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解烟青

71、雪上加霜

　　哪怕只是一笔，就足以毁掉整幅画。

　　刚落下的那一处已经完全晕开，成了整幅画刺眼的存在。她低着头继续检查剩下的墨和颜料，还在责怪自己：“都怪我太大意了，没发现墨有问题，大概是过期了。或者，被人调换了。”

　　被人调换？沈依既然这么说了绝对不是随口，同一批墨撞在同样的墨盒里，为什么偏偏有几根过期了？这事实在蹊跷。

　　重新画意味着又浪费了十几天，时间更加紧迫。关于墨水的问题沈依哪里有时间去调查。还不等黎枫发问，她已经开始打电话找人，重新订购一批墨和颜料，但，似乎不是那么顺利。

　　黎枫忙问：“怎么回事？”

　　“店里没有我用的墨了，说是之前书画协会的人大批量订购，现在没有存货，还要再等几天才进货回来。一些小门店的存量也不一定是同一种。”

　　“网上买呢？”

　　“如果是我自己练习怎么都行，但现在情况特殊，要确保整幅画都是同样的墨，网上买我也怕有问题再耽误时间。”沈依只沉思片刻，又说，“现在只能两手准备了，我让人再网上买，我去协会那边协调，协会那边画材比门店的更加全面。”

　　“你认识协会的人？”

　　“不认识，但要去试试。”

　　事不宜迟，说着话两人已经踏上去书画协会的路。两人走得急，直播都没来得及关，主播一声不交代直接下播，让看直播的人一头雾水。

　　现在的舆论里她仍然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一开始就有人骂她作秀、博眼球。戛然而止的直播更让这些嘲讽之声重新占了上风，难听的话又充斥着整个版面。

　　“这幅画不画了？”

　　“蹲了那么多天，就是想看最后的成画啊！不会真的不画了吧？”

　　“我看是装不下去！”

　　“随便画几笔就在那唬人，其实根本不会！”

　　“就是作秀！”

　　“差点被骗了！”

　　“真是虚伪又恶心！”

　　……

　　现在舆论怎么样，沈依都无心再管，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解决的问题。驱车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刚进协会大院就遇到了熟人，他们被人叫住。

　　沈依看到叫住她的人，突然愣住，又惊又喜立刻上前打招呼：“严老师，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您。”

　　“沈依，这些年你在干什么？有继续画画吗？”

　　面对老师的提问，沈依心虚，一时语塞，老师的语气更像是责问。

　　“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老师问了，沈依忙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严老师一听，脸色不再温和，对着沈依指责起来：“沈依，你很有天赋，当年你也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可是毕业后你在做什么？你还记得怎么拿画笔吗？我忘了，你记得，你当然记得。一拿起画笔就在哗众取宠，你在干什么，你尊重你所学的东西吗？你对得起你爸对你的栽培吗？”

　　沈依听着训话低头不语，黎枫却听不下去了，怒意直升，想出声却被她制止。

　　严老师说了一通最后还回绝了她：“书画协会不会帮一个不尊重画笔的人，你走吧。”

　　“老师……”

　　沈依还想再争取，突然有一人从屋里出来。严老师转头就过去，换了笑，态度截然不同。两人一看，竟然是冯旭之，他也是严老师的学生，比沈依大一届。

　　“旭之，今天的事都办好了吗？”

　　“都办好了老师。”

　　“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今天别急着走，留下一起吃个饭。”

　　“没问题，老师，这顿该是我请您。”冯旭之答应着，才看到后面的熟人：“沈依，你怎么也在这？”

　　“没事，我们先走了。”

　　冯旭之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沈依的争取，拉着黎枫走了，自顾自地说：“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耽误两天，我大不了少睡几天，总能画完的。”

　　这不是两天的问题，而是那一笔耽误了半个多月，才会这么急着争这一两天的时间。

　　黎枫也在为她出主意：“事情总有解决方法，我这边加急让人把墨送来。你和博物馆那边再争取几天，我们分头……”

　　“沈依，等等。”

　　黎枫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冯旭之从后面快步走来，还没站定就说明来意：“刚才我都听老师说了，书画协会这边可以帮忙。墨和颜料你需要多少？”

　　沈依十分惊讶：“冯总……”

　　“也是巧了，我最近才受了老师邀请来协会帮忙，书画协会我也能说上几句话。你什么都别说了，现在重要是解决问题。我现在就带你去协会的库房看看，你先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走吧。”

　　冯旭之做了请的手势，沈依看了一眼黎枫才跟着进去了。

　　“这里都是刚进货没多久的，库存也足够多。协会不急在这几天用，你着急就先拿去用。”

　　“谢谢你，冯总，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沈依和冯旭之一起检查墨和颜料的质地，黎枫只能看着根本插不上一句话。虽然知道冯旭之帮沈依解决了眼下的难题，但还是觉得眼前的情形分外刺眼。更刺眼的是冯旭之还一起跟来了画廊，为这事尽心尽力忙前忙后的。多亏了他，不过半天就解决了沈依的困扰。

　　冯旭之似乎比以前更加有分寸，并不久留主动告辞：“晚上还和协会的人约了聚聚，我就先走了。严老师那边话是说重了点，但他也是爱才惜才，以后他会明白。你别太放在心上。”

　　沈依微微点头：“冯总，我事情还没忙完，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好好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我走了。”

　　沈依一路把冯旭之送到门外，连一向不喜欢他的黎枫，都觉得他那几句话说得让人佩服，帮了沈依却一点不邀功，还认真宽慰了沈依。

　　可是黎枫对他还是一样的感觉，只对沈依说：“是要谢他，我替你去谢，你不需要单独见他。”

　　沈依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实在没理：“为什么让你替我去？”

　　“你还想和他单独见面？”

　　“他确实帮了忙我只是谢他，问心无愧，你不许我和他见面也太讲理了！”

　　“他是帮了你，但他对你从来都是不安好心，和他见面没什么好处！”

　　“你就是想掌控我的生活，你看不惯的我就不许做，你能不能别这样？”

　　黎枫听了更生气：“我什么时候控制过你了？”

　　“不是从一开始吗，我不想做的事，你全逼我做一遍！”

　　这话让黎枫愣了好一阵，实在不敢相信她这样看待自己：“原来在你眼里从一开始我就错了。那好，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多问一句，你想见谁就见谁！”

　　两人吵了起来，黎枫也不留在画廊了，开车就走了，头也不回。沈依也生气，但也没空生气。换画纸的人已经来了，画纸太大，要几个人合力才能将画纸重新铺好。

　　这一画面又让围观的人热闹了，原来的半途而废了？不会是逗大家玩的？一时之间，又开始骂骂咧咧的。

　　博物馆那边得到消息，也打了电话过来询问，能不能在约定的时间完成，不能耽误了开馆的时间。话里话外的意思沈依都懂，现在整幅画都在网友的眼皮底下审判，舆论并不好，他们也对她不那么信任了。时间所剩无几，但她和馆长保证，自己会竭尽全力在约定期限内完成。

　　等换好宣纸天也黑了，她离开时又检查一遍墨和颜料，再看看窗外24小时直播舍不得离开的人，也放心了些。这样放着倒是比收起来安全一些，有人替她全天候“监控”。

　　忙了一天回到家里，身心俱疲。她看看家里，又问老董：“黎枫呢？”

　　“他今天还没回来，没见人。”

　　算了算了，不回家就不回家吧，他又不是无家可归，他能去的地方多了，还有好几个家呢。她这么对自己说，可是躺在床上她还是盯着手机出神。聊天页面里那句“今晚回不回家”，犹豫了半天还没发出去。

　　夜已深了，她终于放下手机躺下，看着空着的另外半边床，忽然反思起自己来，今天说的话是不是过分了？他算在控制她吗？他不断逼她改变，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她？

　　不管怎么样，从结果来看，她是喜欢这样的改变的。

　　黎枫不回家，也不再来画廊。她也不管他了，每天不休不眠地赶画，时间紧迫，她只能牺牲自己的一半的休息时间，每天都是画到后半夜才回家。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让画的进度好似设置倍速，一天形成一片区域，逐渐将整个城市的大致图景搭建起来，终于让围观的人看出来她到底在画什么。

　　“沈老师，我们直播间来了一些特别的账号，没想到他们也会来看直播！还发私信联系我们，说想过来拍摄采访！”

　　沈依边画边问：“都是什么账号？”

　　“有些是新闻台的，有些是官方文旅账号。我看了都是正经的官方账号，不是那些狗仔记者。”

　　恰好完成一片区域的描绘，她放下画笔接过手机，一一查看那些信息，也很意外，吩咐道：“先留下联系方式，说我晚上六点之后联系他们。”

　　“好！”

　　陈芸十分开心，看直播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实时在线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自己虽然只是负责记录，但也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这场面一生都不能遇上几回。

　　在晚餐时刻，沈依刚回到办公室想要联系，没想到却有人先打了电话过来。连续好几个电话，都是看着她离开直播间后，立刻联系的她，说的都是想要来拍摄的事。

　　沈依说画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现在也没有时间接受采访。他们还是坚持要来，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拍摄一些素材，不会打扰她作画。最后她也答应了，让陈芸和各家协调了拍摄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