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归》水水挞

13、·拾叁· 约局了哈

　　·拾叁·

　　走出承安殿的时候，顾须归感到自己的落枕好像好了一点，脖颈可以稍微转过来一些了。谢湛一言不发，她也未敢多言，宫中处处隔墙有耳，可不敢让旁人将他们欲行和离听了去。

　　……但这也太赶巧了吧！他俩刚准备和离，就有新律把他俩限住了？和离还得冷静半载？！
　　时也命也！顾须归觉得自己真倒霉。

　　莫名其妙被选中成为谢湛的妻子冲喜，莫名其妙就这么嫁了去，莫名其妙谢湛身体养了个大好回京了，莫名其妙俩人又欲和离。
　　在王府过的那两月平静安好，真不如这两日跌宕起伏。

　　成衡在殿外等候多时，见主子缓步走来，便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问道：“王爷可还要去别处？卑职着人备车。”
　　骄阳火热。谢湛眯着眼睛，看了看正盛的日头：“现在什么时辰？”
　　成衡答：“快午时了。”
　　谢湛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须归。

　　想到她早上在舆轿上打盹时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又想到方才她和圣上说自己早膳没吃饱。

　　谢湛思索片刻，道：“不去别处了，回府吧。该用午膳了。”

　　成衡挠头，有些不解。们王爷从未对用膳如此积极。

　　主子的命令，他也向来不会多问，遂老老实实地遵照执行：“是。”

　　三人正要动身，远远便见一辆招摇的舆车停在了承安殿前。轿边挂起的帷帐繁复华丽，垂珠帘以金丝为络，间缀猫睛、祖母绿诸般宝饰，边缘悬着手指粗的赤金铃铛，风来时，并不作声，只偶尔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润的碰击，恍若玉磬余音。——看样子应该是个挺财大气粗的主儿。顾须归如是想道。

　　两名衣着五颜六色的内侍上前，替舆轿内的主人掀开帷帐。

　　顾须归跟在谢湛身后观望，就见一个万紫千红的人钻了出来。她眯了眯眼，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此人穿得比舆轿边的帷帐和两名内侍加起来还要花里胡哨，似是把大周服饰能穿的颜色全部都穿在了身上，站在那里就令人非常眼花缭乱。
　　下一瞬，顾须归看见谢湛不卑不亢地冲这位花蝴蝶行礼：“臣弟问五哥安。”

　　这人竟然是个皇子？！
　　顾须归在后面目瞪口呆。

　　花蝴蝶十分随意地挥了挥手：“嗯嗯。”

　　顾须归看出他貌似是想效仿洒脱的江湖人士，但他的衣着属于是潮中带土，又土又潮，不三不四的模样很像个混迹市井的街溜子。这人的审美和新帝当初的钟爱的红花绿叶不相上下。

　　谢湛转头，轻声同她道：“此乃五兄长。”

　　土到极致便是潮的五王爷谢游，人如其名，不喜掺和朝堂中事，独独爱好游历江湖，且游历范围仅限于他那一亩三分的封地，再远一点他也懒得出门了。
　　有点爱好，但不多。

　　谢游十分自来熟地搭上了谢湛的肩：“这谁呀？好久不见，能下地了！”
　　谢湛淡然一笑：“托五哥福。南下求医一趟，身体康健不少。”

　　谢游懒得听他拿腔拿调：“老远在舆轿上就看见你了。我还奇怪呢，这人不是在南边吗，何时回的？算算日子好像是两个月了哦？也蛮久的。”
　　“确是好久不见五哥。”谢湛笑道。
　　谢游十分热情：“吃了吗？上我那吃点去。”
　　“谢五哥好意。臣弟有些不适，今日就先回府了。”谢湛温声道，“改日再去五哥府上谢罪。”
　　“嗐。”谢游道，“你我兄弟之间谢什么罪。听闻你去江南之前圣上塞给你一个武将之女冲喜哈？你小子，抛下人家就跑了，也不说设宴请哥几个意思一下——怎么样完婚了没？”
　　谢湛不多言，只挂上微笑道：“家中琐事，难得五哥还替臣弟记着。”
　　“那是自然。”

　　谢游不过脑子，说得很直白——当然，对于顾须归这种出身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并且老实不作妖的将门女，他倒是也无需拐弯抹角。
　　谢游其实很好奇六弟的新媳妇长什么样。

　　别说他好奇了，他们在京的兄弟几人都好奇，只是谢湛不在，他们不好前去拜访，遂推出了大姐——巽阳长公主谢霏前去刺探敌情（八卦一下）。
　　谢霏回来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正常姑娘，模样尚可。礼数凑合，性情一般。”

　　谢游哥几个便觉得没趣得很，作鸟兽散。哪怕谢湛娶个花瓶，摆在那也养眼不是？结果娶了个啥啥都不出挑的，真挺没劲。

　　于是谢游探头，望了望谢湛身后的鹌鹑。
　　“这姑娘——”

　　他上上下下，仔细把顾须归打量一番，发觉跟谢霏说得相差无几，甚至在仪容姿态上十分逊色。
　　谢游遂皮笑肉不笑接自己的话：“挺别致哈。”

　　“别致”一词其实挺好，但是配上谢游的表情，就有些变味了。顾须归认为这是褒词贬用的典型，心里默默给五王爷记了一笔——这人说话真挺欠打。
　　谢湛没理他的调侃，身子侧了侧，把后方的顾须归挡了个严严实实，开口：“五哥做什么去？”
　　“哦。”正八卦顾须归的谢游说起正事，“惠宁郡主前两日入京了，此时正在永乐宫陪太后说话呢。这不一大早着人来信，说好久未见，约我和几位故友在宫中用个便饭。……诶你不知道这事儿？”
　　“倒是听子瑜说起了。不过嵇北侯不是过两日才进京么？”
　　“郡主想念姑母，便提早来了。”谢游道，“你跟她也好些年未见了吧。走不？跟哥蹭顿饭去。”
　　谢湛安静了一瞬：“我就不去……”
　　话未出口，又被谢游打断：“小姑娘估计也甚是想见你。”

　　顾须归在身后安静地听，不知谢湛去是不去那个饭局。

　　惠宁郡主的名号，她曾在女书院里有所耳闻。郡主是当今太后亲弟弟之爱女，亦是太后母家最得宠的晚辈，姓蒋名相宜，及笄后随父亲嵇北侯迁居封地。
　　蒋相宜也算半个皇室，自小跟着皇子公主们在宫中长大的。后定居嵇北，只能隔个三年五载随父入京朝觐。顾须归还在女书院的时候，听几位贵女们嚼舌根，探讨惠宁郡主的如意郎君应是哪位皇亲国戚，但她对皇室宗谱根本不熟，甚至都不清楚谢湛的兄弟姊妹到底是哪几位、姓甚名谁，索性也没怎么记住贵女们口中的人名。

　　然谢湛转头，看向她，和善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谢游调笑起来：“老六，不曾想你小子还是个妻管严。”

　　顾须归望了望谢湛，又看了看谢游。虽说谢湛现在看起来是把这事交给她做主，但她也没那个胆子拂了五王爷的面子。
　　且本来谢湛是不准备去的，但谢游一提惠宁郡主，好像他的态度又有些动摇。
　　想必惠宁郡主对他十分重要。

　　于是顾须归微一屈膝，不卑不亢地把锅甩了回去：“听王爷的。”
　　“……”

　　谢湛觉得她甚是客气。在府里指点江山，怎的一出门就如鹌鹑一般？他本不愿去，想着过两日再寻个合适的时候一并将这些人见了，自己不好开口拒绝，便想着她与这些人不相熟，应能婉拒。谁曾想顾须归竟丝毫不吃这套，就这么又给他甩了回来。
　　他便也不好驳谢游的情，应允下来。

　　本应晌午就能回府用膳，如今又因遇着谢游临时多了个日程。——谢游还十分热情地道：“都自家人，一家人怎可坐两辆车呢？您俩就甭客气了，与我共乘前去永乐宫吧！”
　　顾须归觉得他人还挺热情，在后憨憨一笑：“好嘞。”

　　谢游的车上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不仅有一早排长队才能买到的张记红豆糕，还有一副六博棋以及一堆花花绿绿的陶俑摆件。这些物什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很像谢游本人。
　　顾须归都无从落座。

　　然谢游十分热情好客：“随便坐哈，不用跟我客气！上回特意换了个宽敞的舆轿，老带劲了。”
　　顾须归十分拘束地抿唇一笑，跟着谢湛后边坐下了。

　　谢游一张嘴叭叭不停，一坐下就同谢湛寒暄：“话说六弟你下江南发生什么趣事没有？讲来给哥听听呗。前阵子原本打算趁春不晚到江南的，后来一看舆图——那么远，得多费钱！便作罢了，可惜可惜。”
　　谢湛道：“臣弟那时专心养病，鲜少出门走动。不过，江南物华景美，民风质朴。五哥若真有兴趣，此时去也是个好时候。”
　　谢游：“风景什么的哥不关心，主要是吃的怎么样？姑娘漂不漂亮？”
　　谢湛尴尬一笑：“这我倒没怎么注意……”

　　本次寒暄以谢游痛批谢湛不解风情为终。

　　顾须归是头一回见谢游，不熟悉不了解，也插不上兄弟二人的话，遂在一旁左看右看地观察着谢游的舆轿。她从谢游舆轿内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提取出两个显而易见的无用信息：
　　一，看得出谢游很喜欢吃张记红豆糕，一包吃得几乎不剩几块，旁边同铺子买的茴香饼仅被撕掉一个尖尖，大抵是谢游浅尝一口，觉得不好吃，遂放在那了。
　　二，谢游本人很随意。

　　从谢湛那里自讨没趣的谢游又将话头对准了顾须归：“弟妹喜欢出门玩不？”
　　顾须归看了看谢湛的脸色，又看了看谢游的神情。
　　——虽说此人看着就十分随意，但她也不能掉以轻心，决定把谢湛“谨言慎行”的要求贯彻到底。
　　遂谨慎地回复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答案：“一般。”
　　“哦。”谢游心想，老六他媳妇也挺没趣的。

　　他是一个嘴停不下来的人，与人攀谈永远是自己开启话题再结束，如若没有人跟自己搭话，谢游会觉得很难受，而且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会替别人尴尬。
　　既然这两口子都闷着不说话，那就吃点东西吧！至少嘴不会闲着了。

　　谢游很大方地将油纸里仅存的三块红豆糕分了出来：“吃不吃？早上去张记刚买的。”
　　从不嗜甜的谢湛摆手拒绝：“不了。”
　　谢游又十分热情地将手伸向顾须归。

　　顾须归正在走神中，眼前倏然出现一只手——还拎着自己最爱的铺子里的招牌。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对上谢游的眼神，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遂抬眸看了看谢湛。
　　身旁一束炽热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想忽视都难。谢湛望了望她，顾须归那双眼虔诚又殷切，仿佛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谢湛遂轻轻地点了点头：“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