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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抹掉的记忆 愚在东街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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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那一天,东街小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堵没有门的墙,竖在小愚的记忆里,挡了她整整十年。她无数次试图翻越它,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墙的那一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堵墙的砖缝里,嵌着一些碎片——白色的粉末,红色的气球,一只死掉的老鼠,和一个看不见脸的人。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像是被人故意打碎、又随手丢弃的。她捡不起来,也拼不回去。它们就那样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硌得她生疼。
可那天在南坑,当镜离的手推在她肩头、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斜坡下滚去的时候——
那些碎片忽然飞了起来。
像是有一阵狂风扫过,把它们全部卷到了空中,然后在她的脑海里重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看见了。
六岁。东街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地上铺着碎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干瘪的网。
小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的记忆从爷爷家的堂屋开始,然后就断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那段记忆剪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之后,就是这条巷子。
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气球。粉色的,圆鼓鼓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气球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手套,连脸上都蒙着一层黑色的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从黑纱后面透出光来,冷冷的,亮亮的,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触感很奇怪——明明是隔着一层布的,可小愚觉得那只手冷得像冰,从她的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乖。”那个人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远是近。
小愚想说话,可嘴巴张不开。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有眼睛能转动,只有耳朵能听见。
那个人把气球递给她。
“拿着。”
小愚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接过了气球。
那个人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向巷子的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沙地。
小愚想喊住他,想问他是谁,可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消失了。
然后,她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小愚——小愚——”
声音从巷口传来,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小愚想回应,可她还是说不出话。她只能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气球,傻傻地笑着。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笑。
那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而是像一张面具,被人强行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可她心里一点都不想笑。
她害怕。
可她笑出来了。
爷爷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捧着她的脸,眼泪掉在她的额头上,滚烫滚烫的。
“小愚,小愚,你吃了没有?你吃了没有?”
小愚看着爷爷,想摇头,可她的头不听使唤。
她只是笑。
傻傻地笑。
空洞地笑。
爷爷抱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
小愚趴在爷爷的肩膀上,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看向巷子的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黑衣人不见了。
只有一面爬满枯藤的墙,和一地的碎石子。
还有她手里的气球。
粉色的,印着兔子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球。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很久。
体温正常。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血液检查正常。脑部CT正常。
一切正常。
可小愚不正常。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微笑。叫她,她不答应;碰她,她没有反应。
她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娃娃。
医生皱着眉头,把愚的父母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小愚的父亲听不太懂,只抓住了一个词——“未发现器质性病变”。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父亲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们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原因。这种情况……有时候我们会建议家属考虑心理因素。”
“她才六岁!”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说“再观察观察”。
从医院回家后,小愚开始长睡。
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沉进了另一个世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醒,呼吸浅浅的,几乎听不见。母亲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叫她,她偶尔会动一下眼皮,然后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母亲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气球”“黑色”“别走”。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父亲请了假,母亲也请了假,两个人轮流守着女儿。他们带她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去了省城的儿童医院,甚至托关系找了一位据说很厉害的老中医。
老中医把了脉,看了看舌苔,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开了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说:“试试吧,也许有用。”
方子吃了七副,没有变化。
又吃了七副,还是没有变化。
小愚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清醒的时候,她不说话,只是坐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昏睡的时候,她的眉头会皱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在她的身体深处,两个灵魂正在安家落户。
那天,墙上的时钟停了。
小愚的父亲出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他几年前买回来的复古时钟,金属雕花框架,米白色表盘,深蓝色阿拉伯数字。
秒针一动不动地停在四十秒的位置。
分针指着五十分。
时针指着八。
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父亲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只钟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昨天,也许前天,也许更早。这些天家里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过墙上那面钟。
他想看时间,可手表忘记带了,手机又恰好没电了。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钟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打开电池盖。
里面的电池已经有些发胀了,弹簧片上积了一层白色的氧化物。
他换了新电池,把钟重新挂回墙上。
秒针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它走过四十秒,走过五十秒,走过六十秒——
分针跳了一格。
八点五十一分。
钟,又开始走了。
父亲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愚!小愚醒了!”
父亲冲进卧室。
小愚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天花板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茫然,而是清亮的、有神的,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母亲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小愚没有看母亲。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床尾的方向。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
白衣的那个很温柔,长发垂肩,眉眼含笑,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月光浸透的棉花,软软的,亮亮的。黑衣的那个很冷硬,短发利落,面无表情,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们不是人。
小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可她不怕。
她用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天真的、纯粹的好奇。
“你们是谁呀?”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母亲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小愚的目光看向床尾——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
“小愚,你在跟谁说话?”母亲问。
小愚没有回答母亲。她依然看着床尾的那两个人,等着他们回答。
白衣的那个笑了,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这小鬼居然不怕我们。”白衣的说。
黑衣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玩味的表情。
“要不要整她一下?”黑衣的说,声音很低,像冬天的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捏捏她的脸,让她哭了才好。我就喜欢看小孩子哭,她越哭,我越开心。哈哈。”
说着,黑衣的伸出手,朝小愚的脸颊捏了过来。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是用黑色的烟雾凝成的,可小愚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股凉飕飕的气流,从她的脸颊旁边擦过,像是冬天开窗时灌进来的冷风。
“老黑!”白衣的伸手拦住了他,“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孩下手?你还有没有良心呀?”
“我这是让她成长,”黑衣的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让她知道什么叫疼。你看她都不怕我们。”
小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眼前这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挺好玩的——一个像棉花糖,一个像冰棍;一个笑眯眯的,一个凶巴巴的。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声。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惊喜。
困惑的是,小愚在对着空气笑。
惊喜的是,她笑了。
不管怎样,她醒了。
从那以后,小愚的世界里就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叫燕慈,一个叫静恒。
小愚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她。她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们就住在了她的身体里,或者说,住在了她的意识里。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有时候不用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们就像两个影子,若有若无地跟在她身边。
燕慈话多,静恒话少。
燕慈温柔,静恒冷硬。
燕慈总是护着她,静恒总是想“整”她。
可小愚并不讨厌静恒。
她甚至觉得,静恒的冷漠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一些她说不清楚、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她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从那以后,她六岁之前的记忆,就全部消失了。
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从她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只记得姥姥家的桂花树、树下的秋千,和秋千上那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小女孩的影子。
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可她一点都不记得,那个小女孩经历过什么。
六岁,小愚上学了。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同学们在田字格里写自己的名字。小愚拿起铅笔,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李小愚”三个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用左手写字?”
小愚抬起头,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用左手写字不对吗?”她问。
老师说:“大多数人都用右手写字。你试试用右手写。”
小愚把铅笔换到右手,可那只手像是别人的手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她握着笔,手指僵硬得像几根木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试了几次,都不行。
最后老师说:“算了,你习惯用左手就用左手吧。”
小愚点了点头,把铅笔换回了左手。左手握着笔,像是握了很多年一样自然,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写出来的字也比右手好看得多。
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的?
她不记得了。
她试着往前回忆,回忆六岁以前的事情。可那片记忆就像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地,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
她只记得一些很模糊的、没有细节的画面——姥姥的脸,桂花树的影子,一个秋千,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
她想不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
空洞就空洞吧。没有那些记忆,她照样可以吃饭、睡觉、上学、写字。她照样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发呆。
她只是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
班上的同学都觉得她高冷。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只有小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偶尔有同学过来找她说话,她也会回答,可她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嗯”“哦”“好”“不知道”——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就把话头剪断了。
时间久了,就没有人来找她说话了。
小愚不觉得孤独。
她有自己的秘密花园。
那是父母在她刚上小学时,特意在院子里给她开辟的一块小园子。不大,大约两米见方,用红砖围了一圈低矮的围边,里面填满了松软的泥土。父母问她:“你想种什么?”
小愚想了想,说:“花。”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种什么花。她只是觉得,花是好看的,花是不会说话的,花是不会问她“你怎么不说话”的。
父母带她去镇上的花市,买了好几种花籽和花苗——月季、茉莉、太阳花,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野花种子,包装袋上印着“混合花色”四个字。
小愚把那包混合花种撒在了园子最中间的位置。
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花园。给花浇水,拔掉杂草,把被风吹歪的花苗扶正。她蹲在花园旁边,一待就是大半个小时,有时候天都黑了还不肯进屋。
母亲站在门口喊她:“小愚,吃饭了!”
“来了。”她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动。
母亲又喊:“再不进来饭就凉了!”
“哦。”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屋里。
吃完饭,她又跑出去了。
父亲笑着对母亲说:“这孩子,把那些花当成她孩子了。”
母亲叹了口气:“只要她高兴就行。你是没看见,她在学校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父亲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吧,她还小。”
小愚的花园越来越热闹。
春天,太阳花开了,黄的、红的、粉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挤在一起。夏天,月季开了,大朵大朵的,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秋天,茉莉开了,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那股清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那包混合花种也发芽了、长高了、开花了。它们开出来的花五花八门,有些小愚叫不出名字,可她觉得每一朵都好看。
她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里。
没有人打扰她,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她。
只有花。
花不会说话,可它们会用颜色和香气和她交流。她知道哪一朵花渴了,哪一朵花晒多了太阳,哪一朵花快要谢了。
那是她六岁到十一岁之间,最快乐的时光。
时间一天天走着。
小愚在一天天长大。
她学会了用右手写字——老师说考试的时候用左手可能会被扣分,她就逼着自己练了一段时间,虽然写得还是不如左手好看,但至少能看了。
她学会了和同学保持基本的社交——借块橡皮,问个作业,偶尔在小组讨论的时候说几句话。可她的心始终是关着的,像一扇上了锁的门,没有人能推开。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
“她是不是太孤僻了?”母亲说。
“我觉得不是孤僻,是慢热。”父亲说。
“慢热也不是这个热法啊。都十岁了,连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她不是有那些花吗?”父亲开了个玩笑,被母亲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母亲越想越不放心,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儿童社交恐惧症”“选择性缄默症”“孤独症谱系障碍”——越查越害怕,觉得每一条症状小愚都对得上。
她跟父亲说:“这个暑假,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咱们得带她出去,多认识认识人。”
父亲想了想,说:“要不叫三木来?”
三木,是小愚的老表。
三木大名叫什么,小愚一直没记住。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三木,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名字里又有一个“森”字,三个木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三木”。
三木和小愚同岁。
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爱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十一岁的他已经出落得像个大男孩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得不像话。
小愚见过三木很多次。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的时候,三木都会来。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牌、聊天,孩子们就在院子里玩。可小愚从来不参与那些游戏,她总是找个角落坐着,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三木倒是主动跟她说过几次话。
“小愚,要不要一起玩?”
小愚摇头。
“小愚,这个糖给你吃。”
小愚接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木也不生气,每次见面都会跟她打招呼,可她回应得总是很冷淡。
不是不喜欢三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她习惯了沉默。
沉默是一层壳,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壳已经长在了身上,脱不下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父母的“命令”。
暑假的一个下午,三木被请到了小愚家。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笑盈盈地招呼三木坐下,然后对小愚说:“小愚,三木来了,你陪他玩玩。”
小愚看了三木一眼。
三木正看着她笑,笑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小愚低下头,小声说:“你想玩什么?”
三木想了想:“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浇花。”小愚说。
三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咱们浇花。”
那个下午,三木和小愚一起蹲在花园旁边,一盆一盆地浇水。三木不懂花,把水浇多了,小愚赶紧拦住他:“这个不能浇太多,会烂根的。”
“那这个呢?”
“这个可以多浇一点。”
“这个呢?”
“这个快开花了,要少浇。”
三木一个一个地问,小愚一个一个地答。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木发现,小愚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不爱说话。
可说到花的时候,她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是什么花?”三木指着一株刚冒出花苞的植物问。
“是茉莉。”小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种了两年了,今年第一次开花。”
“好香。”三木凑过去闻了闻。
小愚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三木第一次看见小愚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上翘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三木看得有些愣神。
“怎么了?”小愚问。
“没什么,”三木挠了挠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小愚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转过了头,假装去看花。
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之后,三木经常来。
有时候是小愚的父母叫他来的,有时候是他自己来的。他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一本书、一袋零食、或者只是他自己。他坐在小愚的花园旁边,跟她聊天,或者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小愚发现,和三木待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不像别的人那样,总是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他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沉默,接受了她的冷淡,接受了她的“奇怪”。
他只是陪着她。
像那些花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三木都是小愚的护花使者。
在学校里,如果有人欺负小愚,三木会第一个站出来。在亲戚聚会上,如果有人让小愚表演节目,三木会帮她打圆场。在小愚不想说话的时候,三木会替她说。
小愚的父母看在眼里,心里那块“女儿是不是社恐”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她不是不会交朋友。
她只是挑人。
这个暑假眼看就要过去了。
小愚在这个暑假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友谊——和三木的友谊。
燕慈很开心,每天都在小愚的脑海里念叨:“三木这孩子不错,有礼貌,又懂事,不像某些人……”
她说着,瞟了静恒一眼。
静恒沉默不语。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小愚有时候觉得,静恒的沉默里藏着一种警告。
可她不听。
她不想听。
时间过得很快。
小愚十一岁了。
那一年,她遇到了镜离、少华和南宫娜。
那是吴家村的一场婚宴——镜离父亲的再婚宴席。小愚跟着姥姥去的,镜离从舅舅家回来的,南宫娜是跟着父母来的,孙少华是跟着她父亲来的。
四个女孩,在那张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上,完成了她们的第一次相遇。
那场婚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开始在一起玩耍。
不是每天都见,但隔三差五就会聚一聚。有时候在小愚家,有时候在镜离家,有时候在少华家,有时候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
四个女孩的性格各不相同——镜离安静美好,南宫娜热情开朗,孙少华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不缺玩伴但也不怎么出门,小愚依然是那个话最少的人。
可小愚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话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
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那年暑假,南宫娜去了北京找父母。
镜离从舅舅家再次回归吴家村。
南宫娜不在,镜离大多数时间都是找小愚玩。少华不怎么喜欢出门,所以很少和她们一起玩耍。
小愚和镜离的关系,在那段时间里慢慢变得亲近起来。
她们一起看书,一起走路,一起在田埂上坐到太阳落山。镜离说话,小愚听;镜离笑,小愚也跟着笑;镜离不开心,小愚就安静地陪着。
小愚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镜离开始变得焦虑。
南宫娜一直没有回来。
镜离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一开始还能接通,聊上几句。可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
镜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每天都给南宫娜发消息,可那些消息像扔进了大海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镜离问小愚。
她们坐在小愚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镜离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
“不会的。”小愚说,“她说过完暑假就回来。”
“可暑假都快过完了,”镜离的声音有些哑,“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她不回。她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不会的。”小愚又说了一遍。
她不太会安慰人,翻来覆去就是“不会的”“别担心”“她一定会回来的”这几句话。可这几句话对镜离来说,像是没有用的。
镜离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她的父母决定留在北京了,她以后就在北京上学了,再也不回来了。”
“也许她交到了新朋友,把我忘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和我做朋友,那天在宴会上只是客气客气……”
“镜离。”小愚打断了她。
镜离抬起头,看着小愚。
小愚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严肃。
“南宫娜一定会回来的。”小愚说,“我保证。”
镜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笃定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东西。
镜离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
小愚看得出来。
她想了想,忽然说:“今天带你去个神秘的地方,愿意去吗?”
镜离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小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当散散心。”
镜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散散心。这些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南宫娜的事情,越想越难受。出去走走也好。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准备出发。
前脚小愚刚踏出门——
墙上的时钟,停了。
秒针稳稳地停在四十秒的位置,一动不动。
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没有人注意到它。
燕慈感到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从头脑里生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从心脏旁边那颗沉睡的毒牙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可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静恒。”燕慈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静恒应了,语气很淡。
“今天不要出门。”燕慈说,“我感觉不对。”
静恒没有回答。
燕慈又喊了一声:“静恒!”
“已经出门了。”静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不及了。”
燕慈沉默了。
她知道静恒在兴奋。
她不知道为什么静恒会兴奋,可她知道,每一次静恒兴奋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南坑。
那是小愚小时候偶然发现的一个地方。
说是“坑”,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凹陷地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坑的边缘长着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老树的藤根从树枝上垂下来,长长的,粗粗的,像一条条绿色的蛇,一直垂到坑底。
坑里的水早就干涸了,只剩下一片活水在坑的最中央。那一片活水不大,大约只有一张圆桌那么大,可深不见底。小愚曾经往里扔过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咕咚一声,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声。
没有人知道那片水有多深。
也没有人敢靠近它。
可小愚和镜离不知道这些。
她们只知道,那些垂下来的藤根很结实,人可以坐在上面,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很好玩。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抓着藤根,坐了上去。
微风习习,从坑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她们面对面坐着,藤根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两只并排的秋千。
“这里好舒服。”镜离说,脸上的焦虑散去了不少。
“嗯。”小愚点了点头。
她们望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高兴。可能是因为风很凉,可能是因为藤根很好玩,可能是因为这一刻她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镜离的心情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她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南宫娜如果回来了要带她来这里玩,说这里的藤根比秋千还好玩,说暑假过完了要和小愚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小愚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看着镜离笑,自己也跟着笑。
然后,镜离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事。
“小愚,你敢不敢松手?”镜离的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
“不敢。”小愚老老实实地说。
“胆小鬼。”镜离笑着,伸出手,轻轻推了小愚一下。
小愚晃了一下,赶紧抓住藤根。
“你推我!”小愚假装生气。
“就推你,怎么啦?”镜离又推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
小愚没抓住。
藤根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她想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风,只有镜离伸出的那只来不及收回的手。
她滚了下去。
斜坡很陡,上面长满了枯草和碎石。她的身体在斜坡上翻滚,碎石刮过她的手臂、后背、腿,火辣辣地疼。她听见镜离在上面喊她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她停不下来。
她一直滚,一直滚,直到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水。
黑色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她的头距离那片水,只有一尺的距离。
再往前滚半圈,她就掉进去了。
小愚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镜离吓坏了。
她趴在坑边,看着斜坡下面的小愚,浑身都在发抖。她喊小愚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
小愚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朝下,像一具被丢弃的布娃娃。
“小愚——小愚——”镜离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她不敢下去。
斜坡太陡了,她怕自己也会滚下去。可她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小愚躺在那里。
她咬了咬牙,抓着藤根,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脚下的碎石不停地滑落,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挪到了小愚身边。
“小愚,小愚,你醒醒……”镜离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愚没有反应。
她晕了过去。
可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陷在了一个奇怪的幻境里。
幻境中,小愚又看见了那条巷子。
东街小巷。
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窄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爬满枯藤的死墙。青石板路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她蹲在墙角。
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粉色的,印着兔子的。
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的,亮亮的,像冬天夜晚的星星。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那个声音说。
然后,他把气球递给她。
“拿着。”
小愚接过了气球。
她抬起头,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她伸手去掀那层黑色的面纱——
可她的手穿了过去。
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个人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小愚想说话,可她的嘴巴还是张不开。她只能在心里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歉意。
然后,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小愚想追上去,可她的腿动不了。她只能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别走!”她在心里喊。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然后,他消失了。
巷子尽头,只剩下一面爬满枯藤的墙。
小愚听见爷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小愚——小愚——”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镜离的脸,泪流满面。
“小愚!你醒了!”镜离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愚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一朵云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爷爷找到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看错了。
可刚才的幻境告诉她——
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
墙上的时钟,依然停在八点五十分四十秒。
秒针一动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时间。
(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