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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异变的始点 这个时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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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可如果遗忘的不是伤痛,而是整个自己呢?
小愚在这所叫不上名字的高中里,过着一种奇怪的双重生活。白天的她,沉默寡言,像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晚上的她,却成了全校闻名的“愚仙”——帮人解决心理问题,顺便看相算命。
而最诡异的是——白天的她,对晚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更诡异的是——那些晚上来找她的人,第二天醒来,也不会记得自己来过。
白天的愚
这所学校坐落在一座小城的边缘,四周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学校的名字小愚记了很多次都记不住,后来索性不记了。反正对她来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至于她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来的,来之前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像被锁在一个她打不开的抽屉里。
她试过很多次去打开那个抽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在食堂排队发呆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努力往记忆深处挖,想挖出点什么。
什么都挖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
白得像冬天的雪地,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
可那片雪地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偶尔能感觉到——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在梦境与清醒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破土而出。可每次她试图抓住它,它就消失了,像一条受惊的蛇缩回了洞穴。
“李小愚,这道题你来回答。”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从神游中拉回来。小愚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沉默了三秒。
“选C。”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点了点头:“正确。坐下吧。”
小愚坐下了。旁边的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这道题是上次月考的压轴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小愚不是那两个人之一,可她刚才回答的时候,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像答案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一样。
小愚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段时间,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需要算半天的数学题,现在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以前需要反复背诵的文言文,现在读一遍就能完整复述。以前完全看不懂的英语阅读,现在竟然能流畅地翻译出来。
就好像——这些东西她本来就学过。不,不是学过,是“本来就会”。像是有人在她的大脑里预装了一套完整的知识系统,只等某个时机自动激活。
可她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预装的。
她不知道的是,教室的角落里,有两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存在。
白天使站在那里,看着小愚,眼神复杂。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小愚说过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小愚听不见。她的意识被一层厚厚的壳封住了,他喊破了嗓子也传不进去。
黑天使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低声说:“她开始觉醒了。”
“太早了。”白天使说。
“早不早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黑天使的语气难得地认真,“那个东西在加速。”
“你是说——”
“嘘。”黑天使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瞥了一眼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虽然听不见我们,但不代表我们说的话不会影响到她。有些东西,她现在还不能知道。”
白天使沉默了。他看着小愚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笔迹工整,速度飞快,一节课的内容她能记下别人两倍的量。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那种“累了”的没有光,而是那种“灵魂不在”的没有光。白天使想起六岁时的小愚,那个用卡姿兰大眼睛看着他们、咯咯笑着说“你们好有趣”的小女孩。那双眼睛里曾经装满了好奇和灵气,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白天使问。
黑天使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小愚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雕像。
美,但没有生命。
晚上的愚
晚上八点,学校的晚自习结束。
小愚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愚仙!”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她面前,双手合十,眼睛里满是期待。小愚不认识她,或者说,白天的她不认识她。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她”,不是白天的那个。
“愚仙,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掉,每次都吓醒。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小愚看着这个女生,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你最近在准备演讲比赛吧?”
女生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梦不是心理问题,是压力反应。”小愚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害怕在众人面前说话,害怕出错,害怕被人评价。那个‘很高的地方’不是悬崖,是舞台。你‘往下掉’不是坠落的恐惧,是你对自己表现不好的预演。”
女生的嘴巴张成了O型。“那……那我该怎么办?”
“每天对着镜子说三遍:‘我说的话值得被听见。’不是在心里说,要说出声。你的大脑需要听到你自己的声音,才会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女生拼命点头,欢天喜地地跑了。
小愚继续往宿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人——有问前途的,有问感情的,有问要不要转班的。她一一解答,每一个答案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来访者心里最隐秘的病灶。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她开口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右手的食指会微微发烫——那枚银色的戒指(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摘不下来)会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是阴阳轮的碎片在共鸣。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维度,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处的碎片,正在被她的声音、她的存在、她体内那颗沉睡的毒牙,一点一点地吸引过来。
曼玉每次都会跟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而是因为——曼玉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回到宿舍后,小愚像往常一样换了鞋、洗漱、上床。曼玉敷着面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忽然开口:“李小愚,你今天又帮了七个人。”
“嗯。”小愚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你不累吗?”
“累。”小愚说,“可我停不下来。”
曼玉揭下面膜,看着小愚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你有没有想过,”曼玉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是你?”
小愚沉默了几秒。“没有。”
“为什么?”
“因为想也想不出来。”小愚说,“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明白的。就像你骗我的那些事——你不说,我就算想破脑袋也不知道答案。”
曼玉的手指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
黑暗中,曼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知道,有些事她迟早要告诉小愚。可她现在还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小愚的世界就会崩塌——而她还不知道,崩塌之后,能不能重建。
她也不知道的是,那些晚上来找小愚的人,此刻已经全部忘记了今晚的事。他们明天早上醒来,不会记得自己找过“愚仙”,不会记得小愚对他们说过的话,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在夜晚的走廊上、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向一个沉默的女孩倾诉过心事。
他们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削去了。
像被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刮过,不留痕迹。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林凯琳
林凯琳是这所学校的校花。她长得漂亮,气质优雅,追求者无数。可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所有人都认识她,她也认识所有人。除了一个人——李小愚。
她们是同班同学,座位只隔了两排。开学快两个月了,林凯琳从来没有听李小愚说过一句话。上课不发言,下课不聊天,课间不去厕所,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林凯琳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她。可后来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每天晚上,都有人去找李小愚。男的女的,高一的高三的,甚至还有老师。他们找完李小愚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可更奇怪的是——第二天,那些人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起“愚仙”,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甚至连李小愚这个名字,都很少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就好像他们的记忆被人抹去了一样。
林凯琳不信这些。可她好奇。
那天中午,林凯琳在食堂吃完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远远地,她看到了李小愚——一个人走在前面,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
“愚仙!”林凯琳喊了一声。
李小愚没有反应。
“愚仙!”林凯琳又喊了一声。
李小愚还是没有反应。
林凯琳加快脚步,走到李小愚身边,和她并排。“李小愚。”
李小愚终于转过头,看了林凯琳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凯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愤怒。她林凯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她不知道的是,李小愚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而是看了看周围,像是在确认“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然后她继续走了。
林凯琳攥紧了拳头。她在心里给李小愚打了一个标签:目中无人。
这个标签,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可林凯琳不知道的是,她能记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那些找过小愚的人,第二天都会忘记。可她只是喊了一声“愚仙”,还没有真正靠近那个漩涡的中心——那个削去记忆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覆盖她。
也许是因为她离得还不够近。
也许是因为那个神秘的力量,今晚还来不及出手。
也许——是有人在暗中,故意留下了她。
阿周
阿周全名叫周子衡,是林凯琳的“头号粉丝”。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追求者,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默默守护型的。他从不表白,从不越界,从不让人尴尬。
所以当阿周看到李小愚那样无视林凯琳的时候,他的血压直接爆表了。
“李小愚,你站住!”
小愚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阿周从后面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你是瞎了吗?我女神刚才给你打招呼,你什么态度呀?”
小愚看着他,认真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不认识。他的女神,更不认识。
“这位同学,我们认识吗?”
此话一出,阿周的怒火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同一个班,座位只隔了三排——你说不认识?
阿周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你——”
“阿周!”
曼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拽住阿周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
“你冷静一下。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她又不是聋子!”
“阿周,你听我说。”曼玉拉着他往角落里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李小愚她……她的情况不一样。她有间歇性失忆症。她的大脑会不定期地清空记忆,她记不住人,记不住名字。不是她不想记,是她的大脑不允许她记。”
阿周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你刚来这个班的时候,她认识你吗?”曼玉问。
阿周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认识。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主动跟李小愚打招呼,李小愚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当时他觉得这个人真没礼貌。
“她连我都不记得。”曼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们住一个宿舍,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可每天早上醒来,她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阿周站在走廊里,看着不远处的李小愚——她还在那里,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那她晚上——”
“晚上的她不是她。”曼玉打断他,“晚上的事情,她白天完全不记得。就像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但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阿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李小愚面前,低下头:“刚才的事情,抱歉。”
小愚再次蒙圈了。她看了看阿周,又看了看曼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事。”她说,然后转身下楼了。
阿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敬畏——对命运的敬畏。
一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留不住,却能在晚上帮那么多人解决问题。
她到底是谁?
记名字
那天晚上,小愚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拿出一张纸,把班上所有人的名字写了下来——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不落。然后她又把宿舍里五个人的名字单独列了出来,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特征。
“曼玉——室友,关系最好,圆脸,酒窝,话多。”
“周子衡——阿周,男生,喜欢林凯琳,脾气暴躁,但好像人不坏。”
“林凯琳——校花,不太熟,今天给我打招呼我没理她。”
她看着最后一条,皱了皱眉。明天见到她,主动打个招呼吧。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在课本里,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翻开课本,看到了那张纸。“曼玉——室友,关系最好。”她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曼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教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凯琳。“早。”小愚说。
林凯琳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早。”
小愚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林凯琳的表情。她不知道的是,林凯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高冷的表情。
林凯琳也不知道的是,她是唯一一个记得“愚仙”的人。那些晚上找过小愚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他们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聊天,好像那些夜晚从未存在过。
可林凯琳记得。
她记得自己喊过“愚仙”。
她记得李小愚没有理她。
她记得那种被无视的感觉。
为什么她记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沉默的女孩——看她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
休假
第一个月的休假终于来了。学校实行的是月假制,每个月末放三天假。小愚本来打算留在学校,曼玉非要拉她回家。
“你外婆想你了。”曼玉说,“她打电话到宿舍,我接的。”
小愚愣了一下。外婆。她对外婆的记忆很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可她记得外婆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在冬天里喝到的一碗热汤。
她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半小时的乡村小路,终于到了外婆家。
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乌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她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腰板挺得很直,精神头十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年轻时操劳过度,微微有些浑浊,可看人的时候依然亮亮的,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光。
“小愚回来了。”外婆笑着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小愚走过去,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拉过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冷不冷?热不冷?”
小愚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曼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也想起了——有些事,她迟早要告诉小愚。可她现在还说不出口。
归途
三天假期过得很快。快到小愚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外婆,就要走了。
走的那天,天是阴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空气潮湿而闷热,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外婆坚持要送小愚到车站。“不用了外婆,下雨了,您回去吧。”小愚说。
“送送你,就送到车站。”外婆固执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
曼玉跟在后面,看着外婆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不是好的预感。
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了。小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婆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车发动了。小愚隔着玻璃给外婆挥手,外婆也挥手。然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车慢慢开走。
小愚转过头,靠在椅背上。曼玉坐在她旁边,已经在打瞌睡了。
车窗外,远处的天际有闪电划过,一道白色的裂缝撕开灰色的云层,照亮了半边天空。然后是一声闷雷,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头顶。
小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异变
她的衣服变了。
不再是校服,而是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腰带上镶嵌着一块墨色的玉。她的头发也变了,不再是短发,而是长长的、垂到腰际的黑发,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挽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那不是她认识的手,可那确实是她的手。
曼玉还在睡觉,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司机专心地开着车,没有回头。车窗外,天色暗得像深夜——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的暗。
小愚转过头,看向窗外。
不远处的田野边上,有人在办丧礼。
白色的灵棚搭在路边,棚子下面摆着棺材和供桌。供桌上点着白色的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会灭。哭丧的人跪在棺材前面,穿着粗布的孝服,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穿着黑白装束的人站在棺材旁边,背对着小愚。
那个人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衣服是黑白色的,不是现代人的丧服,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装束。小愚盯着那个背影,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疼。
不是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疼,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心脏的疼。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死死地抓着座椅扶手。
曼玉被她的动静惊醒了。“小愚?你怎么了?”
曼玉转过头,看到小愚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曼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丧礼,没有灵棚,没有棺材,没有穿黑白装束的人。只有一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
可小愚看到的,不止这些。
在那个穿黑白装束的人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的脸——不,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平面。在那面“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六岁的自己。蹲在东街小巷的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傻傻地笑着。
是十一岁的自己。躺在南坑的斜坡底部,右腿流着血,意识模糊。
是十四岁的自己。站在镜离的病床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那个在列车上、在隧道里、看着镜子里的“她”伸出手抓住自己手腕的自己。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了上来。不是慢慢浮现,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冲垮了她脑海深处那堵无形的墙。
小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里,光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像有人拔掉了电源,瞬间归于黑暗。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无力地倒在了座椅上。
曼玉抱住她的头,眼泪和雨水一起落下来。“小愚!小愚!”
车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闪电在天空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裂缝,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曼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维度里,白天使跪在小愚身边,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黑天使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说任何风凉话。他只是看着小愚失去意识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曼玉能读懂唇语,她会看到黑天使说的是——
“对不起。”
可没有人听到。
雨越下越大,班车在黑暗的公路上缓慢行驶,像一条迷失了方向的船。
小愚沉入了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这一次,雾气中不再什么都没有了。她看到了镜离,看到了慧芳,看到了邢佳稔,看到了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隐辰。他们站在雾气深处,看着她,像是在等她。
“小愚。”隐辰说,“你终于来了。”
小愚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在心里问——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隐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雾气翻涌,将一切吞没。
(第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