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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冷静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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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谢湛就料想到此人走神了。
对上顾须归茫然又无助的眼神,他忽地心软了一下,遂在旁轻声提醒:“圣上问你对如今女学新设的学科怎么看。”
“哦哦!”顾须归忙道,“其实我觉得——”
话说一半,忘记还有规矩这回事了。
顾须归连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改口:“回圣上,臣妇觉得如今女学增设工、农、医、商四类,如此甚好。”
这话说了,又像是没说。
但这是顾须归觉得最保险最不会出错的话了。
她看了看谢湛的脸色——“谨言慎行”,这是谢湛出发前再三同她强调的。顾须归深知自己讲话牛头不对马嘴的脾性,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祸上身,然谢湛此时的反应和新帝一样,脸上就写着“洗耳恭听”四个大字。
顾须归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臣妇在女书院时候,女学还只有德、文、律、艺四科,以德为主,多是教习女子德行和闺门礼仪。可臣妇觉得,这样太过狭隘。女子也不是只能相夫教子,深居简出。女子中,也有擅长工事、农耕者,也不乏持有救死扶伤之心、经商济世之志的人。”
说这话时,谢湛目光投向她,淡淡的,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殿上的谢泱也看向她,好像是被她这一番说辞给镇住了。
安静片刻,谢泱继续问道:“朕已经在女学新增设了四类学科,但反响平平。六兄姊以为除此之外,我朝女学当如何发展呢?”
顾须归:“这……”
这算是朝廷中事,她不敢妄言来着,于是偷偷点了点谢湛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办?”
谢湛端坐在侧,亦轻声回:“圣上问,你就答。”
顾须归:“……”
有谢湛作免死金牌,她只好唯唯诺诺地开口:“……其实,相比起以前,我朝女学能够增设这几类学科,已经是有很大的进步了。因为我朝新制如今大兴工商,如若女子也能研习,那以后女子也可以自立门户,不必依附于夫家,也可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只是——”
顾须归顿了顿,接而道:“在女学教习的女夫子地位不高,多是宫中出来的教习规矩的掌事,她们的观念还是老一套,认为女子就应该守好闺阁,安分守己。如果有真正为女子着想的专人前来教习,许是比宫中出来的掌事要好上许多的。其实圣上心里应也清楚,朝中大臣应不乏有意识到这些之人,这些话原是无需从我口中说出的,只是女子如何,与他们切身利益并不相关。如若女子强了,各行各业里,必定会抢占他们的生存之地,如此一来,女子从商、入仕,甚至是农耕,各行各业皆有其身影。那些个大臣们,不过是以男子之心揣度女学,生怕被女子替代,再无立身之本罢了。”
谢泱边听边不住点头,还不忘让何琨赶紧拿笔记下来。
他若有所思:“这我倒的确未曾想过,六兄姊此番话,我醍醐灌顶。”
顾须归笑了笑:“其实,女子比男子矮一头的境遇比比皆是。男子入朝做官是天经地义,女子便被囿于家邸琐事。仿佛女子生来,就必定是要操心这些事一般?这又是何人规定的?为何将这‘天经地义’视为‘理所当然’?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是因为定下这规矩的,是男子。我母亲也是军功在身,官居五品,却因是女子,不得上朝。按大周律法,在京文武官五品以上,需每日朝参。自幼我便在想,为何母亲不能上朝而父亲可以?后来我才知晓女子不得科举,亦不得入朝。母亲那时投军,还立了军功,也不过是钻了乱世里兵荒马乱的空子。”
她说这话时,谢湛就在旁听着,眉心紧蹙。
顾须归并未在意旁的,认认真真想着谢泱抛来的问题,继续说道:“……方才我说的,只是问题一隅。我朝女学还有一个弊病是不成体系,只有名门显贵才能读得起女书院。老百姓家里多是让男子去读书,而疏于对女子的教习。城中女子尚可习女学,但若再往远了走些,那些县乡里的女子,便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操劳家事了。其实女子想要的不是高官厚禄,亦不是金银傍身,女子想要的只是事事都有如男子一般的‘天经地义’,只是想有选择的权利。因此,女学也不应是为了同寻常学府区分开来而存在,而是为了让我朝女性能够施展自身的才华与抱负。广阔天地,女子亦可大有作为。”
顾须归说完了,不安地咽了下口水:“臣妇愚见,不足一听。”
遂落座。
谢泱与谢湛一个在上,一个在侧,听得十分认真。年轻的皇帝沉吟片刻,方抬起头来,看向顾须归的眼神多了些“知音难求”的意味。
谢泱的声音有些艰涩:“听六兄姊言,朕应是没有做错。”
顾须归笑了起来:“是非对错,留给后人评说罢!时间自会印证。”
她笑的时候和煦又明媚,是在王府里从未有过的神色,谢湛不禁多看了两眼。
谢泱被顾须归这一番话说得眼眶都有些湿了。这些话,他在那些臣子嘴里从未听过。在京文官多为前朝旧臣,先帝只管在乱世中打天下,礼纪朝纲却一塌糊涂。谢泱还是皇子时,不曾想过改变有多难,天子号令,谁敢不尊?他匆忙即位后,才发现比打天下更难的是守天下,是让这天下百姓衣有所爱,食有所喜,住有所安,行有所享。
忍下心中波澜,他有些哽咽地道:“兄长博学多识,兄姊见解独到,真乃天生一对!好不令人艳羡。若得闲,兄长与兄姊日后常进宫,多与朕说说话。”
顾须归听着谢泱那话身体一僵,忽而就哽住了。
她转头,飞速与谢湛对视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她和谢湛这是在想一件事呢。谢湛垂眸,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这话头好。你快顺着这话茬,说正事。”
方才慷慨陈词,竟忘了今日是来同圣上提和离的!顾须归尴尬地笑了两声,此番谢湛让她接话,她反而是不知怎么接了,于是憨憨地笑了下,开始找补:“嗯……嗯!此乃……臣妇愚见!圣上若听进去一二已是极为赏脸了!就是这女学之事,臣妇还有些愚见,若圣上愿听,臣妇必、必定知无不言……”
谢泱忙道:“兄姊,说下去!”
顾须归咽了咽口水,一侧眸就看到谢湛波澜不惊的脸。说下去?说什么?顾须归脑子都丢在方才那番话里了,此时是一点说不出来。她还要想如何才能完美接上这个话头再扯到和离!青天大老爷,这不是为难她吗?
正踌躇不知如何开口,谢湛忽地接了话茬。
他依旧是温言温语,好不平和:“方才听内子所言,臣心中感触颇多。内子说‘女子比男子矮一头的境遇比比皆是’,臣虽是男子,仔细想来,却是句句在理。内子谈女学之困,倒让臣想起那些已然成婚的女子来。在家中,女子之境遇,亦是比男子矮一头的。她们无有生计,既已嫁人,便不得不唯夫尊。若丈夫德行有亏,不守礼法,她们又当何去何从?有无哪条律法护着她们,准允她们因此向官府提出和离,并在和离后不为世人闲言碎语所累,能有安身立命之本?”
顾须归在案下悄悄给他比大拇指:谢湛厉害啊!一语中的了属于是。
她忙跟着附和:“对对,我方才就想说这个。”
谢泱丝毫不知这二人心中的和离算盘——开这话茬是在这等他呢!谢湛与顾须归神机妙算排练多次,话术滚瓜烂熟,下一刻谢泱说什么他俩都想好了。既谢泱认同此理,那男子德行有亏他便也认了,那女子吃亏他便也认了,那提和离便也是顺水推舟了!
那么皇家颜面和顾须归那本不需要保的脸面也便保住了!
可他二人千算万算没算到谢泱推行新制之雷厉风行,此事完全在他掌控之中——
谢泱蹙眉疑惑道:“有啊!有此条律法啊!上月新《户婚律》已先行在豫州推行了,随后便会在各州推广。你俩不知道吗?”
谢湛:?
顾须归:?
谢泱见二人错愕,遂解释道:“此新律上月方刊定,朕亲自把关,一改旧律仅能‘义绝’而离之弊,明细夫、妻之责,并议定官府准允和离之情形。议定时,杜鸿礼还与朕翻了脸,道妻子怎可提和离?若是离了丈夫,女子就如无根之木,半生浮萍耳!”
顾须归始料未及此人竟已把这《户婚律》的增损提上了日程,艰难道:“然后呢?”
“然后?”谢泱自信一笑,“朕当然是狠狠地批驳了他!”
说及此处,他又蔫了下去:“……但,老杜的话也是在理的,道这新律先在人口众多的豫州推行一段时间,以观后效,再做调整。朕细细思量,觉得老杜这考量是周全的,便就此推行。据豫州官吏言,新律试行半月,确不少女子前来官府诉告和离,然官府批后不过三日,一些女子又自请复婚了。经查,多是男女之间有些小打小闹,这些女子一时气上心头,才来官府诉告的,之后便又悔了。”
顾须归脑瓜子听得嗡嗡的:“……所以呢?”
谢泱声音越说越底气不足:“所以老杜以为,如此一来甚费人力。地方官吏本就事务繁多,这新律推行虽是利民之举,却在无形间令地方官吏因百姓家中长短劳形于案牍。他便主张在新律正式推行后增设一条,即——”
何琨极有眼色地上前,给谢湛、顾须归二人呈上新律条文。
谢湛缓缓拈开卷端。
只见那卷上写道——
一曰:夫或妻犯法,凡犯十恶、奸盗、杀伤、悖逆等罪,经官勘实者,不问情由,即听离之,官司当速给除籍文书,毋得稽滞。
二曰:夫或妻德行有亏。若犯不孝、淫佚、妒忌、口舌、恶疾等事,谓之七出之端;或有所为悖于礼义、失于敦睦者,谓之德行有亏。凡此之类,请离者须于状内明陈其事,具列年月、证佐、情理,不得虚妄。官司受状,当行勘验。先召里正、邻保,问其虚实;次唤两造,质其言辞。
顾须归走马观花,大致看懂了。谢泱此次增设新律条文,准允和离的情形,确是比旧律明晰了许多。
她接着念道:“……若事状不明、情理可矜者,官司当为之教喻。召其亲属、乡贤,劝其归好,给以半载之期,令其悔过自新、和合如初。期内,两愿复合者,听之。若半载已满,其过不改,或虽改而恩义已绝、终难共处者,听其再请,官司即判离之,各还本宗,许其改嫁更娶。这是何意?”
谢湛:“……”
谢湛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你可以理解为,和离冷静期。”
顾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