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解烟青

80、车祸阴影

　　春节将至，别的公司在放假，沈依的画廊却是最忙的时候。春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大多数人在家团圆，或是和家人朋友出来逛街，画廊也跟着热闹起来。本月推出的国画展主题是“记忆中的年味”。

　　新年新气象，过年就是除旧迎新，给家里添新的装饰，所以来画廊买画的人也多了起来。

　　沈依带着团队筹划画展，确定展出和销售作品的清单，自己也应景地画了几幅。每天每天她都待在画廊里，日出而作，月升而归。连家里人都难得和她见一面，枕边人的黎枫也只能在睡觉时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画廊和服务行业一样春节假期是没有的，整个春节假期只有除夕这天放假。这一天所有人都忙着团聚，吃年夜饭，不会有多少人来看展或是买画。

　　到底沈依心比较软，向大家承诺春节过后大家轮流休假。毕竟是春节，大家难免有怨气，但为了画廊的发展她只能当个恶老板，给每个人发了个大红包让他们的怨气少一些。

　　放假前一天，沈依最后离开画廊的，刚锁了门催她回家的消息又来了。因为过年，这几天她和黎枫都住在黎家，催她回去的短信有黎枫的，黎枫妈妈的，也有黎橙的，都是在说让她别忙了赶紧回家吃饭。

　　黎橙还给她发了很多美食的照片，虽然还没到除夕，但是因为一家人都在的关系每天都吃得很丰盛。这一堆美食的照片里还有一张特别的，黎枫在厨房里学习，在切菜。

　　相对于她，黎枫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现在居然进厨房了，真是稀奇事。

　　黎橙发了个笑得打滚的表情包，附言——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是我哥！

　　“嫂子，偷偷告诉你别吃我哥做的菜，难吃，还不如我炒得好吃。”

　　沈依也忍不住笑了：“好，我马上回去了。”

　　黎橙虽然吐槽哥哥，但也跟在厨房看他闹笑话，连家里的李大厨师都烦他了。她心想李大厨一定在心里吐槽，少爷你好好吃饭就好了，学什么做饭，添乱。

　　黎橙知道黎枫有洁癖，但是在厨房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菜没摸几次，手倒是洗了无数次。刚才他跟着李大厨学炒了一道菜，让家人都尝了，大家都一脸一言难尽的嫌弃样，让他别折腾了。

　　她也在劝：“哥你到底为什么要学下厨啊？你还嫌自己会得不够多吗？”

　　在她心里哥哥就是一个全能选手，什么都懂一点，擅长的也不少，除了厨艺，他从小就受不了油烟。难道他这个完美主义要把这一项短板补足？

　　黎枫没空和她搭话，一颗心都在锅里的菜上，表面淡定自若，内心却满是疑问，这调料放的量合不合适，焖三分钟时间够了吗？

　　还有不断地吐槽，手真脏……

　　黎橙见他不搭理自己，咔咔咔拍了一通他下厨的样子，便回到客厅和爸妈看电视聊天了。她看看时间，又在感慨：“嫂子怎么还没到啊，按理说应该早到家了，我再问问她。”

　　黎枫在厨房倒腾了两个菜，自己都咽不下去，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清醒认识到这活自己干不来。从厨房出来时他还洗了好几遍手，还去洗澡重新换了套衣服。

　　他回到客厅见家里还是只有三个人，不免纳闷：“沈依还没回来？”

　　黎橙回道：“对啊，她早就说要回来了，前面我还和她聊天呢，不知道怎么回事。”

　　黎国诚说：“可能路面结冰不好开车堵车了，现在又下雪了，车肯定走不快。”

　　贺茹拍拍女儿说道：“沈依这驾照也没拿多长时间，这种天气让司机接送就好了。小橙，再问问她到哪了？用不用人去接？”

　　黎橙叹气：“我一直在问啊，但嫂子又一直没回我消息。”

　　黎枫没有坐下直接走向大门，给沈依打电话，手机里只有嘟嘟的闷声，没有人接。已经连续下了几天雪，院子里每天铲雪现在依然铺了一层白色，雪夜里依然清晰。今天还有风，一出来寒风袭来，让人打了个冷战。

　　大门没动静，电话无回音，他又找了陈芸。陈芸说他们两个小时前就锁门放假了，沈依也开车回去了。画廊到这边明明才半个小时的路程，再怎么堵车也应该到了，随风而动的漫天大雪让他不安。

　　他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屋拿了大衣，和家人交代一声：“我出去看看，小橙，沈依回家的话马上告诉我。”

　　“好。”望着哥哥匆匆离去的背景，黎橙也担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黎枫才开车出去没多久，黎橙就打了电话过来：“哥，看新闻滨江路大桥那里发生车祸了，我在别人拍的视频里看到了嫂子的车，但没看到人！”

　　她同时发了一个突发新闻报道的链接过来，能看到现场情况混乱，伤亡情况还不确定。而沈依的车的确在其中，被撞得车头凹陷，挡风玻璃和车窗都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根本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这消息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但无数个可怕的想法还是控制不住涌上来，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哥，你到哪了？我和爸妈不放心，也要出去看看。”

　　妹妹的声音让他冷静下来：“很快就到那了，我先去看看，有什么消息随时通知你们。你们先在家等着，也许沈依回去了。”

　　挂了电话，黎枫直奔发生车祸的地点。距离事发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了拥堵的车流。因为车祸封路了，两边的车辆都在缓慢前进，这情况比走路还慢。他把车停在了路边，跑着过去。

　　还有一段距离才到桥上，桥下的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有不顾交通规则不停按喇叭的，有想要掉头走别的路线的，还有下车张望的，就算有交警在指挥交通，现场也是一片混乱。

　　黎枫无心理会路上的一切，从乱作一团的车辆之间寻找间隙一路奔向前。越靠近车祸中心越嘈杂，那里除了车还有家属和救护的人员，十几米外还能听到绝望的哭喊声。维持秩序的交警以为他是来看热闹的，把他拦在了警戒线外。解释了一通，说自己家属，才能放行。

　　车祸现场的情况比网上看到的情况更加惨烈，十几辆车连环相撞，还有几辆侧翻的车面目全非，地上还能看到被血染红的雪。

　　黎枫努力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沈依的身影，可怎么也看不到。他问了现场的医护人员，只说有几个人重伤的人员已经送去的医院，时间紧急还没能确认身份，不知道有没有他要找的人，爱莫能助。

　　终于找到了沈依的车，可以看到安全气囊已经弹出。车里没人，但她的手机就在车里，电话还在响。唯一让人觉得安慰的是，车里没有看到血液的痕迹。

　　车门锁着，手机不在身边，她的东西也在车内，她去哪了呢？被送去医院了还是还在现场？

　　举目向四周望去，忽然，在桥边人行道那里找到了熟悉的身影，是沈依！她一个人靠在栏杆那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雪还在下着，她身上也积了一层白色，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沈依！”

　　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他喊着她的名字跑向她。她听到了，抬起头来，眼神却很不对劲。走近他才发现她身上满是血迹，在她雪白的脸色映衬下更加骇人。

　　“你受伤了？！怎么不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他没多想，一心想着要带她到医生那检查治疗，搂着她要走，她却阻止了他。

　　“我没受伤，血不是我的。”

　　沈依声音很轻，还有些颤抖，不确定是被冻了还是害怕。她似乎在尽力让自己冷静下。那眼神让黎枫心头一紧，将她抱在怀里，感受到熟悉的心跳和温度，自己的害怕也才减少几分。

　　“还好你没事，还好……”

　　沈依木木地让他抱着，也一直没有说话。刚经历这样的事谁都会有心理阴影，从她身上的血迹也能看得出来经历了不寻常的事。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忍心让她再去回忆这可怕的经历。

　　“我们回家，这里让保险公司处理。”

　　她只是点头，仍旧没有说话。

　　两人到车里拿了东西，便沿着桥边的人行道往回走。身上的血迹太吓人，她紧紧裹着大衣想尽量藏起来，但徒劳无功，路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议论他们。刚才的拥抱让他身上也沾了血，他没心情去管，搂着沈依逆着车流往前走，只想尽快远离这可怕的地方。

　　雪夜的风从江面上吹来，更加冰冷刺骨。

　　终于回到了车里，但沈依一路沉默，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黎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情况让他更加担心，不少人经历了这种事情都会有心理创伤。

　　“沈依，你说话，别憋在心里。”他握着她的手，“我会担心。”

　　沈依终于有了动作，木木地看向黎枫，她反应似乎变得迟钝，好久好久才出声。

　　“我看着那个人死了，她挣扎着，就那样死在我面前。”

　　她仍低垂着头身体紧缩，这句话好像用完了勇气，又让她停顿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下去。

　　“前面的人突然急刹车，我明明踩了刹车的还是撞了上去，后面的也撞了上来。我下车去了解情况，看到前面有人从侧翻的车里往外爬。我想去帮忙的，抱着她努力地往车外拖，可是她被卡住了根本动不了。”

　　“她抓着我的衣服和我说话，我还没听清她就走了，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沈依拼命压了许久的情绪才在这一刻崩溃，眼泪也跟着决堤，低着声哭了起来。

　　直面了死亡害怕是人之常情，这画面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忘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能减轻心理恐惧，黎枫静静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宣泄，只恨自己不能为她分担。

　　此刻他后悔又自责，为什么没有去接她下班，为什么她说不用了自己就不去了？如果当时自己也在她身边至少能在她害怕的时候陪伴，而不是让她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