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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点名了哈 ...

  •   ·拾壹·

      顾须归十分拘谨地谢了恩,随着谢湛一同起身了。入座赐茶的功夫,何琨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新帝喝了那碗还热乎的百合莲子羹:“圣上不爱喝甜的倒也罢了,只是这东西于圣体有益。为了社稷江山,您还是趁热用了吧。”
      新帝不耐烦地道:“朕不喝,说多少遍了。”
      何琨求助的目光看向谢湛。

      接收到何琨信号的谢湛温声开口,是冲着新帝说的:“臣记得您自小便不嗜甜。”

      顾须归只觉得他的谈吐很令人舒服。无论说什么,他都是不紧不慢、条分缕析,如潺潺流水,总能说到人的心里去。
      又听得谢湛轻言细语地道:“早年每每下学,你我二兄弟,还有四哥、五哥,都要结伴去泽林苑踢圆,总踢得满头大汗。那时萧后就常叮嘱何公公给我们送百合莲子羹过来,说是喝一碗这个,最是清心润肺,不然容易热邪倾体,可有得难受。”

      他说出的话轻飘飘的,顾须归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湛早年间是什么样子呢?
      是在上书院起早贪黑地用功,还是在泽林苑意气风发地踢圆,抑或是日复一日地跟着少师研习她从不爱涉及的礼乐射御书数?

      顾须归不得而知,也觉得无需得知。若不闹这一场乌龙,她与谢湛大抵人生永不相交。他做个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不定哪天一命呜呼。她在跟父母周旋自己的终身大事,心安理得地在将军府做个太平世间的普通姑娘。

      但谢湛提起过去,新帝似是很受用:“是啊。摸约记得有一回天儿太热,朕还偷摸加了冰块进去。当晚上吐下泻,难受得紧。自那以后再也不愿碰这个。倒是你们这些做兄长的,总劝着朕,说这些药膳对身体好。朕记得你也不嗜甜,不爱喝这些甜口的汤羹。那时总想着,兄长不喝我亦不喝,后来你也便陪着朕一起,哄朕喝下。”
      谢湛笑道:“倒是有好些年没喝过这个了。”

      “这么一大碗,朕也喝不下,何内侍总将朕当猪喂。”
      何琨立在旁心虚地笑,收获新帝的白眼一枚。

      新帝继而道:“兄长来时用过早膳了吗?这一早上过去,许是也饿了吧?”
      谢湛道:“臣用过了,无碍。”
      一旁的顾须归正在听君臣二人伤春悲秋怀念往事,默默抠手中。她缓缓抬头,新帝殷切的目光正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顾须归立马垂下头:“臣妇也用过了。”

      大殿十分安静,顾须归的肚子十分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谢湛:“……”
      新帝:“……”

      连何琨都在旁边尴尬地笑了。

      顶着咕咕叫的肚子,顾须归顿了顿,想起进殿前谢湛说的——“圣上问你什么,如实作答便是”。
      于是很不好意思地开口:“但没吃饱。”
      谢湛缓缓转头:?

      顾须归一句“没吃饱”说出来,谢湛立马复盘他们早上吃了什么。
      那会儿亲眼看着她用了大半碗白粥,喝到哪里去了?

      新帝谢泱却爽朗地笑起来:“兄姊真性情!若不嫌弃,不妨让他们拿新两副新的碗筷来,朕与兄长兄姊分食之,亦不算浪费。”

      何琨便差两名年轻内侍添了碗筷。谢湛谢了恩,堪堪抿了几口便放了筷子。倒是顾须归埋头喝羹,头也不抬。
      她在用羹之余听见新帝和谢湛闲聊,说最近文臣们提出兴复旧礼的事。以杜太傅为首的几名文臣前来进言,同新帝掰扯了好几次,今日下了朝又来,烦都烦死。

      顾须归在将军府的时候,听父母偶尔闲谈,依稀对这事有个印象。先帝去世的前几年,大周的江山便已基本稳固了,那时关口略微有些不太平,总有胡人闹事,顾岳为清扫战场,本已落户京城,又自请在边关驻扎了好几年,复又返京。上京那时已逐渐开始推行新制,只是进展缓慢,自新帝上位才开始如火如荼地推行。

      新帝谢泱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十分敢于革新。大周原先对农商卡得很严,设市经商皆由朝廷管控,谢泱便主张重农扶商,所易货物大多交由朝廷定价,开夜市,重商税,一时将大周的农商调控至两边较为稳定的范畴。经战乱,大周人口流失,为确保农商复兴,他还鼓励女子从业,而非囿于旧礼在宅院内相夫教子。相应地,增设女子学堂内容,提升女子文化水平。同时,为安抚周边,鼓励外族经商,所在大周域内的外族经商皆享朝廷补贴,外族女子可与大周子民通婚。
      这一系列举措固然对经济有益,但也惹得朝中那些崇礼重教的文臣诸多不满。以杜鸿礼为首的几位文臣率先不干了,说是败坏祖制,有违纲常。且不说农商之后该如何保持平衡,单是女子从商习文、外族通婚,就已有悖于周朝历来奉行的礼制。

      杜鸿礼是这么说的:“微臣对新制存有三问,请圣上释疑:农商冲突何以得到缓解?新式女教何以合乎礼法?婚通外族何以安宁宗祠?”

      新帝谢泱讲到这,咬牙切齿:“朕和他们简直就是沟通不了一点。且不说杜鸿礼那迂腐的老家伙还考虑些农耕商贾,张宗正今早竟问朕:若要增劳动力,直接鼓励女子早婚多生不就得了?——废话,他家小孩呱呱坠地就能去耕田犁地还是怎么的?生的是婴孩又不是牲口!和这种人简直不能多云,根本云不通。”
      说到这,新帝又叹气:“为何文臣对女教的声音如此之大?这些天有不少文臣前来谏言,更有甚者,批判朕是在将大周女子往不三不四的方向带,与祖礼所推崇的女教背道而驰……长此以往,大周必会礼崩乐坏。今日恰逢兄长在,朕倒是想听听兄长的意见。”

      谢湛沉默半晌,有些遗憾地笑道:“臣愚昧。多年卧病在床,臣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早已是鼠目寸光了,望请圣上宽恕臣实难为君排忧解难。”
      他阖了阖眼,余光扫到雪青色的衣角,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安静吃饭的人。

      估计是已经吃完了,正在抠手玩。桌下的两只手互相抠,抠完左边抠右边。

      谢湛抬眼,温言道:“女教之事,臣实是不通,亦难共情。圣上不妨问问女子,听听女子所言。”
      “有道理。”
      谢泱目光殷切地投向顾须归。
      叫人:“六兄姊。”

      被点名的顾须归猛然抬头:?

      她在走神,听着两人吐槽朝臣的行径无聊得很,结果被谢泱忽然点名。
      谢泱说什么来着?要问她什么?
      顾须归一脸茫然地看向新帝。

      就听见新帝满怀期冀地开口:“六嫂,你怎么看?”

      顾须归刹那间梦回多年前的女子学堂。

      当时顾家初在上京扎下了根,她就被母亲送进了女书院。上京女学当时还是沿袭旧制,德行上看三从四德,技艺上习女红家务。名门闺秀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岳那时已在胡虏一带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宣威将军,顾须归是将家女,也算半个名门,自是要进女书院研习。
      但是她学得非常吊儿郎当——别家千金严格恪守三纲五常,她只能记住两纲;别家千金妙手巧思精通女红,她只能勉强把自己磨破的衣襟堪堪缝上;别家千金琴、棋、书、画四样里至少精通一样,她能记住琴棋书画这四个字是干嘛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岳和沈明珠对其女属于放养,健康平安且混得过去就好——换做十年前的沈明珠,一定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她非常后悔,如若早点把顾须归培养好,上京的出色儿郎必然是紧着他们家顾须归挑,也不至于现在被塞给半瘫痪的废物王爷不是?

      虽说谢湛是个王爷,然在顾岳和沈明珠那里,这种王公贵胄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如此。沈明珠家曾是前朝大户商贾出身,后朝廷抑商,家道中落,最是和王公贵族不对付。顾岳的出身就更简单了,原是上京周边一处偏远山庄里的猎户,青年时出门打猎,偶遇朝廷军围剿山匪,他便好心指了个路。那军头见他高高壮壮,且有胆有谋,是块当兵的料,顾岳这才被纳入了朝廷军——虽然顾岳痛快答应的原因是参军包吃包住还发粮饷,比乡野间有上顿没下顿的猎户生活稳定,而且他之后才知道那军头是大将军项翊,误闯天家了属于是。

      因此,顾岳、沈明珠二人其实都是草根出身,在风餐露宿的兵营中相知相识,后喜结连理,心思都简洁明快。顾须归十成十随了父母,纯纯一个傻白甜。上京贵女们已经开始互相算计耍小心眼的年纪,她还蹲在地上和泥巴呢。
      也因此,顾须归后来被女书院的同窗们排挤笑话,说她是一介武夫的女儿,出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下里巴人。女书院里的课,顾须归没一个感兴趣的,为了不让将军府蒙羞,也还是磕磕绊绊地读了下来。她在女书院里算不得拔尖,又对所习科目毫无兴趣,总不自觉地走神或者打瞌睡,因此常被女夫子点名随堂问答。

      现在被忽然点名就给她这种感觉。

      到底为什么在哪都能被点名?!她天生就这被点名的命?
      如今甚至不是在女书院了,而是在当朝皇帝的大殿上!

      顾须归觉得自己可真是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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