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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落枕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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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因着今儿起了个大早,顾须归困得要命,昏昏沉沉地在舆车里阖了眼。她意识不太清醒,闭眼前看到谢湛捧着一本书在看,仿佛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不困吗?”
谢湛没理她,她就转过头靠着窗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时是落轿,成衡已备好了下舆的杌凳,轻轻地叩了叩门。
顾须归猛然惊醒——他们这是到了。她想转头同谢湛说话,方一转头便感觉到右肩传来的酸胀感。谢湛收了书卷,见旁边的人迟迟没动静,侧头问道:“怎么了?”
“……”
顾须归整个人非常窘迫。
虽然听起来挺荒谬,但她好像是在一路昏睡的途中落枕更严重了。
她这人睡觉不老实,睡姿千奇百怪,有时睡不好,落枕是常事。今早起来的时候,顾须归就感觉自己的肩颈十分不舒服。她以为纯属是昨晚没怎么睡好,没想到是落枕的前兆。
顾须归整个人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看向谢湛。
她十分屈辱地小声道:“我好像落枕了。”
谢湛:?
舆轿外,成衡毕恭毕敬地通报了数次,里边的人都没动静。他梗起脖子喊了两声“王爷”,然谢湛和顾须归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玄德门这个点正赶上下朝,陆续有官员出没,再耽搁谢湛怕是要错过觐见的时辰。
成衡眉头一拧,叫了王爷半天没动静,怕不是旧疾犯了,晕在里边了?
不应该啊,车上不还有个王妃吗?怎么王妃也没声?
火上眉梢的成衡犹豫再三,管不了什么三七二十一了,一把掀开了舆轿的帘子。
入眼之景,王爷正在掰王妃的脑袋。动作粗暴中带着小心翼翼,画面离谱中透着一丝合理。
成衡立马跪下了。
与之而来的是一串连珠炮似的请罪:“卑职有罪!方才在外头叫了王爷数声,见王爷未应,卑职怕王爷出事,故而擅闯!求王爷王妃恕罪!”
谢湛正在帮顾须归专心致志地扭脖子,头也不抬地道:“嗯嗯,去领罚。”
成衡中气十足地应了声“是”,正欲起身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利落地跪下了:“容卑职多言,王爷王妃这是在作甚?此时正值下朝,若王爷在此处停留过久,怕是会误了面见圣上的时辰。”
谢湛闻言,停了手,和顾须归(落枕所以整个人拧成麻花版)面面相觑。
顾须归的表情看上去快哭了:“怎么办?”
谢湛叹气:“人到了,总比误了时辰好。罢了,若圣上怪罪,我向他说明便是。”
谢湛言之所处尽是理,顾须归哭丧着脸下车了。
因着落枕,脑袋不能摆正,她走路只得拧着身子,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走姿阴暗地前行。成衡一身正气地跟在主子后边,偷偷笑了好几回。顾须归恨不能有条面纱将自己遮起来——这可是谢湛第一回正式带她进宫面见圣上——虽说主要目的是提和离来的。自己临场落枕,仪容仪表扣大分,小翠和淡烟、疏柳她们一早上白干了。
顾须归越想越悲催,然谢湛倒是走路生风,领着她暴走小半个时辰,十分巧妙地避开了下朝的人流。
他在前方大步流星,顾须归在后方默默腹诽:果然是好全了,半分都不像卧床不起快入土的。
他不会是一直在装病,然后这些年韬光养晦企图谋权篡位吧?
顾须归被自己的反动想法吓到了。
虽然朝中也必然会有人如此揣测,这些年诸如此类的风言风语亦不少。但谢湛现在好歹算是她的枕边人,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对她来说可是百害而无一利。谁会希望自己的枕边人心眼子密不透风呢?
这么想着,她就直直撞上了谢湛的脊背,痛得“哎哟”一声,原本就落枕的脖子更是雪上加霜。
谢湛转过身来,关切地看她:“没事吧?”
顾须归正噙着一汪眼泪,吃痛地揉着自己被撞的鼻梁,闻言连连摇头:“无碍无碍——”
眼看着到了承安殿门口,顾须归对着门前的长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抵触情绪。倒不是因为旁的,主要是她现在这样确实是有些难以见人。
她试图同谢湛商量:“要不,我还是别跟着你进去了。我和成衡在外边等你出来。”
谢湛抱起手臂,倒是也没想到她人临殿外还在打退堂鼓。
虽说她这样子确实是滑稽可笑了点……
不过人到了就行。
谢湛忍俊不禁:“待进了内殿,就只有圣上、你我三人,无需觉得难堪。”
顾须归正欲开口,就见殿前两道人影缓缓走来。人还没走近,顾须归就听得一道雌雄莫辨的柔声:“六王爷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圣上的近身内侍,何琨。顾须归认得他,俩月前就他来府上宣的旨。只见谢湛微一颔首:“何公公。”
另一侧的文官也随之行常礼:“问靖王安。”
谢湛略略伸手,扶起二人,温声叫人:“杜太傅。”
顾须归躲在谢湛身后调整站姿,尽量让落枕的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杜太傅正在和谢湛寒暄:“听闻王爷南下寻访名医,如今看王爷容光焕发,想必身子是好全了。”
谢湛淡淡笑道:“略好了些,倒是能如常下地,底子仍虚亏着,比不得常人。”
杜太傅呵呵一笑:“王爷年轻,故而恢复得也快吧。只要好好调养,恢复如初也不是问题的。”
谢湛从容道:“多谢杜太傅关怀,能否恢复如初,还要看之后如何调理了。”
顾须归站在谢湛身后百无聊赖地踢石子儿玩。谢湛和杜太傅交谈甚欢,甚至可以说是没完没了,从朝中大小事聊到江南好风光,仿佛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自己一个大活人。顾须归站得脚酸,本想跟何公公使个眼色,提醒他们差不多得了,然何公公在旁安静聆听,点头如捣蒜,完全没有接到她递来的眼神。
就这么等了片刻,二人的寒暄终于落得结尾。是谢湛先开的口:“今儿还有要事,不日再去杜太傅府上登门拜访,先告辞。”
顾须归有一种如获大赦的感觉,目送杜太傅离开,自己也跟着大喘了口气。何公公顶着一张滴水不漏的笑脸迎了过来:“这是头一回王爷携王妃进宫。”
顾须归心道这不废话吗,谢湛才回京,她和谢湛前两天也才刚认识来着。
在宫里,少说就会少错,于是她默默地跟在谢湛旁边当哑巴。谢湛微微一笑,讲出的话滴水不漏:“前日回京,想着还未曾带内子进宫,于礼不周,于情亦不合,便一早赶来宫里面圣,不敢丝毫怠慢。”
何公公笑言:“王爷实是恪礼守矩。圣上总说,跟您有亲兄弟的情分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爷如此反倒生分。”
这话从一个宫奴嘴里说出来,自是有些不敬。但何琨是服侍过先帝爷数十年的近身内侍,亦是看着他们这些皇子长大的老宫奴了,在宫中说出的话,分量自是不会轻的。先帝爷前年病重,卧床不起之时,仍不忘处理朝政。那一阵,何琨就是他的手眼喉舌。他说出的话,八分是官腔,两分传圣意。
谢湛也未挑他话里的刺,从容道:“圣上为君,我为臣。自是要讲礼数。岂敢僭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行至承安殿前。何琨抿唇一笑:“容老奴通报圣上,王爷与王妃方可进殿。”
顾须归听着谢湛同何公公侃大山都累,但这是在宫里,处处都要做样子,遂还算得体地同何公公颔首。须臾,一名年轻内侍出来了,朝他们不卑不亢地行礼:“圣上宣靖王、靖王妃。”
谢湛转头,同顾须归道:“若圣上问起你什么,只管如实作答便是。其余有我,不必担忧。”
“好。”顾须归听见自己说。
她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湛,一只脚方踏进门槛,就听得内殿传来新帝骂骂咧咧的声音:“娘的!和杜鸿礼那老东西解释不通!朕心累啊!”
说的应该是前脚刚出大殿的太傅杜鸿礼。
接着是何琨的声音:“……圣上消消气,切莫气坏了身子。老奴给您炖了百合莲子羹,去火的。”
“不爱喝那玩意!”新帝说。
顾须归心道,这新帝还挺有脾气。
就听得何琨道:“六王爷携王妃前来问安。”
新帝还在气头上,话里头都是带气的:“宣。”
谢湛一直听着动静,于是在前从容跨进内殿。
顾须归在后跟随。
行至内殿中央,谢湛掀起外袍利落下跪,博带勒出窄腰,脊背挺得笔直,衣袂在顾须归面前翻飞。
谢湛平声道:“臣谢湛,问圣上安。”
顾须归亦跟随,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后跪下。只是她还不太习惯妇人的繁复服制,屈身时险些被裙摆绊倒,跪得有些东倒西歪。
她低头毫无感情地重复:“臣妇随靖王问圣上安。”
新帝陷入沉默。
圣上不开口,顾须归也不敢造次,只得以一个难受的姿势跪着。半晌,她听见新帝问:“王兄何时的喜事?怎的我竟不知?”
顾须归:“……?”
圣上下旨给她赐婚的那个时候被夺舍了吗?
她小声道:“不是您给我点名道姓赐的婚吗?”
新帝谢泱望着这位跪姿诡异的女子,默默地蹙起眉头。
有这回事?
他摸摸鼻梁,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何琨察言观色,赶忙提醒:“就是俩月前六王爷病重,太后说这六王爷不能独独就这么走了,得冲个喜。您便叫挑个好人家的姑娘……”
谢泱想起来了。
太后当时给他上压力,他在前朝忙着,哪能顾得上,转手就把这锅甩给了何琨。何琨自是尽心尽力择了,当时巴拉巴拉报了上京一堆未出阁的权贵之女,甚至尽职尽责地给他分析每位贵女的出身背景和性格喜好,力求能为谢湛择一良妻,但他那段时间忙着推行新制的事,焦头烂额地说:“你看着安排吧,这点主你还是能替我做的。”
何琨吓得当即就跪下了:“老奴岂敢替圣上做主啊!”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挥挥手说,赶快下旨吧,不然六哥人都进阴曹地府了。
他甚至不知道何琨挑的人姓甚名谁。此刻面对靖王妃的反问,一时哽住了。
新帝谢泱十分努力地回忆着朝臣们之中谁家还有未出阁的千金。
魏卿家那位千金好像还不到豆蔻,太小,显然不是眼前这位。
李卿家的千金……貌似上次听李卿说他又喜当外祖了。女儿三年抱俩,正在往子孙满堂的方向稳步迈进。
赵太尉的千金前不久是出嫁了,但听说嫁的是个平头百姓。
那一定是姜卫尉他们家的吧!
谢泱自信开口:“听闻姜卿近日身体抱恙,不知可好些了?”
此话是对着顾须归说的。
顾须归缓缓抬头:“啊?”
姜卿?什么姜卿?是说住她家后边那条街的姜伯公吗?
莫非圣上是记错赐婚的是谁家了?
可是姜伯公他家生的是儿子啊!
顾须归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谢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内子顾氏初次进宫,不懂规矩,望圣上见谅。”
还顺便提了一下她姓甚。
何琨很有眼色,见状小声提醒主子:“嫁去的是顾岳老将军家的千金,武将家的适龄女子里,也就只有她了。”
新帝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起来说话吧。赐靖王、靖王妃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