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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记忆的裂缝 记忆是一堵 ...

  •   记忆是一堵墙,你以为它坚不可摧。可当第一块砖松动的时候,整堵墙都会在你不经意间轰然倒塌。

      短剧播出了。效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线第一天,播放量破了五百万。第二天,一千两百万。第三天,相关话题冲上了热搜。评论区里铺天盖地都是好评——“女主是谁?演技太好了吧!”“这剧本谁写的?每一句台词都戳在心上。”“那个雨中照镜子的镜头,我看哭了三遍。”小愚的手机被消息轰炸,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问她:剧本是你写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她一条都没有回复。她坐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播放数据,心里没有兴奋,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阿瑶火了。一夜之间,她从默默无闻的素人变成了全网热议的“古装女神”。经纪公司找上门来,广告代言排着队,综艺节目的邀约塞满了邮箱。她开始变得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回小愚的消息,忙到小愚约她吃饭要提前两周预约,忙到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阿瑶迟到了四十分钟,坐下就开始看手机,全程没有抬头。

      “阿瑶。”小愚叫她。

      “嗯。”阿瑶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你能不能放下手机,跟我说几句话?”

      阿瑶抬起头,看了小愚一眼。那一眼让小愚愣住了——不是熟悉的眼神,不是那个在银杏树下递给她太阳花的公主殿下的眼神,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合作伙伴”而不是朋友的眼神。

      “殿下,”阿瑶说,语气比平时快了很多,“我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通告,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好吗?”

      小愚看着她,忽然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是阿瑶。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没事。”小愚说,“就是想见见你。”

      阿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可小愚觉得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见到了。我先走了,司机在楼下等我。”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殿下,谢谢你写的剧本。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然后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外。

      小愚一个人坐在那里,咖啡凉了,窗外的天黑了。她忽然想起阿瑶曾经说过的话——“你是第一个叫我公主殿下的人。”现在叫她殿下的人还在,可公主已经不在了。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一周后。

      阿瑶接了一部新剧,古装大女主,投资方是业内很有名的公司。小愚是从新闻上看到的,阿瑶没有告诉她。她给阿瑶发了一条消息:“恭喜你,新剧顺利。”阿瑶回了一个“谢谢”,加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圆的,没有任何温度。

      又过了几天,网上出现了一篇爆料。说阿瑶的新剧剧本涉嫌抄袭,而抄袭的对象正是小愚写的那部短剧。小愚看到那篇爆料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从来没有授权任何人使用她的剧本,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沟通请求。她打电话给阿瑶,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她找到阿瑶的经纪人,经纪人说:“这件事阿瑶不知情,是投资方的决定。你放心,我们会处理的。”可处理的结果是——阿瑶的工作室发了一则声明,说“剧本系原创,不存在抄袭行为。对于恶意造谣者,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里没有提到小愚。一个字都没有。

      小愚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那则声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看清了”的释然。她想起阿瑶说过的话——“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故事。”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可故事不是她的了。她想起阿瑶说过的话——“你是我的殿下。”现在殿下不是殿下了,公主也不是公主了。她们只是两个曾经认识的人。

      小愚没有发声明,没有找律师,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把那朵太阳花从书里取出来,放在了一个信封里,封好,写上阿瑶工作室的地址,寄了出去。信封里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那朵已经干透了的、花瓣薄如蝉翼的太阳花。

      她再也没有联系过阿瑶。

      金玉是在短剧播出后不久找上门的。她不是来祝贺的,是来谈合作的。

      “小愚,你那个剧本火了,现在很多公司想找你写东西。”金玉坐在小愚家的沙发上,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我有一个客户,做影视投资的,想签你当独家编剧。条件很优厚,你看看。”她把一份合同草案递给小愚。小愚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眼睛疼。

      “你帮我看看吧。你是律师,你懂。”

      金玉笑了。“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看合同的。不过我提前跟你说,这个客户是我很重要的关系户,这次我帮你谈成了,以后他那边很多业务都会找我。你算是帮我了一个大忙。”

      小愚看着她。“那我是不是应该跟你收费?”

      “你跟我收费?你先把上次火锅的钱还我。”两个人笑了一阵,翻过这一页。

      金玉帮小愚谈成了合同。小愚签了字,成了那家投资公司的独家编剧。金玉也因为这个案子,和那家公司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业务量翻了一倍。她请小愚吃了一顿饭,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是朋友。”小愚信了。

      可工作的对立来得比预想的快。

      小愚签约的那家公司,和金玉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因为一个项目产生了纠纷。不是小愚和金玉之间的事,是两家机构之间的事。可金玉作为律所的代表律师,小愚作为投资方的签约编剧,两个人被推到了对立的位置上。她们在会议室里见过一次面。金玉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说话滴水不漏。小愚坐在投资方的席位上,看着金玉在对面条理清晰地陈述法律意见,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荒诞。几个月前,她们还坐在一起吃火锅,讨论合同条款。现在她们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两端,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河。

      会议结束后,金玉走过来,站在小愚面前。

      “小愚,这次的事情,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

      “嗯。”

      金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走了。从那以后,她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每次想发消息的时候,都会想起会议室里那个画面——她们站在对立的两边,中间隔着一条河。那条河不宽,可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小愚偶尔会翻到金玉的朋友圈。金玉最近在忙一个大案子,经常加班到凌晨,偶尔发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是“又一个通宵”。小愚点个赞,金玉回一个笑脸。仅此而已。成年人的友情就是这样,不需要决裂,不需要争吵,时间和距离会替你们做完所有的事。

      记忆觉醒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梦,不是幻幕,而是在清醒的时候,某些画面会突然插入她的意识。

      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忽然看到镜离的脸——浅粉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站在老槐树下冲她笑。她在超市买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慧芳的声音——“萤火虫发光,是因为它们想找到彼此。”她在深夜改稿的时候,忽然闻到邢佳稔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那些画面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镜离睫毛的弧度,能听清慧芳说话时的尾音,能感觉到邢佳稔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她开始记起一些名字。镜离。慧芳。邢佳稔。南宫娜。少华。苏春。还有——曼玉。

      可曼玉的记忆是最模糊的。她记得曼玉是圆脸,有酒窝,喜欢笑。可她想不起曼玉的声音,想不起她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曼玉很重要。重要到每次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都会疼一下。

      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个酒店天台上拍的。夕阳西下,五个人站在一起,冲着镜头笑。凯琳比着剪刀手,阿周翻着白眼,周妃被凯琳搂着脖子,表情惊慌又好笑。小愚站在最边上,没有比手势,没有做表情,只是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照片的最中间,站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扎着低马尾,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曼玉。

      小愚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曼玉在校门口把伞撑到她头顶,说“你是新来的吗?我带你去教务处吧”。曼玉在宿舍里敷着面膜,含混不清地说“你又被人拦了?今天几个?”曼玉在酒店天台上端着茶杯,说“不用谢。我会一直在的。”曼玉在列车上抱着她的头,眼泪和雨水一起落下来,喊着“小愚!小愚!”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小愚捧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她终于想起来了。曼玉。她的朋友。她最好的朋友。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曼玉现在在哪里?她上了什么大学?她毕业后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曼玉的名字还在。她打了几个字:“曼玉,你还好吗?”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没有发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害怕。害怕曼玉已经不记得她了,害怕曼玉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不想被打扰。害怕自己只是一个已经翻篇的过去式。她删掉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在一边。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房间里,曼玉正捧着手机,看着同样的对话框,打着一行同样的字——“小愚,你还好吗?”然后删掉了。她们在同一个时刻,做了同样的事。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两年的时间,隔着被抹去的记忆和未说出口的思念,她们的心跳在了同一个频率上。

      那天晚上,小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荒原上站着一棵树,很大很大,树干粗得像一栋房子,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

      黑天使。白天使。

      小愚跑过去,跑到他们面前。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衣的那个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东西。“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像春天的风,“我们等了你很久。”

      黑衣的那个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不是‘等’,是‘守’。我们一直在守着你。”

      小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白衣的说:“燕慈。燕子的燕,慈悲的慈。”

      黑衣的说:“静恒。静水流深的静,持之以恒的恒。”

      燕慈。静恒。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小愚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想起了一些画面——六岁那年,她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看到两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在床尾。白衣的说:“我叫燕慈,从今天起我会陪着你。”黑衣的说:“静恒。”只有两个字。她想起那些年,他们一直陪在她身边,吵吵闹闹,互相拆台,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想起他们被冰封在晶体里的样子,想起静恒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样子,想起燕慈掌心里那团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静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静水流深,恒久不变。他看起来冷漠,其实比谁都执着。他在黑暗中等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动摇过。

      “燕慈。”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燕归故里,慈悲为怀。她看起来温柔,其实比谁都坚强。她护着你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梦开始模糊。荒原、大树、黑天使、白天使——一切都像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洇开,慢慢消散。最后一个画面,是静恒和燕慈并肩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他们没有说话,可小愚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们一直在。”他们说,“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直在。”

      小愚从梦中醒来,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睛肿得厉害,喉咙干得像砂纸。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画面。静恒。燕慈。他们等了三百年的黑暗,守了她十六年的光阴,最后连心疼她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深深爱着的、却无以为报的愧疚。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静恒,燕慈。”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可她觉得,他们在听。

      从那天起,小愚开始感觉到身边有“人”。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有人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就会消失的感觉。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会忽然觉得有人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她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会忽然觉得有人在她对面,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是陪着她。她深夜加班的时候,会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屏幕上的文字,不发一言。

      她知道那是谁。

      不是静恒,不是燕慈。他们的气息不一样。静恒是冷的,像冬天的风;燕慈是暖的,像春天的风。而身边的这个“人”,气息是——熟悉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说不上哪里好,可就是舍不得扔。

      “曼玉。”有一天晚上,小愚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是你吗?你在吗?”

      房间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有车经过,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光带。

      小愚低下头,继续改稿子。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她身边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曼玉在那里。

      不是“真的”曼玉,而是曼玉留在她意识里的一道影子。黑袍人在封印小愚记忆的时候,把曼玉的一部分意识也封了进去——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曼玉和镜离的灵魂互换过程中,能量产生了纠缠。小愚的封印里,有一块是曼玉的。那块碎片会在小愚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只是陪着她。

      曼玉不知道自己在小愚身边。她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字,头发很长,背影很瘦。她想走近看看那个人是谁,可每次走近,梦就醒了。然后她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她们在同一片星空下,在同一个时刻,想着同一个人。

      这天晚上,小愚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曼玉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两年前,曼玉发了一条“生日快乐”,她回了一个“谢谢”。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新的字。

      “曼玉,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了。”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几乎是瞬间。然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提示出现了很久,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小愚等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曼玉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也记得。”

      小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的释然。终于等到了。终于联系上了。终于知道那些记忆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打了几个字:“你过得好吗?”

      曼玉回:“还好。你呢?”

      小愚回:“还好。”

      然后两个人同时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

      对话框安静了一瞬。然后曼玉发了一个地址,小愚发了一个时间。

      她们没有说太多话。不需要。该说的,见面再说。该哭的,见面再哭。该抱的,见面再抱。

      小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静恒,燕慈。”她轻轻地念了一遍。

      “曼玉。”她又念了一遍。

      “镜离。慧芳。邢佳稔。少华。苏春。”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滑出来,像一串被遗忘很久的珠子,终于被重新穿了起来。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和阿瑶的裂痕能不能修补,不知道和金玉的疏远能不能挽回,不知道和曼玉的重逢会是怎样的场景。可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该记住的,不会忘记。该回来的,一定会回来。

      (第十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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