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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生之门 再次见到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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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味道,永远是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镜离的病,是从初二那年秋天开始的。
那天课间,镜离从厕所回教室,在走廊拐角被一个打闹的男生猛地撞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朝前扑倒,左臂先着了地。疼得她当场就哭了。那个男生吓坏了,连连道歉,把她扶起来。镜离活动了一下胳膊,觉得没有大碍,就没当回事,也没告诉老师。
可从那以后,左臂就时不时地疼。
起初是隐隐作痛,她以为只是扭伤了,贴了几副膏药,也没跟家里人说。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写字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奶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睡觉压着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体育课上连一个球都抛不出去,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气。体育老师觉得不对劲,让她去医务室看看。校医摸了摸她的胳膊,脸色变了,立刻给镜离的奶奶打了电话。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镜离的奶奶是一个人去的医院。老太太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
骨肉瘤。左臂的骨头里长了恶性肿瘤,已经到了中晚期。
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那一团模糊的阴影说:“这个地方以前应该有旧伤,再加上这次的外伤,诱发了病变。如果早几个月来,情况会好很多。”
镜离的奶奶哭得说不出话来。
学校组织了募捐。红色的募捐箱放在教学楼门口,同学们你十块我二十,把零花钱投进去。小愚也投了。可她和镜离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自从上了中学,镜离身边围满了人,她是学霸,成绩好,长得漂亮,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着。走廊上遇到,小愚主动打招呼,镜离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点点头就过去了,像看一个陌生人。几次之后,小愚就不再主动了。她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她不知道镜离病了。不知道镜离住进了医院。不知道镜离的左臂保不住了。没有人告诉她——也许是因为她们早就不是朋友了,也许是因为小愚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乎。
那段日子,小愚身边有了邢佳稔。邢佳稔是在镜离对她疏远之后出现的。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会在小愚感冒的时候给她带药,会在她考试没考好的时候陪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小愚以为这次不一样了,以为这个人是真的在乎她。可邢佳稔后来也走了,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以为她习惯了。可当少华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习惯。
“镜离病危了。在县医院。”
小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病危。县医院。她想回消息说“我马上来”,可刚打完字,母亲推门进来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她被困住了。等她终于把事情处理完,镜离已经被家人从县医院接回了老家的村子——医生说没有必要再住院了,回家养着吧。
小愚没有见到她。那一次,她没有去成。
镜离回老家之后,小愚终于去看她了。
那是一个阴天。镜离家门口那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小愚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镜离的奶奶来开的门,老太太比上次见到时老了很多,眼睛肿着,看到小愚,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了。
镜离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曾经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是冬天树枝上的冰裂纹。左臂被固定在身侧,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的黄色液体。帽子下面的头发已经掉光了。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墨绿色的,深邃的,像是深山里的潭水。
镜离看到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可小愚看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小愚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镜离的手——那只健康的右手。凉凉的,骨节分明,轻得像一张纸。
“嗯,我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镜离说,“上了中学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过话了。你跟我打招呼,我都没有理你。你肯定生我的气了吧。”
小愚摇了摇头。“没有生气。你身边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镜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缺。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所以就不说了。”
小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镜离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让她的心猛地揪起来的话。
“小愚,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小愚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你不是在养病吗?会好起来的。”
镜离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小愚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小愚,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今天的力气,是借来的。明天就没有了。”
小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镜离转过头,看着小愚,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愚从未见过的平静,“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镜离……”
“小愚,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下去。”镜离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到底有多美。”
小愚用力地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镜离笑了,笑得很好看。她握紧了小愚的手。
“还有,”镜离说,“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你是你,它是它。它不能替你做决定。”
小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小愚在镜离家待了很久。走的时候,镜离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小愚心里发酸的话。
“小愚,等我好了,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小愚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可她心里知道,镜离不会好了。
从那天之后,小愚每天都去看镜离。有时候镜离醒着,能和她说几句话;有时候镜离昏睡着,小愚就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镜离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撑得发亮。她每天都要吃大把的止痛药,可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有一天,小愚正在上课,手机忽然震了。是镜离发来的消息:“小愚,我想见你。”
小愚请了假,跑去了镜离家。
那天镜离的精神出奇地好,脸上有了一些血色,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坐在床上,看到小愚进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小愚说。
镜离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拉着小愚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以前一起玩的日子,说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一天说完。
小愚陪着她,听她说,偶尔应几句。她不敢多说,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天傍晚,小愚离开的时候,镜离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再见”。
小愚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镜离的声音。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愚的身体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感应。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镜离左臂疼的时候,小愚的左臂也会隐隐作痛。镜离发烧的时候,小愚的额头也会发烫。镜离呼吸困难的时候,小愚会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跟黑天使说了这件事。黑天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的命格连在一起了。”
那种感应持续了整整七天。每一天,小愚都能感觉到镜离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第七天晚上,小愚躺在床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臂涌上来。那种疼不是她自己的,是从那根无形的线传过来的——是镜离的疼。骨头里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疼得她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睡衣。
白天使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她在跟你说再见。”
然后,疼痛忽然消失了。不是慢慢变弱,而是像有人拔掉了插头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根无形的线断了。小愚的身体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她知道,镜离走了。她看了看手机,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后来她才知道,镜离就是在那个时间去世的。
镜离真的走了。
中考那天,小愚坐在考场上,看着试卷上的题目,脑子里却全是镜离的脸。她考砸了。每一科都砸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母亲哭了,父亲沉默了。小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她的人生转折点,就这样失败了。她没有考上好的高中,甚至连普通高中都要托关系才能上。
黑天使那天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不是风凉话的话:“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白天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小愚身边,安静地陪着她。小愚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中考结束后,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带小愚去南方。“换个环境,散散心。”母亲本来不同意,可看到小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临行前,小愚去了一趟镜离家的门口。那两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暗。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那是她以前用来装萤火虫的瓶子。萤火虫早就死了,瓶子里只剩下一只干枯的小虫尸体,和一片枯萎的草叶。
她把瓶子放在门槛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镜离,我走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去南方的列车是绿皮火车,慢悠悠的,像一条绿色的蛇在铁轨上爬行。车厢里人不多,小愚和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婴儿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像两片花瓣。
小愚看着那个婴儿,忽然想起了镜离。镜离几个月大的时候,被抱去参加母亲的葬礼。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却一直在哭。也许婴儿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
列车驶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然后,一切都变了。
没有人说得清那场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后来新闻报道里只说了寥寥几句话:“某次列车上发生意外事故,造成多人受伤,暂无人员死亡。”可小愚知道,那不是意外。因为在列车驶入隧道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面镜子——不是车厢里的镜子,而是一面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镜子。镜子里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
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她”伸出手,穿过镜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天气阴沉,像一张被人泼了墨的宣纸。
凉亭前,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来。她的衣服是古香古色的——宽大的袖袍,长长的裙摆,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随风轻轻飘动。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精致。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在走一场无声的仪式。
凉亭里坐着一个男子。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块青色的玉,头发束起,用一根银色的发冠固定。他的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隐辰。
他看着那个白衣女子走向凉亭,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一刻都不曾离开。白衣女子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低头翻阅。
隐辰从树后走出来,跟在她身后。他想靠近她,想走到她面前,看看她的脸,叫一声她的名字。可他刚迈出一步,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他的胸口。镜面光滑如水,映出他的脸——不对。镜子里的人,不是他。还是他的脸,还是他的眉眼,可表情完全不同。镜中的“隐辰”嘴角上扬,笑容邪魅而危险,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幽暗的光。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和他共用同一张脸的、完全不同的人。
隐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不是□□的疼,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撕裂般的疼痛。他捂住了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衣女子依然在看书。她知道他就在身后,知道他跪在那里,疼得站不起来。可她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隐辰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涌起了雾气。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他在心里问。
白衣女子翻了一页书,风从凉亭外吹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袖和发丝。
她没有回答。
“李小愚!李小愚!小愚!”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你醒醒呀!午休时间结束了,该去上课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小愚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凑在她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像是盛满了蜜。
“你可算醒了!”那个女孩直起腰,双手叉腰,一脸得意,“也不知道梦见啥了,睡得这么香。你要是再不醒来,我都打算用水泼你了。嘿嘿——”
小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教室。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质课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
这是什么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一个她没见过的校徽。
“曼玉,”她听到自己说,“这是第几节课了?”
曼玉。她认识这个女孩。不,不是“认识”,是——她只认识这个女孩。小愚的记忆库里,在这个空间和环境里,她只和曼玉走得近。其他的人,都是模糊的、不重要的背景板。她是怎么来到这所学校的?她不记得了。她是从哪里来的?她不记得了。她的父母是谁?她家在哪里?她以前学过什么?全都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就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除了曼玉。
“第三节了,大小姐。”曼玉系好鞋带站起来,“你整整睡了两节课。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熬夜看小说了?”
小愚摇了摇头。她没有熬夜看小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凉亭,有白衣女子,有一个长得很像古偶美男子的男人,还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在笑。邪魅地笑。
“你脸色好差。”曼玉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愚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小愚说。
“骗人。”曼玉撇了撇嘴,“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叫什么‘隐辰’的。隐辰是谁啊?你暗恋的人?”
小愚愣了一下。隐辰。这个名字,很耳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认识。”她说。
曼玉没有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
曼玉这个人,大大咧咧的,性格很活泼,爱结交朋友,爱漂亮,也喜欢追星。她有一个远大的目标——挣钱,存钱,希望有一天能见到自己的偶像。小愚有时候觉得曼玉很吵。可她喜欢这种吵。因为吵的时候,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空白的事情——那些她记不起来的、却总觉得很重要的、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有件事很奇怪。每次小愚问曼玉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曼玉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第一次问的时候,曼玉说:“哎呀,就那么认识的呗。”第二次问的时候,曼玉说:“开学第一天你找不到教室,我带你去的。”第三次问的时候,曼玉直接转移了话题。
小愚不是记性差。她是不记得。不记得开学第一天,不记得找不到教室,不记得曼玉带她去的任何细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所学校的,不记得开学之前她住在哪里、和谁住在一起。这些空白,像一个个黑洞,横亘在她的记忆里。
有一次,小愚很直白地说:“我就是不记得了,你告诉我不行吗?”
曼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小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像是“心疼”又像是“不忍”的复杂表情。然后曼玉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说:“行行行,我跟你说。我们是在食堂认识的,你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坐,我就让你坐我旁边了。”
小愚看着曼玉的笑容,心里知道她在撒谎。可她不知道曼玉为什么要撒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觉到她在撒谎。
这个环境里的李小愚,从来不笑。不是不想笑,而是笑不出来。她的脸上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壳,把所有的表情都封在了里面。曼玉说她像个机器人,她也不生气。不生气,不难过,不兴奋,不期待。她的情绪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明明是个女孩子,性格却像个男孩子。高冷,无情,让人不敢靠近。
班上的同学都怕她。没有人敢主动跟她说话,没有人敢坐在她旁边,连老师点名的时候都会跳过她。只有曼玉不怕她。曼玉是唯一一个敢捏她脸、敢开她玩笑、敢在她睡觉的时候用水泼她的人。
小愚不知道的是,她和曼玉的友情,有一个倒计时。一年半。从她们认识的那天起,到曼玉离开的那天止,正好是一年半。和邢佳稔一模一样。人不同,环境不同,结局却是一样的——都是没有理由的离开,都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突然消失,都是在她以为“这次不一样”的时候,告诉她没有什么不一样。
可此刻的小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曼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她只知道,每天和曼玉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回宿舍、一起在操场上散步的日子,是她仅有的、能感觉到“活着”的时刻。
窗外下起了雨。曼玉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相难看极了。小愚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滑落到她肩膀上的校服外套拉了上来,盖住了她的后背。
白天使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黑天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白天使问。
“告诉她什么?”黑天使反问。
“告诉她那些事——镜离、邢佳稔、孟庄、阴阳轮。告诉她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天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天使彻底闭嘴的话。
“告诉她又能怎样?她会信吗?”
白天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小愚转过头,看着窗外。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一个她记不起来的人,一个她记不起来、却从未真正忘记的人。
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校门口。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撑着油纸伞,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小愚所在的那扇窗。
隐辰。
他没有进去。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他等了她很久了,不介意再等一等。
雨落无声。时间在雨水中缓慢流淌。那些被遗忘的、被封印的、被深埋的记忆,像雨后的春笋,正在泥土之下,悄悄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生长。
(第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