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镜离再次归来 又是一年暑 ...

  •   又是一年暑假。

      蔡家庄的夏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蝉鸣聒噪,日头毒辣,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干后的焦香味。姥姥家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树荫比去年更浓密了些。

      小愚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进去。

      她在等一个人。

      说不清楚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她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好像有一个人要出现。那种感觉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面,从心脏旁边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地往外冒。

      噬心情毒。

      那颗在七夕之夜发芽的毒牙,最近安静了很多。它不再生长,不再跳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蛰伏的种子,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可今天,它好像又动了。

      很轻很轻,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小愚放下书,抬头看向院门。

      门是开着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院外的土路上,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近。

      阳光太刺眼,小愚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认得那个轮廓——瘦削的肩膀,微扬的下巴,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是镜离。

      一年了。

      自从去年秋天吴家村那场婚宴之后,小愚再也没有见过镜离。她听说镜离回了舅舅家,听说她在那边过得不错,听说她成绩很好,听说她——

      所有关于镜离的消息,都是“听说”。

      她们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写过信,甚至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小愚有时候会想,也许镜离早就忘了她。毕竟在婚宴上,她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可现在,镜离就站在院门口。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幅金色的背景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比去年高了一些,瘦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小女孩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

      小愚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镜离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和去年婚宴上的那次对视一样——没有预兆,没有准备,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彼此的目光。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好久不见。”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小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镜离也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从心底泛起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小愚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不知道是因为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进来坐。”小愚侧身让开,指了指院子里的藤椅。

      镜离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她的目光扫过桂花树,扫过墙角的石磨,扫过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最后落在小愚身上。

      “你家挺安静的。”镜离说。

      “嗯,姥姥出门了,就我一个人。”小愚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藤椅旁边,“坐吧。”

      镜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两只倒扣的茶杯。小愚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镜离面前。

      “谢谢。”镜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沉默。

      小愚不是一个擅长找话题的人。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她想问镜离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想问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可这些问题都太刻意了。

      她们不熟。

      严格来说,她们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有说过。现在镜离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叫“镜离”?会不会太亲昵了?叫“万镜离”?又太生分了。

      最后还是镜离先开了口。

      “这一年还好吗?”镜离问。

      小愚差点笑出来——这明明是她想问的问题,却被镜离抢先说了。她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呢?”

      镜离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向院门外的那条土路,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小愚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你怎么回来了?”小愚试探着问,“宴席结束后,听说你回你舅舅家了,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把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给搅黄了。

      可镜离似乎完全没有在听。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小愚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镜离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镜离抬起头,看着小愚的眼睛。她的眼神和小愚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去年婚宴上的镜离,眼睛是安静的、清澈的,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像是焦急,像是忐忑,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切。

      “你知道南宫娜去哪里了吗?”镜离问。

      小愚愣了一下。

      南宫娜?

      她当然知道南宫娜。那是她同校不同班的同学,长得漂亮,性格开朗,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去年婚宴上,镜离就是和南宫娜坐在一起,两个人聊得火热,从开席聊到散席,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可小愚不明白,镜离为什么要问她南宫娜的下落。

      “我去她家敲门,没有人应。”镜离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能告诉我吗?”

      小愚看着镜离焦急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镜离今天来,不是为了找她。

      镜离是为了南宫娜来的。

      小愚想起刚才那句“好久不见”,想起两个人同时开口时那种默契的喜悦,想起镜离进门时打量院子的样子——

      她以为镜离是来找她的。

      可原来,她只是顺路。

      “小愚?”镜离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知道她在哪吗?”

      小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南宫娜去北京了,过完暑假才回来。”

      “北京?”镜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过完暑假才回来?那要等好久……”

      “你找她有紧急的事吗?”小愚问,“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镜离就打断了她。

      “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镜离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小愚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在婚宴上,镜离给她的印象是安静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可此刻的她,像是一只急于找到归巢的鸟,翅膀扑棱棱地扇着,一刻也等不了。

      小愚没有犹豫。

      “能。”她站起来,“我找找,发你。”

      她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翻到南宫娜的联系方式,截了个图,递给镜离看。镜离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生怕输错了一个数字。

      “谢谢你,小愚。”镜离抬起头,脸上的焦急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小愚笑了笑:“客气了哈。”

      她本来想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之间”——她们之间有什么呢?

      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

      小愚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

      镜离拿到联系方式后,没有多待。

      她说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就匆匆离开了小愚家。小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白色的短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片。

      “她走了?”燕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满,“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要个联系方式?”

      “人家有自己的事。”小愚在心里说。

      “有事?她的事就是找那个南宫娜。”燕慈的语气酸溜溜的,“你倒好,还巴巴地给她倒茶、搬椅子,伺候得跟什么似的。”

      “燕慈,你少说两句。”静恒慢悠悠地开口了,“人家小姑娘之间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掺和?我只是替愚不值。”燕慈哼了一声,“她来找愚,从头到尾问过愚一句吗?‘你这一年过得好吗’——就这一句,还是她先问的。愚回答了,她听了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愚不想听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坐回藤椅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可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燕慈说的没错。

      镜离今天来,确实不是为了她。

      可那又怎样呢?

      至少镜离来了。

      至少她第一个找的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小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镜离离开小愚家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掏出手机,翻到刚才存下的那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笑。

      镜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喂,是我。”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是阿镜呀,娜娜。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南宫娜的声音变得明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

      “记得!”南宫娜说,“一直都记得!你刚打电话的时候,愚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回来了。原来你还记得当年咱俩的约定呀。”

      镜离愣了一下。

      小愚给她发消息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从小愚家出来到现在,不过十来分钟。也就是说,她前脚刚走,小愚后脚就给南宫娜发了消息,告诉她镜离回来了。

      镜离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其实心很细。

      “记得,”镜离说,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一直都记得。那天在宴会上和你一见如故,就在心里拿你当闺中密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起玩耍呀?”

      “再过一段时间吧。”南宫娜说,“我爸妈都在这边工作,所以就来北京了。暑假了,你有什么打算?”

      镜离换了个姿势,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她的脸上。

      “这次回来都不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是高兴,还是忐忑,她分不清楚,“阿爷阿奶想让我留在他们身边。舅舅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可姑姑说,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教育发展,就把我从舅舅家接回来了。”

      “真的?”南宫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以后你就留在吴家村了?”

      “嗯。暑假过后我就转来这边上学了。”镜离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同学加校友了,开心不?”

      电话那头传来南宫娜的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

      “太好了!”南宫娜说,“如果我们被分到一个班,我一定给老师说,让你做我的同桌。”

      “一言为定。”镜离说,“你可不要食言呀。”

      “不会。”

      两个女孩你一句我一句,从上学聊到暑假作业,从暑假作业聊到最近看的电视剧,从电视剧聊到班上的同学,从同学聊到喜欢的明星。话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河,蜿蜒着流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方向。

      镜离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畅快地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在舅舅家,她虽然过得很好,可总归是寄人篱下。舅舅舅母对她再好,她心里始终有一层隔膜——不是他们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一个被收留的外人,不该太放肆,不该太张扬,不该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她学会了安静。

      学会了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把想笑的声音压下去,把想哭的眼泪憋回去。

      可和南宫娜说话不一样。

      南宫娜像一团火,靠近她的时候,镜离觉得自己心里那层冰也在慢慢融化。她可以笑出声来,可以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可以不用担心说错什么、做错什么。

      她们聊了很久。

      久到镜离的手机发烫,久到老槐树下的光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蝉鸣声都换了一茬。

      大概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吧。

      南宫娜在那头打了个哈欠:“阿镜,我手机快没电了,先不说了哈。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好。”镜离说,“你记得给我打。”

      “一定。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了。

      镜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土路往回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黑线,拖在身后。

      她忽然想起小愚。

      想起小愚给她倒茶的样子,想起小愚说“客气了哈”时嘴角的微笑,想起小愚在她离开后立刻给南宫娜发消息——那个看起来高冷得不可接近的女孩,其实比谁都细心。

      镜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蔡家庄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愚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冰棍。”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小愚回了一个字:“好。”

      镜离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那个“好”字太简短了,简短到有些可爱。也许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李小愚的女孩,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得多。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让她有些不安的地方,她终于找到了两个可以说话的人。

      一个在电话那头,像一团火。

      一个在手机那头,像一块冰。

      时间一天天走着。

      镜离回到吴家村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万家的老宅子很大,可住的人不多。阿爷阿奶年纪大了,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姑姑偶尔回来看看,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堆满了镜离的房间。

      可镜离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也许是缺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阿爷阿奶对她很好,可那种好是隔着一层的。他们叫她“镜离”,语气客气得像在叫一个客人。他们给她买东西,可从来不会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关心她的成绩,可从来不会问她开不开心。

      姑姑倒是问过她一次:“镜离,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镜离说:“习惯。”

      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不习惯。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天花板。晚上躺在床上,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想着舅舅家的样子,想着舅母做的饭,想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可她不能哭。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一岁了,该懂事了。

      所以她学会了笑。

      对阿爷阿奶笑,对姑姑笑,对家里的保姆笑,对每一个遇见的人笑。她笑得很自然,很得体,像是天生就会笑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下面藏着什么。

      到了暑假,日子更难熬了。

      白天太长,时间太多,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她看书,看电视,写暑假作业,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可时间还是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慢慢地、黏黏地流淌着,怎么也过不完。

      能聊天玩耍的人,屈指可数。

      南宫娜在北京,要过完暑假才能回来。

      孙少华倒是住在附近,可那个女孩不怎么出门。镜离去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是站在门口喊半天,才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来了——”,然后等上十分钟,才看见孙少华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地走出来。

      “出去玩?”孙少华每次都会问。

      “嗯。”镜离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哦。”孙少华想了想,“那走吧。”

      然后两个人就真的在村里随便走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孙少华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意思,有时候会忽然冒出一句让镜离意想不到的话,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镜离觉得孙少华是个很有趣的人。

      可孙少华不怎么出门。

      所以大部分时间,镜离能找的人,只有小愚。

      小愚和镜离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吴家村婚宴上第一次见到小愚的时候,镜离觉得这个女孩有些高冷。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却碰不到。

      那时候镜离没有主动去和她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走过去,小愚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那种被冷落的感觉,镜离太熟悉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这次回来,她发现小愚其实没那么高冷。

      她只是慢热。

      就像一杯凉茶,第一口喝下去觉得寡淡,可多喝几口,就能品出里面的味道。

      小愚的味道,是安静的。

      镜离每次去找她,她都在做同一件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书。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杂志,有时候是一本看起来就很枯燥的什么“文学理论”。镜离好奇地翻过几次,每次翻了不到三页就放弃了,那些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你看得懂?”镜离有一次忍不住问。

      小愚想了想:“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看着看着就看懂了。”

      镜离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和愚一起玩耍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做各的事。镜离看书,小愚也看书;镜离发呆,小愚也发呆;镜离说“咱们出去走走吧”,小愚就放下书,站起来,跟着她出门。

      她们沿着村里的土路走,走到田埂上,走到小河边,走到镇上的老街,走到太阳落山,再走回来。

      一路上,小愚的话不多。

      可她的沉默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默。她不说话,可她在听。镜离说什么,她都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一床柔软的被子裹住了,暖暖的,很安心。

      镜离的快乐、忧伤、难过、伤心、开心、不开心,小愚都看在眼里。

      她不说破,不追问,不评判。

      她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着急,不催促,安安静静地看到最后一页。

      镜离有时候会想,小愚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她好像离你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想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后来她就不想了。

      有些人,不需要被理解。

      只需要被陪伴。

      小愚不知道镜离是怎么看她的。

      她只知道,每次镜离来找她,她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陪着镜离。

      燕慈对此很不满。

      “愚,你不能这样。”燕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来找你,你就陪她;她走了,你就一个人发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她没人可找。”小愚在心里说。

      “你知道就好!”燕慈说,“南宫娜在北京,孙少华不出门,她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不过是她的备选,是她的退路,是她无聊时候的消遣——”

      “燕慈。”静恒开口了,语气罕见的严肃,“够了。”

      燕慈愣了一下。

      静恒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说错了吗?”燕慈不服气,“你自己之前不也说过,不要对任何人交心,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

      “我说过。”静恒说,“但那是我的事。你的事是禁言三天,别忘了。”

      燕慈不说话了。

      小愚的脑海中安静了下来。

      可静恒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要对任何人交心。

      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

      这是静恒一直以来的告诫。

      小愚记得静恒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六岁。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交心”,什么叫“感情”。她只知道,自从那件事之后,她的世界里就多出了两个声音——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一个温柔的,一个冷硬的;一个让她靠近别人,一个让她远离别人。

      那件事,要从她的爷爷说起。

      小愚的奶奶走得早。

      在小愚出生之前,奶奶就已经不在了。她对奶奶没有任何印象,只在照片里见过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抱着襁褓中的父亲,站在老屋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爷爷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小愚的父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那个年代,家里有三个孩子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够热闹。

      可热闹是别人的。

      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他重男轻女,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可没有人说破。大伯家生了儿子,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有孙子了”。小愚家生了女儿,爷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女孩也好”,然后就没了下文。

      小愚的父亲对此有些不满,可也没有说什么。那是他的父亲,他能说什么呢?

      小愚的母亲倒是心大,说:“管他重男轻女呢,咱闺女我自己疼。”

      所以小愚从小就不怎么去爷爷家。

      不是不让去,是没必要去。

      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爷爷不会哄她玩,不会给她买好吃的,不会像别的爷爷那样把孙女举过头顶、逗得咯咯直笑。他只会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抽着旱烟,看着电视,偶尔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别乱跑”。

      小愚也不喜欢去爷爷家。

      那个老房子太旧了,墙皮剥落,地上总是湿漉漉的,有一股霉味。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农具、生锈的铁丝、发黑的木料,像一座没有人收拾的垃圾场。

      可那一天,她还是去了。

      那一年,她六岁。

      小愚的父母都要上班,家里没人带孩子。父亲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让爷爷帮忙带一天。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送来吧。”

      父亲把小愚送到了爷爷家。

      临走前,父亲蹲下来,摸了摸小愚的头:“乖,听爷爷的话,爸爸下班就来接你。”

      小愚点了点头。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爷爷。

      爷爷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他看了小愚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

      小愚跟着走了进去。

      那天早上,一切都还算正常。

      爷爷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小愚吃得不多,她不太习惯爷爷家的味道。爷爷也没有勉强她,把剩下的面条自己吃了。

      上午,小愚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看电视。爷爷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烟雾缭绕,呛得小愚直咳嗽。爷爷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然后继续看电视。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到了中午,小愚饿了。

      她走到爷爷面前,小声说:“爷爷,我饿了。”

      爷爷看了看墙上的钟,说:“等一会儿。”

      小愚等了十分钟,又说:“爷爷,我饿了。”

      爷爷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楚。

      “爷爷给你抓个老鼠玩玩。”爷爷说。

      小愚愣住了。

      她以为爷爷在开玩笑。

      可爷爷没有开玩笑。他真的从院子的角落里翻出一个老鼠笼子,笼子里有一只灰褐色的小老鼠,缩在角落里,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胡须一颤一颤的。

      小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怕老鼠,可她也没想过要“玩”老鼠。那是活的,脏兮兮的,还会咬人。

      可爷爷已经把老鼠从笼子里弄了出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绳子,拴在老鼠的尾巴上,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小愚。

      “拿着,玩吧。”爷爷说。

      小愚没有接。

      她看着那只老鼠在地上挣扎,吱吱地叫着,尾巴被绳子勒得通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玩。”

      爷爷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他把老鼠扔在地上,转身去了厨房,说要烧水。

      小愚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只老鼠在地上爬。

      老鼠的尾巴被绳子拴着,跑不远,只能在半径一米左右的范围内打转。它似乎很害怕,一直在发抖,胡须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小愚蹲下来,看着它。

      她想把它放了。

      可她不知道怎么解开那根绳子。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她注意到地上有一个塑料袋。

      就是爷爷刚才拿出来的那个袋子。

      袋子里好像还有东西。

      小愚伸手把袋子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包装袋,上面印着一些字,可她那时候还不认识那么多字。包装袋鼓鼓的,摸起来像是粉末状的东西。

      她以为是吃的。

      她饿了。

      小愚撕开了包装袋。

      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有一些落在了地上,有一些落在了她的衣服上,还有一些——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吃了一口。

      然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堂屋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东街小巷的,不知道手里那个气球是从哪里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傻傻地笑着,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里抽了出去,飘在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爷爷烧好开水出来的时候,发现堂屋空了。

      小愚不见了。

      老鼠死了。

      白色的包装袋被撕开了,粉末洒了一地。

      老爷子慌了。

      他跑出院门,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小愚——小愚——”

      没有人应。

      他沿着巷子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他给儿子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小愚不见了,你快回来。”

      他又给村里的熟人打电话,让人帮忙找。

      铺天盖地找了几圈。

      最后,有人在东街小巷发现了小愚。

      她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衣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神是空的,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老爷子跑过去,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小愚,小愚,你看看爷爷,你吃了没有?你吃了没有?”

      小愚看着他,傻傻地笑了。

      不说话。

      老爷子彻底慌了。

      他抱起小愚,跌跌撞撞地跑回家里,等儿子儿媳赶来,一起把孩子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了半天,查不出任何问题。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体温正常,血液检查也正常。

      一切正常。

      可小愚不正常。

      她一直在笑。

      不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内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从医院回家后,小愚开始长睡。

      她睡很久很久,有时候一天一夜都不醒。偶尔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又闭上眼睛,沉入更深的睡眠。

      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看了很多医生,都不见好。

      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

      也没有人知道,在小愚沉睡的那些日子里,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小愚第一次看见他们。

      那天,她又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是“沉下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周围的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虚空中生发出来的、冷冷的、白惨惨的光。

      光里站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两个影子。

      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白色的那个很温柔,像一团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黑色的那个很冷硬,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沉默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息。

      小愚不怕他们。

      很奇怪,她不怕。

      她甚至觉得他们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她醒了。”白色的那个说,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

      “嗯。”黑色的那个说,声音很低,像冬天的雷。

      “你们是谁?”小愚问。

      她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

      白色的那个笑了。

      “我是燕慈。”她说,“从今天起,我会陪着你。”

      黑色的那个没有笑。

      “静恒。”他只说了两个字。

      小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姥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姥姥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守护灵,一黑一白,一正一邪,一善一恶。他们从你出生起就跟着你,护着你,也磨着你。

      小愚那时候以为姥姥在讲故事。

      现在她知道,姥姥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会一直陪着我吗?”小愚问。

      燕慈点了点头:“会的。”

      静恒没有说话。

      小愚又问:“那你们会保护我吗?”

      燕慈又点了点头:“会的。”

      静恒依然没有说话。

      可他看了小愚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小愚忽然觉得,静恒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愚醒来的那天,父母都哭了。

      她已经睡了七天七夜。

      七天里,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靠输液维持生命。医生说她能醒过来是个奇迹,建议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还是一样——一切正常。

      可小愚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里,住进了两个人。

      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一个温柔的,一个冷硬的。

      一个叫燕慈,一个叫静恒。

      从那以后,静恒经常对她说一句话:

      “不要对任何人交心。”

      “他们不值得你付出。”

      “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

      小愚那时候太小,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可她记住了。

      像记住一句咒语,刻在骨头里,融进血液里,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忘不掉。

      后来她长大了,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可静恒的那句话,始终像一根线,牵着她,拽着她,提醒着她——

      不要靠近。

      不要交心。

      不要投入。

      可镜离出现了。

      静恒的话,小愚第一次不想听。

      (第三集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