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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抹掉的记忆 愚在东街小 ...


  •   六岁那年的那一天,东街小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堵没有门的墙,竖在小愚的记忆里,挡了她整整十年。她无数次试图翻越它,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墙的那一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堵墙的砖缝里,嵌着一些碎片——白色的粉末,红色的气球,一只死掉的老鼠,和一个看不见脸的人。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像是被人故意打碎、又随手丢弃的。她捡不起来,也拼不回去。它们就那样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硌得她生疼。

      可那天在南坑,当镜离的手推在她肩头、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斜坡下滚去的时候——

      那些碎片忽然飞了起来。

      像是有一阵狂风扫过,把它们全部卷到了空中,然后在她的脑海里重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看见了。

      六岁。东街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地上铺着碎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干瘪的网。

      小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的记忆从爷爷家的堂屋开始,然后就断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那段记忆剪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之后,就是这条巷子。

      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气球。粉色的,圆鼓鼓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气球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手套,连脸上都蒙着一层黑色的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从黑纱后面透出光来,冷冷的,亮亮的,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触感很奇怪——明明是隔着一层布的,可小愚觉得那只手冷得像冰,从她的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乖。”那个人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远是近。

      小愚想说话,可嘴巴张不开。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有眼睛能转动,只有耳朵能听见。

      那个人把气球递给她。

      “拿着。”

      小愚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接过了气球。

      那个人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向巷子的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沙地。

      小愚想喊住他,想问他是谁,可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消失了。

      然后,她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小愚——小愚——”

      声音从巷口传来,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小愚想回应,可她还是说不出话。她只能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气球,傻傻地笑着。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笑。

      那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而是像一张面具,被人强行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可她心里一点都不想笑。

      她害怕。

      可她笑出来了。

      爷爷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捧着她的脸,眼泪掉在她的额头上,滚烫滚烫的。

      “小愚,小愚,你吃了没有?你吃了没有?”

      小愚看着爷爷,想摇头,可她的头不听使唤。

      她只是笑。

      傻傻地笑。

      空洞地笑。

      爷爷抱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

      小愚趴在爷爷的肩膀上,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看向巷子的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黑衣人不见了。

      只有一面爬满枯藤的墙,和一地的碎石子。

      还有她手里的气球。

      粉色的,印着兔子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球。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很久。

      体温正常。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血液检查正常。脑部CT正常。

      一切正常。

      可小愚不正常。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微笑。叫她,她不答应;碰她,她没有反应。

      她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娃娃。

      医生皱着眉头,把愚的父母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小愚的父亲听不太懂,只抓住了一个词——“未发现器质性病变”。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父亲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们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原因。这种情况……有时候我们会建议家属考虑心理因素。”

      “她才六岁!”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说“再观察观察”。

      从医院回家后,小愚开始长睡。

      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沉进了另一个世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醒,呼吸浅浅的,几乎听不见。母亲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叫她,她偶尔会动一下眼皮,然后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母亲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气球”“黑色”“别走”。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父亲请了假,母亲也请了假,两个人轮流守着女儿。他们带她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去了省城的儿童医院,甚至托关系找了一位据说很厉害的老中医。

      老中医把了脉,看了看舌苔,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开了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说:“试试吧,也许有用。”

      方子吃了七副,没有变化。

      又吃了七副,还是没有变化。

      小愚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清醒的时候,她不说话,只是坐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昏睡的时候,她的眉头会皱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在她的身体深处,两个灵魂正在安家落户。

      那天,墙上的时钟停了。

      小愚的父亲出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他几年前买回来的复古时钟,金属雕花框架,米白色表盘,深蓝色阿拉伯数字。

      秒针一动不动地停在四十秒的位置。

      分针指着五十分。

      时针指着八。

      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父亲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只钟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昨天,也许前天,也许更早。这些天家里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过墙上那面钟。

      他想看时间,可手表忘记带了,手机又恰好没电了。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钟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打开电池盖。

      里面的电池已经有些发胀了,弹簧片上积了一层白色的氧化物。

      他换了新电池,把钟重新挂回墙上。

      秒针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它走过四十秒,走过五十秒,走过六十秒——

      分针跳了一格。

      八点五十一分。

      钟,又开始走了。

      父亲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愚!小愚醒了!”

      父亲冲进卧室。

      小愚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天花板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茫然,而是清亮的、有神的,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母亲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小愚没有看母亲。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床尾的方向。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

      白衣的那个很温柔,长发垂肩,眉眼含笑,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月光浸透的棉花,软软的,亮亮的。黑衣的那个很冷硬,短发利落,面无表情,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们不是人。

      小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可她不怕。

      她用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天真的、纯粹的好奇。

      “你们是谁呀?”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母亲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小愚的目光看向床尾——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

      “小愚,你在跟谁说话?”母亲问。

      小愚没有回答母亲。她依然看着床尾的那两个人,等着他们回答。

      白衣的那个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这小鬼居然不怕我们。”白衣的说。

      黑衣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玩味的表情。

      “要不要整她一下?”黑衣的说,声音很低,像冬天的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捏捏她的脸,让她哭了才好。我就喜欢看小孩子哭,她越哭,我越开心。哈哈。”

      说着,黑衣的伸出手,朝小愚的脸颊捏了过来。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是用黑色的烟雾凝成的,可小愚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股凉飕飕的气流,从她的脸颊旁边擦过,像是冬天开窗时灌进来的冷风。

      “老黑!”白衣的伸手拦住了他,“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孩下手?你还有没有良心呀?”

      “我这是让她成长,”黑衣的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让她知道什么叫疼。你看她都不怕我们。”

      小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眼前这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挺好玩的——一个像棉花糖,一个像冰棍;一个笑眯眯的,一个凶巴巴的。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惊喜。

      困惑的是,小愚在对着空气笑。

      惊喜的是,她笑了。

      不管怎样,她醒了。

      从那以后,小愚的世界里就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叫燕慈,一个叫静恒。

      小愚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她。她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们就住在了她的身体里,或者说,住在了她的意识里。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有时候不用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们就像两个影子,若有若无地跟在她身边。

      燕慈话多,静恒话少。

      燕慈温柔,静恒冷硬。

      燕慈总是护着她,静恒总是想“整”她。

      可小愚并不讨厌静恒。

      她甚至觉得,静恒的冷漠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些她说不清楚、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她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从那以后,她六岁之前的记忆,就全部消失了。

      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从她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只记得姥姥家的桂花树、树下的秋千,和秋千上那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小女孩的影子。

      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可她一点都不记得,那个小女孩经历过什么。

      六岁,小愚上学了。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同学们在田字格里写自己的名字。小愚拿起铅笔,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李小愚”三个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用左手写字?”

      小愚抬起头,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用左手写字不对吗?”她问。

      老师说:“大多数人都用右手写字。你试试用右手写。”

      小愚把铅笔换到右手,可那只手像是别人的手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她握着笔,手指僵硬得像几根木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试了几次,都不行。

      最后老师说:“算了,你习惯用左手就用左手吧。”

      小愚点了点头,把铅笔换回了左手。左手握着笔,像是握了很多年一样自然,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写出来的字也比右手好看得多。

      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的?

      她不记得了。

      她试着往前回忆,回忆六岁以前的事情。可那片记忆就像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地,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

      她只记得一些很模糊的、没有细节的画面——姥姥的脸,桂花树的影子,一个秋千,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

      她想不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

      空洞就空洞吧。没有那些记忆,她照样可以吃饭、睡觉、上学、写字。她照样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发呆。

      她只是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

      班上的同学都觉得她高冷。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只有小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偶尔有同学过来找她说话,她也会回答,可她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嗯”“哦”“好”“不知道”——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就把话头剪断了。

      时间久了,就没有人来找她说话了。

      小愚不觉得孤独。

      她有自己的秘密花园。

      那是父母在她刚上小学时,特意在院子里给她开辟的一块小园子。不大,大约两米见方,用红砖围了一圈低矮的围边,里面填满了松软的泥土。父母问她:“你想种什么?”

      小愚想了想,说:“花。”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种什么花。她只是觉得,花是好看的,花是不会说话的,花是不会问她“你怎么不说话”的。

      父母带她去镇上的花市,买了好几种花籽和花苗——月季、茉莉、太阳花,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野花种子,包装袋上印着“混合花色”四个字。

      小愚把那包混合花种撒在了园子最中间的位置。

      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花园。给花浇水,拔掉杂草,把被风吹歪的花苗扶正。她蹲在花园旁边,一待就是大半个小时,有时候天都黑了还不肯进屋。

      母亲站在门口喊她:“小愚,吃饭了!”

      “来了。”她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动。

      母亲又喊:“再不进来饭就凉了!”

      “哦。”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屋里。

      吃完饭,她又跑出去了。

      父亲笑着对母亲说:“这孩子,把那些花当成她孩子了。”

      母亲叹了口气:“只要她高兴就行。你是没看见,她在学校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父亲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吧,她还小。”

      小愚的花园越来越热闹。

      春天,太阳花开了,黄的、红的、粉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挤在一起。夏天,月季开了,大朵大朵的,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秋天,茉莉开了,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那股清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那包混合花种也发芽了、长高了、开花了。它们开出来的花五花八门,有些小愚叫不出名字,可她觉得每一朵都好看。

      她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里。

      没有人打扰她,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她。

      只有花。

      花不会说话,可它们会用颜色和香气和她交流。她知道哪一朵花渴了,哪一朵花晒多了太阳,哪一朵花快要谢了。

      那是她六岁到十一岁之间,最快乐的时光。

      时间一天天走着。

      小愚在一天天长大。

      她学会了用右手写字——老师说考试的时候用左手可能会被扣分,她就逼着自己练了一段时间,虽然写得还是不如左手好看,但至少能看了。

      她学会了和同学保持基本的社交——借块橡皮,问个作业,偶尔在小组讨论的时候说几句话。可她的心始终是关着的,像一扇上了锁的门,没有人能推开。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

      “她是不是太孤僻了?”母亲说。

      “我觉得不是孤僻,是慢热。”父亲说。

      “慢热也不是这个热法啊。都十岁了,连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她不是有那些花吗?”父亲开了个玩笑,被母亲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母亲越想越不放心,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儿童社交恐惧症”“选择性缄默症”“孤独症谱系障碍”——越查越害怕,觉得每一条症状小愚都对得上。

      她跟父亲说:“这个暑假,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咱们得带她出去,多认识认识人。”

      父亲想了想,说:“要不叫三木来?”

      三木,是小愚的老表。

      三木大名叫什么,小愚一直没记住。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三木,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名字里又有一个“森”字,三个木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三木”。

      三木和小愚同岁。

      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爱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十一岁的他已经出落得像个大男孩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得不像话。

      小愚见过三木很多次。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的时候,三木都会来。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牌、聊天,孩子们就在院子里玩。可小愚从来不参与那些游戏,她总是找个角落坐着,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三木倒是主动跟她说过几次话。

      “小愚,要不要一起玩?”

      小愚摇头。

      “小愚,这个糖给你吃。”

      小愚接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木也不生气,每次见面都会跟她打招呼,可她回应得总是很冷淡。

      不是不喜欢三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她习惯了沉默。

      沉默是一层壳,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壳已经长在了身上,脱不下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父母的“命令”。

      暑假的一个下午,三木被请到了小愚家。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笑盈盈地招呼三木坐下,然后对小愚说:“小愚,三木来了,你陪他玩玩。”

      小愚看了三木一眼。

      三木正看着她笑,笑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小愚低下头,小声说:“你想玩什么?”

      三木想了想:“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浇花。”小愚说。

      三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咱们浇花。”

      那个下午,三木和小愚一起蹲在花园旁边,一盆一盆地浇水。三木不懂花,把水浇多了,小愚赶紧拦住他:“这个不能浇太多,会烂根的。”

      “那这个呢?”

      “这个可以多浇一点。”

      “这个呢?”

      “这个快开花了,要少浇。”

      三木一个一个地问,小愚一个一个地答。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木发现,小愚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不爱说话。

      可说到花的时候,她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是什么花?”三木指着一株刚冒出花苞的植物问。

      “是茉莉。”小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种了两年了,今年第一次开花。”

      “好香。”三木凑过去闻了闻。

      小愚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三木第一次看见小愚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上翘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三木看得有些愣神。

      “怎么了?”小愚问。

      “没什么,”三木挠了挠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小愚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转过了头,假装去看花。

      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之后,三木经常来。

      有时候是小愚的父母叫他来的,有时候是他自己来的。他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一本书、一袋零食、或者只是他自己。他坐在小愚的花园旁边,跟她聊天,或者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小愚发现,和三木待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不像别的人那样,总是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他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沉默,接受了她的冷淡,接受了她的“奇怪”。

      他只是陪着她。

      像那些花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三木都是小愚的护花使者。

      在学校里,如果有人欺负小愚,三木会第一个站出来。在亲戚聚会上,如果有人让小愚表演节目,三木会帮她打圆场。在小愚不想说话的时候,三木会替她说。

      小愚的父母看在眼里,心里那块“女儿是不是社恐”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她不是不会交朋友。

      她只是挑人。

      这个暑假眼看就要过去了。

      小愚在这个暑假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友谊——和三木的友谊。

      燕慈很开心,每天都在小愚的脑海里念叨:“三木这孩子不错,有礼貌,又懂事,不像某些人……”

      她说着,瞟了静恒一眼。

      静恒沉默不语。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小愚有时候觉得,静恒的沉默里藏着一种警告。

      可她不听。

      她不想听。

      时间过得很快。

      小愚十一岁了。

      那一年,她遇到了镜离、少华和南宫娜。

      那是吴家村的一场婚宴——镜离父亲的再婚宴席。小愚跟着姥姥去的,镜离从舅舅家回来的,南宫娜是跟着父母来的,孙少华是跟着她父亲来的。

      四个女孩,在那张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上,完成了她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场婚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开始在一起玩耍。

      不是每天都见,但隔三差五就会聚一聚。有时候在小愚家,有时候在镜离家,有时候在少华家,有时候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

      四个女孩的性格各不相同——镜离安静美好,南宫娜热情开朗,孙少华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不缺玩伴但也不怎么出门,小愚依然是那个话最少的人。

      可小愚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话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

      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那年暑假,南宫娜去了北京找父母。

      镜离从舅舅家再次回归吴家村。

      南宫娜不在,镜离大多数时间都是找小愚玩。少华不怎么喜欢出门,所以很少和她们一起玩耍。

      小愚和镜离的关系,在那段时间里慢慢变得亲近起来。

      她们一起看书,一起走路,一起在田埂上坐到太阳落山。镜离说话,小愚听;镜离笑,小愚也跟着笑;镜离不开心,小愚就安静地陪着。

      小愚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镜离开始变得焦虑。

      南宫娜一直没有回来。

      镜离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一开始还能接通,聊上几句。可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

      镜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每天都给南宫娜发消息,可那些消息像扔进了大海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镜离问小愚。

      她们坐在小愚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镜离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

      “不会的。”小愚说,“她说过完暑假就回来。”

      “可暑假都快过完了,”镜离的声音有些哑,“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她不回。她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不会的。”小愚又说了一遍。

      她不太会安慰人,翻来覆去就是“不会的”“别担心”“她一定会回来的”这几句话。可这几句话对镜离来说,像是没有用的。

      镜离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她的父母决定留在北京了,她以后就在北京上学了,再也不回来了。”

      “也许她交到了新朋友,把我忘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和我做朋友,那天在宴会上只是客气客气……”

      “镜离。”小愚打断了她。

      镜离抬起头,看着小愚。

      小愚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严肃。

      “南宫娜一定会回来的。”小愚说,“我保证。”

      镜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笃定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东西。

      镜离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

      小愚看得出来。

      她想了想,忽然说:“今天带你去个神秘的地方,愿意去吗?”

      镜离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当散散心。”

      镜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散散心。这些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南宫娜的事情,越想越难受。出去走走也好。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准备出发。

      前脚小愚刚踏出门——

      墙上的时钟,停了。

      秒针稳稳地停在四十秒的位置,一动不动。

      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没有人注意到它。

      燕慈感到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从头脑里生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从心脏旁边那颗沉睡的毒牙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可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静恒。”燕慈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静恒应了,语气很淡。

      “今天不要出门。”燕慈说,“我感觉不对。”

      静恒没有回答。

      燕慈又喊了一声:“静恒!”

      “已经出门了。”静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不及了。”

      燕慈沉默了。

      她知道静恒在兴奋。

      她不知道为什么静恒会兴奋,可她知道,每一次静恒兴奋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南坑。

      那是小愚小时候偶然发现的一个地方。

      说是“坑”,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凹陷地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坑的边缘长着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老树的藤根从树枝上垂下来,长长的,粗粗的,像一条条绿色的蛇,一直垂到坑底。

      坑里的水早就干涸了,只剩下一片活水在坑的最中央。那一片活水不大,大约只有一张圆桌那么大,可深不见底。小愚曾经往里扔过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咕咚一声,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声。

      没有人知道那片水有多深。

      也没有人敢靠近它。

      可小愚和镜离不知道这些。

      她们只知道,那些垂下来的藤根很结实,人可以坐在上面,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很好玩。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抓着藤根,坐了上去。

      微风习习,从坑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她们面对面坐着,藤根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只并排的秋千。

      “这里好舒服。”镜离说,脸上的焦虑散去了不少。

      “嗯。”小愚点了点头。

      她们望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高兴。可能是因为风很凉,可能是因为藤根很好玩,可能是因为这一刻她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镜离的心情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她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南宫娜如果回来了要带她来这里玩,说这里的藤根比秋千还好玩,说暑假过完了要和小愚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小愚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看着镜离笑,自己也跟着笑。

      然后,镜离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事。

      “小愚,你敢不敢松手?”镜离的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

      “不敢。”小愚老老实实地说。

      “胆小鬼。”镜离笑着,伸出手,轻轻推了小愚一下。

      小愚晃了一下,赶紧抓住藤根。

      “你推我!”小愚假装生气。

      “就推你,怎么啦?”镜离又推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

      小愚没抓住。

      藤根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她想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风,只有镜离伸出的那只来不及收回的手。

      她滚了下去。

      斜坡很陡,上面长满了枯草和碎石。她的身体在斜坡上翻滚,碎石刮过她的手臂、后背、腿,火辣辣地疼。她听见镜离在上面喊她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她停不下来。

      她一直滚,一直滚,直到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水。

      黑色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她的头距离那片水,只有一尺的距离。

      再往前滚半圈,她就掉进去了。

      小愚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镜离吓坏了。

      她趴在坑边,看着斜坡下面的小愚,浑身都在发抖。她喊小愚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

      小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朝下,像一具被丢弃的布娃娃。

      “小愚——小愚——”镜离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她不敢下去。

      斜坡太陡了,她怕自己也会滚下去。可她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小愚躺在那里。

      她咬了咬牙,抓着藤根,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脚下的碎石不停地滑落,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挪到了小愚身边。

      “小愚,小愚,你醒醒……”镜离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愚没有反应。

      她晕了过去。

      可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陷在了一个奇怪的幻境里。

      幻境中,小愚又看见了那条巷子。

      东街小巷。

      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窄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爬满枯藤的死墙。青石板路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她蹲在墙角。

      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粉色的,印着兔子的。

      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的,亮亮的,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那个声音说。

      然后,他把气球递给她。

      “拿着。”

      小愚接过了气球。

      她抬起头,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她伸手去掀那层黑色的面纱——

      可她的手穿了过去。

      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个人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小愚想说话,可她的嘴巴还是张不开。她只能在心里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歉意。

      然后,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小愚想追上去,可她的腿动不了。她只能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别走!”她在心里喊。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然后,他消失了。

      巷子尽头,只剩下一面爬满枯藤的墙。

      小愚听见爷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小愚——小愚——”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镜离的脸,泪流满面。

      “小愚!你醒了!”镜离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愚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一朵云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爷爷找到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看错了。

      可刚才的幻境告诉她——

      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

      墙上的时钟,依然停在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秒针一动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时间。

      (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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