了蹭他的脸颊,白云飞被蹭得发痒,宠溺地呵斥她别闹。
      安宁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那是白云飞教给她的歌谣。安宁不懂西南官话,所以调也哼得不成调,只能依循着记忆里的曲子,闭上双眼,自己将自己哄着入睡。
      风就这样从她的指尖里溜过。
      临行前,朱允同司徒静一同前来送别,太后年迈,生离死别见得多,生离对她来说还是难以割舍,所以她没有前来送别。
      以后还会再见,还不是永别。安宁这样安慰自己。
      十里红妆,和亲的队伍将整个金陵堵得水泄不通。金陵的百姓们都前来观摩,想要一睹安宁公主的容貌。
      安宁入了轿,朱允透过那扇小窗将一方手帕递给了她,安宁接过,发现里面是几块梅子糕。
      “路上怕你饿,拿着吃。”
      “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朱允放下了轿帘,将他的熟悉的容貌一点一点遮去。
      带了些感慨,说:“去吧。”
      一声锣鼓敲响,和亲队伍于黄昏时分出了城门。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
      安宁突然就想再看看这金陵。
      她掀开了头上的毓珠,看到了轿外的风景。
      夕阳西下,黄昏日晕,月牙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风光无限好,四月芳菲尽。
      不偏不倚,正是人间好时节。
      隔镜与己照面,众多的欢呼人群中,安宁的视线落在了不远的一处,那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白衣如画,朝这边投来遥遥一瞥,看她上了轿剑客嘴角弯了弯。
      压了压头上的草帽,不发一言,转身于人海长街。
      安宁下意识地要伸出手,却看见原先在前头骑着马的白云飞折了回来。隔着轿帘,英俊的面容有些疑惑,他将一对双鱼玉佩递给了她。
      “那是方才一个不认识的剑客送给我们的,说祝我们长安长顺,永结同心。”
      安宁一下便认出了那个字迹。
      此时迎亲队伍正好快出城门,到了雁回客栈的位置,她望向门口那棵魏巍大树。
      多一树风雪不侵的叶,来赴忘却的风月。
      安宁将那一对玉佩一只分给了白云飞,一只自己收下。
      “收下吧,没关系的。”
      白云飞应承。
      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上几句,后头传来了无双的惊呼。
      “公子还没到云南呢!按照习俗你们还不能见面,快把轿帘放下。”
      白云飞无奈地和她对视,然后放下了轿帘。
      安宁将手里的玉佩攥得很紧,慢慢地笑了。
      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这里的,安宁。或早或晚,但一定会离开。
      李青曾算上一卦,得出未卜之言。
      原来师父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替她算下命运的最后一卦。
      已经斜阳渐渐。
      万家灯火葳蕤,笙歌蔓蔓。
      笛声悠扬,一曲远送。
      叩叩。是轻敲轿门的声音,安宁也轻轻回敲,当做响应。
      她知道,白云飞就在窗外护送着她。
      多少人大梦不觉。
      多少人群碑雪来问长风。
      此后,他们于千万人中一生相携,长安长顺长相依。
      一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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