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探案》槐下闲人

165、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蝉女庙最近人气急剧下降，除了一位年老的老人看守大门，连一个来上香的人也没有。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一周时间，这几天晚上，怪物并没有再次出现，小镇难得过上安稳日子。
　　卢家又开始办葬礼，前不久刚死了女儿，现在又要给她父亲下葬。至于那具死在宾馆的男尸，因为身份不明一直被安置在卫生所的冰棺里。
　　异色镇没有专门的丧葬服务，全权由镇长负责。卫生所里有两台冰棺，按照往年的规律，怎么都够用。谁也料不到会忽然之间死了这么多人。
　　齐要占了另一幅冰棺，导致后来者没地方安放，只能尽快下葬。
　　这天，镇长儿子高麟带着人扛着红木棺材来到卢家，不想遭到声讨。为首的是个年迈的老人，头顶上光秃秃的，只在耳朵附近残留着几根白发，他是这一任的福利院长，小镇上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得到过他的‘优待’。
　　“高麟，你少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明知道不停满两周的话，下葬后会被怪物拖出来吃掉，怎么，我弟弟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受这个罪？”
　　“一共就两幅冰棺，已经躺了人，还能怎么办？”高麟虎背熊腰，皮肤焦黄，看着像古代上战场的将军。
　　“齐要我就不说了，另一个都不知道什么来历，为什么能放在棺材里？”
　　“卢院长，别忘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他们三个可不是自然死亡，山下警察知道了是要介入调查的。现在丢了一具尸体已经说不清了，剩下的两具自然要好好保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警察过来查案，反而找了个外地人在这里面搅和？”
　　“当时大家可都同意这个做法，你们不信任我们，我们也不信任你们，找个三不沾的第三方还是齐家的建议，你当时不反对，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卢院长气得身体直抖，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身旁人忙拍抚他的后背，折腾好一会才喘过气：“那结果呢？查了这么多天，凶手呢？”
　　“这得问问你们卢兴啊，他千里迢迢带回来一个女人，结果招来这么一场大火，结果，他人还不见了，我倒要问问你们，是不是把人藏起来了？”
　　怪物只对本地人的尸体感兴趣，如今女尸消失不见，男尸依旧躺在卫生所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见卢兴分明为了跟女友一同金蝉脱壳而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码。
　　“你在胡说！他如果不想带女人回来，干脆留在外面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高麟冷笑一声，靠近老人耳语：“你明明知道原因，他如果不回村子，他家人都会死，这是当初我们三家人共同定下的规矩，难道您老忘了？”
　　说完，高麟站到人群中央，大声安抚：“请大家放心，我们只是提前上山而已，卢老大爷的尸体依旧会停放在祠堂，等仪式结束后才会下葬。只是现在天气热，我们是怕拖久了气味不好闻，到时候招来怪物不是更不好？”
　　一听见怪物，原本吵闹的众人逐渐停息，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最终同意高麟的做法。最近连着死了四个人，打破了十几年来的平静，也许，是报应。
　　是老天爷惩罚他们！可是，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神女的血液，这不是罪恶，而是一种恩赐，他们以此为荣，所以可以忍受这么多年。
　　只要杀死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怪物，他们就能安稳无忧地生活下去。
　　高朝东领着猎捕队一直在山中巡逻，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同时出现两只怪物袭击小镇的情况已经很多年没发生过，因此他们决定起码抓住一只后再通知山下的警察。
　　谁都不想成为大多数中的异类，虽然异色镇一直传说有怪物在夜间出没，但真正看见过的人极少。一旦这件事确定属实，别说旅游了，全镇的居民都会遭受外界指点。
　　这时，卢院长忽然冲着高麟背后的齐余大发光火：“还不是你，为什么有女客来不让住？闹得动静那么大，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高麟上前一步看似扶着卢院长，实则把老人往后推了一把：“您老别生这么大气，别忘了规矩，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二十六号不招待的，万一闹出什么事，谁能负责？”
　　“那你们就把人直接扔街上？”
　　双方说着说着，互相又动起手。
　　齐余往后退了几步，轻轻转头，看见远处柳树下的阿一。
　　连他也没想到她竟然能熬过那一夜，而且第二夜时差点烧死一只怪物。猎捕队成立四年才抓到过六只怪物，其中四只依靠陷阱，三只靠设置诱饵，为此他们搭进去五条命，跟怪物算得上五五开。
　　阿一的眼睛很大，很圆，很亮，只要跟人对视超过三秒，她会情不自禁带上笑容，露出两排牙齿，像排列整齐的玉米粒。
　　那只差点被烧死的怪物盯上阿一，不顾对辛辣气味的排斥，冒着大雨也要攻击她。幸好那天，他也在。
　　然而，他违规了。
　　那处密道决不能被外人知道，可是，当时情况危急他顾不上许多，只能带着阿一躲进去。其实，他可以选择等怪物攻击阿一时自己打开密道躲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选择。
　　第二天，天清气朗。他们爬出密道时，见到散落满地的牌位。他支开阿一，自己整理好这一切，这才松了口气。
　　祠堂不被怪物攻击的秘密就是梁上挂着的那些大蒜，这个秘密只有几个内部人员知道。如果连这一点都被推翻，这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信任。
　　来到大殿，他看见阿一站在庙门前的阳光里，盯着远处的异色镇陷入沉思。她是怕了吗？也许，她想马上离开。离开是好事，起码可以一直活下去。
　　他希望她离开，可是，他又不想过早结束这场游戏。
　　游戏还没到结局，他需要见证者。
　　所以，她还不能走。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现在连自己都骗。
　　嘿呦——嘿呦——
　　棺材并未上钉，表面包着一层黑布，被众人抬着上山。祠堂里，原本被怪物打乱的牌位已经恢复如初。众人搬来新鲜的大蒜以及其诸如八角、花椒一类的东西用网袋装好悬在梁上，自认为万无一失。
　　齐余漠然看着他们忙活，脸上自始至终带着那抹惯性的笑容。很快，祠堂变得像厨房，卢海还把剩余的打算挂在棺材上，一边虔诚对着棺材里的尸体合掌膜拜。
　　再看下去估计要忍不住笑出声，齐余转身要走，不小心撞上一个人，他心脏多跳了两下，随找回原先的节奏。
　　阿一来了，身后跟着高楦。她今天穿着灰绿色的短袖，瘦长的胳膊上，几道暗红色的疤痕刚刚结了一层血痂。来到异色镇的这些天，她受了不少罪。可是，她脸上没有丝毫怨怼，跟她第一天坐车时的表情毫无二致。
　　他还记得她接住从车窗外飘进来的海棠果时，脸上的惊喜。她好像特别容易被一些日常的东西吸引注意力，得到一些简单的快乐。
　　那一夜，是他特地跟齐要打招呼，拒绝她入住二十六号。他承认自己的恶趣味，他喜欢看着快乐的人变得不那么快乐。他想看看她面对怪物时，是不是还能笑得出来。
　　确实，她慌了。
　　一开始的时候，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直到那只怪物出现在她眼前。也许，她以为这不过是山上跑下来的野猴。
　　怪物亮出利爪时，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跑，可四周早已无处可去。原以为她会被怪物按在脚下，瑟瑟发抖。也许，见到这个场面他会出手救她一把。
　　可是，她自救成功了。
　　她不仅成功从怪物手中逃脱，还设计引诱怪物摔进油缸，差点毙命。
　　如果她真的杀死那只怪物，会怎么样？
　　毕竟，镇长说怪物不经过仪式是杀不死的。记忆里，所有被抓住的怪物都交给镇长了，至于他最后如何处理，无人知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明知道这些东西……”阿一声音很小，但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不必要。他只是笑着，贪婪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阿一忽然伸手摸了摸齐余的脸，眉毛慢慢皱到一起。
　　他握住阿一的手，很快松开。那点温度在他掌心燃烧，一点点小火苗似的，只有他能感觉到。
　　“齐匀呢？”
　　“在家里生气呢！”高楦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马上要集训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可是，怪物还没抓到……”
　　“阿朝会抓住的，你们安心去吧。”
　　高楦小小的五官因担忧而皱成一团：“如果把所有的怪物都抓住，诅咒是不是就结束了？我们是不是……也能离开这里？”
　　是啊，等怪物都死了，大家就自由了。他笑着摸摸高楦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头。
　　“等集训结束，也许，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