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再次回校 大病初愈的 ...

  •   时间是一剂良药。可它治好的从来不是伤口,而是遗忘。

      小愚休养了整整一个学期。当她再次背起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校园里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被谁刷了一层薄薄的釉。

      大病初愈的小愚像是新生了一样。

      不是身体上的新生——身体上的伤早就好了,右腿上的疤痕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白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她脑海里的某个抽屉重新整理了一遍,该放的放好,该扔的扔掉,该锁起来的锁起来。她的记忆变得干净、整齐、有条理,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时不时冒出一些让她不知所措的画面。

      她不记得那天在南坑发生的事情了。

      不记得自己从斜坡上滚下去。不记得右腿撞在石头上。不记得那洼活水里泛起的红色涟漪。不记得自己一个人从坑底爬上来,爬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沾着她的血。

      这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干净地擦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只记得自己“摔伤了腿”,至于怎么摔的、在哪里摔的、和谁在一起的时候摔的——她想不起来了。也不想去想。

      有些事情,忘记了反而是好事。

      手术那段时间,母亲对外只说:“小愚顽皮,学骑自行车摔伤了腿。”村里人信了,也没有人多问。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伤口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伤口不是因为摔伤,而是因为一块从阴阳轮上碎裂的、在她身体里藏了五年的碎片。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小愚走进校园。灰色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操场边那排老梧桐树,树下的乒乓球台被磨得发亮。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她走在校园里,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她们。

      南宫娜和镜离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有说有笑。南宫娜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说话时手舞足蹈,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镜离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吧,镜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南宫娜笑得前仰后合。

      小愚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她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旁边的花坛边绕了过去。没有打招呼,没有走上前,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觉得不想破坏她们的气氛,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出现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她说不清楚。就是不想走过去。

      “如果镜离看到我,会不会想起那天的事?”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那个。只是因为不想打扰她们。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小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泼辣劲儿。

      小愚转过头。慧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慧芳的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一些,齐耳的学生头,露出一对圆润的耳朵。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你回学校的事,她们都知道。”慧芳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小愚的胳膊,“你不需要避而不见。学校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都会看到她们的。”

      小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在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慧芳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走吧,快上课了。”慧芳拉着她往教学楼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班上发生了好多事,一会儿慢慢跟你说。”

      小愚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门口的方向。南宫娜和镜离已经不在那里了。台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树的枯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打着旋。

      课间的时候,小愚坐在座位上整理书包,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桌洞里。

      “愚!”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带着夸张的惊喜。小愚抬头,看到孙少华站在教室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挂着那种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傲娇的笑容。少华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别了一个蝴蝶结形状的胸针,头发烫了新的卷,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你好彻底了?”少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小愚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还以为你这女汉子挺不过去了呢。”

      小愚挑了挑眉:“女汉子?”

      “对啊,骑自行车都能把腿摔成那样,不是女汉子是什么?”少华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在学校这段时间,学校可真没有意思呀。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无聊死了。”

      “怎么?”小愚靠在椅背上,看着少华,嘴角微微上扬,“我养伤期间,你都不曾瞧过我一眼,这倒是想起我来了?”

      少华瞪大了眼睛,一副被冤枉了的表情:“我怎么没有?每次我去,你都睡着了!想给你说句话,你睡得跟那啥似的。”

      “跟啥似的?”

      “跟……跟冬眠的熊似的!”少华一拍桌子,“你这没有良心的家伙,还说我没有去看你,天大的冤枉呀!”

      她转头看向旁边,喊了一声:“慧芳!你来评评理!”

      慧芳正在整理课桌,闻言抬起头,笑着说:“我可以作证。我和少华一起去的。每次去的时候,阿姨都不让我们打扰你休息,说你需要静养。我们看你一眼就走了,有时候你在睡觉,有时候你醒着但迷迷糊糊的。你确实冤枉少华了。”

      小愚愣了一下。她确实不记得少华和慧芳去看过她。那些日子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手术后的那段时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浑浑噩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少华和慧芳去看过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少华得意地扬起下巴,“冤枉好人了吧?”

      小愚看着少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孙大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生这一回呗。”

      “这还差不多。”少华哼了一声,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愚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放学后一起去慧芳家那片芦苇丛看萤火虫行不?我给你捉一只,赔罪行不?”

      少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少华一拍桌子:“那还差不多!有点道歉的样子哈。看你这么认真道歉的份上,本小姐原谅你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愚,“不过你刚才说的——给我捉萤火虫的事,到时候别忘记了哈。”

      “放心吧,不会忘记的。”

      慧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可当小愚提到“芦苇丛”的时候,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可能这次不能和你俩一起去了。”慧芳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为什么?”少华转过头看她。

      “我妈给我报了辅导班,今天放学后就要去上课了。”慧芳低下头,用手指在课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音乐、舞蹈、绘画……每天都排得满满的。”

      小愚和少华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慧芳要转学的事。慧芳的妈妈在县城找了工作,打算把慧芳转到县城的小学去。这件事慧芳上学期就偷偷跟她们说过,当时三个女孩在芦苇丛旁边的土坡上坐着,慧芳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不想去,”她当时说,“我不想离开你们。”少华也哭了,抱着慧芳说那你就别去。只有小愚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这个学期,可能就是慧芳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慧芳,”小愚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也想要萤火虫吗?”

      慧芳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想。”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哑,“可我今天真的去不了。”

      “那就下次。”小愚说,“萤火虫又不是只活今天一天。”

      慧芳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下次。”

      “对了,”慧芳忽然想起什么,“我刚才是想给你说件事呢。哎,都被少华这玩闹气给打断了。”

      小愚一脸疑问。少华也很懵:“啥事?搞得这么神秘。唉,咱三认识这么久,可没有什么秘密呀。你俩背着我干了什么事呀?”她故意用那种坏笑的语气说着,凑过来想听八卦。

      慧芳推了她一把:“你正经些吧。”她压低声音,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还不是新转来的那个——镜离。”

      小愚的心跳漏了一拍。“镜离怎么了?”

      “新转来的第一天,就和老师要求和南宫娜坐同桌。老师当面没有说什么,直接给巧妙圆过去了。可课后她又找了班主任,说要和南宫娜坐同桌。”慧芳顿了顿,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那天正赶上我去交全班作业,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她跟班主任说了好多话,什么‘我和娜娜从小就认识’‘我们约好了一起坐同桌’‘求求老师成全’——反正就是那种特别会说话的那种。”

      少华插嘴道:“真有些看不惯这样的人呀。这不明摆着抢苏春同桌吗?”

      慧芳看了少华一眼,接着说:“本来呢,苏春和南宫娜坐同桌,她俩关系挺好的。苏春性格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南宫娜虽然咋咋呼呼的,可她俩在一起还挺合拍的。这下可好了,苏春现在没有同桌了。”慧芳的语气变得有些愤愤不平,“你觉得苏春会怎么想?就因为这个新转来的学习成绩好,她就该给她让位?就因为她家和学校老师有关系,就能这样?”

      小愚听明白了。镜离为了和南宫娜坐同桌,找了班主任,把苏春“挤”走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她知道得比慧芳和少华多——她知道镜离有多在乎南宫娜,知道镜离为了等南宫娜回来等了一个暑假,知道镜离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有多着急。为了和南宫娜在一起,镜离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可这些话,她不能告诉慧芳和少华。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她们也不会理解。

      在慧芳和少华眼里,镜离就是一个“新转来的、成绩好、有关系”的插班生,抢了苏春的同桌。可小愚知道的镜离不止这些。她知道的镜离,会在老槐树下安静地看书,会在推她下坑之后哭得浑身发抖。镜离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太害怕失去的人。

      小愚看着慧芳和少华愤愤不平的脸,忽然笑了。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搂住两人的肩膀,把她们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这不我回来了吗?”小愚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苏春做同桌呀。多大点事呀。”

      慧芳和少华同时看向她。“真的?”慧芳问。

      “当然是真的。我又没有同桌,苏春也没有同桌,我俩凑一块儿,不是正好?”

      少华“切”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苏春学习那么好,你跟她坐同桌,抄作业方便是吧?”

      “孙少华!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三个人闹成一团,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被冲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小愚每天都和慧芳、苏春、少华在一块儿,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在课间去操场散步。苏春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同桌。她安静,不打扰人,可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安静——你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你不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不会来烦你。小愚觉得和苏春做同桌很舒服。舒服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很高的评价。

      有时候小愚会想:如果她和镜离也能这样就好了。可镜离不一样。镜离和南宫娜在一起的时候,是另一种状态——热烈的、投入的、全心全意的。她们几乎形影不离,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偶尔在走廊上迎面相遇,南宫娜会跟她打招呼:“嗨,小愚!”小愚笑着回应:“嗨。”镜离也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点点头。仅此而已。没有多的话,没有多余的交流,就像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

      可小愚知道,她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她们之间有南坑,有那个夏天的坠落,有那些被封印的、或许只有小愚一个人记得的事情。镜离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小愚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问。有些事情,问出来就回不去了。不如就这样吧。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时间是飞快而又漫长的。

      说它飞快,是因为一转眼,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说它漫长,是因为有些日子过起来真的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慢到你觉得自己永远也熬不到头。

      毕业季到了。

      教室里,黑板的左上角多了一行字:“距离毕业考试还有XX天。”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大家都在忙着复习,忙着做题,忙着为最后的考试做准备。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考试只是表面上的事。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即将到来的分别。有些人,毕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些人,即使见到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慧芳要转学的事,终于还是定了。

      那天下午,慧芳把这件事告诉了全班同学。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笑着说:“我要转学了,去县城上学。以后可能不经常回来了。谢谢大家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教室里很安静。然后有人哭了。不是慧芳,是少华。少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她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人,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从来不会掩饰。慧芳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少华身边,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慧芳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骗人!”少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去了县城就不会回来了!我表姐就是这样的,她去了县城上学以后,一年才回来一次!一次就待两天!”

      慧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少华说的是对的。去了县城以后,她会有新的学校、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她会慢慢习惯没有少华和小愚的日子,就像少华和小愚也会慢慢习惯没有她的日子。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不是疼痛,而是走散。

      小愚坐在座位上,看着慧芳和少华,心里有一块地方隐隐地疼。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她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还在,有些人要离开,有些人不再往来。还在的,是苏春,是少华,是那些每天见面却不一定交心的同学。要离开的,是慧芳。不再往来的——她看了一眼教室的另一头。镜离和南宫娜坐在一起,低头看着同一本书,头挨着头,肩膀靠着肩膀。她们看起来那么要好,好像全世界都插不进她们之间。

      小愚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的第一页空白处,她曾经写过一句话:“有些人,遇见就是缘分。”此刻她在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句:“可缘分也是有期限的。”

      毕业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小愚、少华和慧芳去了芦苇丛。

      那是她们的老地方。在村子的东边,有一片很大的芦苇丛,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夏天的晚上,芦苇丛里会飞出成百上千只萤火虫,像是把星星搬到了人间。小愚第一次来这里,是慧芳带她来的。那时候她们刚成为同桌不久,慧芳说:“你知道萤火虫为什么发光吗?”小愚说不知道。慧芳说:“因为它们想找到彼此。在黑暗里,只有发光,才能被看见。”小愚觉得这个说法很美。后来她查了资料,知道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偶,和“找到彼此”也差不多。可她还是更喜欢慧芳的说法。

      天还没黑,三个人就到了芦苇丛。她们坐在小河边的土坡上,把鞋子脱了,脚伸进河水里。水凉凉的,流过脚面,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燥热。

      “好舒服。”少华闭上眼睛,仰头对着天空。

      慧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芦苇丛。小愚也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放在身边——那是她专门带的,用来装萤火虫的。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紫红色,然后是深蓝色。天色暗了下来,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然后,第一只萤火虫亮了。在芦苇丛的深处,一点绿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谁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整片芦苇丛都被萤火虫点亮了,成千上万点绿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飞舞、交织,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碎星星。

      “好美啊。”少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很少见的温柔。

      慧芳的眼眶红了。

      小愚站起来,赤着脚走进芦苇丛。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舞,有的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的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出手,轻轻合拢手掌,抓住了一只。萤火虫在她的掌心里发光,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她走回土坡边,把那只萤火虫小心地放进玻璃瓶里。

      “给。”她把瓶子递给少华。

      少华接过瓶子,看着里面那一点绿色的光,笑了。“谢谢。”

      小愚又走进芦苇丛,抓了第二只,递给慧芳。

      慧芳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萤火虫,沉默了很久。

      “小愚。”慧芳说。

      “嗯?”

      “你会记得我吗?”

      河面上的月光映在慧芳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会。”小愚说。

      慧芳愣了一下。

      “我不会‘记得’你,”小愚说,“因为我不需要‘记得’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人。你就算去了县城,你也是慧芳。我的慧芳。”

      慧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过来,抱住了小愚。小愚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摔进河里。她稳住身体,伸手抱住了慧芳。少华也凑过来,把三个人抱在了一起。

      “你们俩够了啊,”少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我去县城找你们玩还不行吗?”

      “你说的啊。”慧芳说。

      “我说的。”

      “拉钩。”

      三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拉了钩。

      芦苇丛里的萤火虫还在飞,一点一点的绿光,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承诺。承诺着——即使走散了,也会记得。即使忘记了,也会重逢。

      毕业典礼那天,小愚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那是母亲特意给她买的,说是毕业典礼要穿得正式一点。

      她站在操场上,和所有六年级的学生一起,听校长讲话,听老师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可没有人离开。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这个学校的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

      典礼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领毕业证,收拾东西。教室里的气氛很奇怪——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在黑板上写“我们毕业了”,有人在课桌上刻自己的名字。小愚把自己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把桌洞里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书包里。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黑板,讲台,窗户,窗帘,墙上贴的那些已经泛黄的奖状——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遇到了苏春。苏春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毕业证,看到小愚,笑了笑。

      “毕业快乐。”苏春说。

      “毕业快乐。”小愚说。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在教学楼门口,小愚看到了镜离和南宫娜。她们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在自拍。南宫娜比着剪刀手,镜离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小愚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毕业快乐”,没有说“以后常联系”。她只是从她们身边走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夏天的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裙角。

      她走出校门,没有回头。

      黑天使和白天使跟在她身后。

      白天使说:“你为什么不跟她们道个别?”

      小愚在心里回答:“有些人,不需要道别。”

      黑天使难得没有唱反调,只是说了一句:“走吧。该回去了。”

      小愚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校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点。

      可她知道,那不是终点。

      那只是——另一个开始。
      (第六集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