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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秋楼的和尚与大兴善寺的方士 忆是一朵干 ...

  •   忆是一朵干枯的太阳花,你以为它早已死去,可当月光照在上面的时候,它会再次绽放。

      小愚的书里夹着一朵太阳花。花瓣薄如蝉翼,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可形状还在,像一只小小的太阳,被时间压扁了,却依然散发着某种温暖的气息。她不记得这朵花是谁送的,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不记得那个人的脸。可每次翻开这一页,她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柔软一下,像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颗糖,慢慢融化,慢慢甜。

      她不记得曼玉了。不记得凯琳,不记得阿周,不记得周妃。不记得那个夏天的酒店,不记得天台上闪烁的星星灯,不记得五个人挤在一起刷短剧、吐槽编剧的日子。那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地擦掉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风吹过去。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可她不知道少了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的。

      她问过自己: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她的脑子回答:没有。一切正常。于是她就不问了。

      列车载着她们各自奔向不同的城市。

      曼玉去了北方,凯琳去了南方,阿周留在了本省,周妃去了沿海。五个人像五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向了不同的方向。小愚去了一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上了一所她从未听说过的大学。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了这所学校,只是在填志愿的那一刻,手指头自己点了下去,像是在回应某种早已消失的召唤。

      列车驶过漫长的黑夜。小愚靠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忽明忽暗。她不知道的是,这趟列车穿过某个隧道的时候,她的意识被短暂地抽离了一瞬——有人在她的大脑里做了一次精密的清理,把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神秘组织的人做事很干净。他们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痛苦,甚至不会让她察觉到任何异样。小愚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有点晕,像是睡得太久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列车到站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人。一切从零开始。

      大学四年,小愚认识了一些人。小换、旭阳、邢佳佳、柏松,还有几个宿舍里的室友、社团里的同学。她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的操场上散步聊天。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小夭是比小愚低一届的学妹。她们在同一栋宿舍楼,因为一次食堂的意外认识了。小夭的右臂有一片烫伤的疤痕,从不穿短袖。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喜欢喝奶茶,每次都会给小愚带一杯无糖的绿茶。小愚以为她们是朋友。

      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铮出现在小愚的生命中,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噬心情毒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便开始发作。小夭知道小愚对铮的感情,也知道铮身上那种让人无法靠近的东西。可当误会发生时,当小愚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替她说一句话的时候,小夭选择了沉默。她没有背叛到铮那一边去,她只是没有选择小愚。她站在了中间,或者说,她站在了自己的安全区里,看着小愚一个人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指责和冷眼。

      那是小愚第一次感受到友情的背叛。不是刀光剑影的背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让人心寒的——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出现。

      小愚没有质问小夭。她只是把那份失望压在了心底,把那枚银色的戒指穿了一根红绳,系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后来小夭毕业了,两年后嫁了人,过上了自己的生活。小愚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她的婚礼照片,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小愚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大学四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那天,小愚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拍了照,说了再见,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方向。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些记忆也开始模糊了。小换的脸,旭阳的声音,邢佳佳的笑,柏松的背影,小夭的名字——全部被封存在了一个她再也打不开的房间里。时间是最好的橡皮。

      毕业之后,小愚去了一座南方的城市,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日子平淡而规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租了一间小公寓,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早上给绿萝浇水的时候,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天空。

      她不记得曼玉了。不记得凯琳、阿周、周妃。不记得小换、旭阳、邢佳佳、柏松。不记得小夭。那些名字和脸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再也没有浮上来。

      可她偶尔会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带着重量和温度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棵古柏下,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鱼,轻轻地敲一下,又敲一下。咚——咚——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和尚说:“姑娘,你的路还很长。你会遇到一个人。她像太阳花一样。”小愚在梦里问:“那个人是谁?”和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朝一座古楼的门口走去。灰色的僧袍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像一缕正在消散的烟。

      每次从这些梦里醒来,她的眼角都是湿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风吹过去。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梦,不是梦。那是记忆碎片。是她被抹去的记忆里,仅存的、没有被清理干净的、顽强地留在她意识深处的碎片。

      那年秋天,小愚和朋友金玉一起去了许昌。

      金玉是小愚毕业后认识的,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是个律师。她性格爽朗,嗓门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逻辑清晰,嘴皮子利索,吵架从来没输过。两个人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的,聊了几句发现很投缘,就慢慢成了朋友。金玉喜欢旅游,喜欢拍照,喜欢拉着小愚到处跑。小愚不喜欢出门,可金玉每次约她,她都会去。

      “小愚,你说你非要去许昌看什么春秋楼,那地方有啥好看的?”金玉一边翻着手机一边嘟囔,“不就是一座楼吗?”

      “想去看看。”小愚说。

      春秋楼坐落在许昌市中心,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有一棵古柏,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小愚站在古柏下,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她看着那棵古柏,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她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浮了上来——古柏,石凳,灰色的僧袍,木鱼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四下看了看。石凳的位置和梦里一模一样,阳光落下来的角度和梦里一模一样。可和尚不在。

      小愚在石凳上坐了很久。金玉拍完照跑过来,问她:“你发什么呆呢?走了,去下一个地方。”

      小愚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柏。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温热的,像是有生命。

      工作后的第二年中秋,小愚认识了一个叫阿瑶的女孩。

      阿瑶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而是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鹅蛋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弯弯的,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她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容而笃定,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笑起来的时候不会露出牙龈,不会发出声音,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小愚第一次见到阿瑶的时候,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公主。不是童话里那种等着王子来救的公主,而是那种生来就站在高处、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她的公主。她穿什么都像穿礼服,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连风都偏爱她,吹过来的时候总是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像是在给她加冕。

      阿瑶出门总是被人要微信。逛超市被要,坐地铁被要,连在路边等个奶茶都能被人搭讪。她已经习惯了,拒绝得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有一次一个男生追了她三条街,她停下来,转过身,微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不加陌生人”,那个男生愣在原地,脸红了半天没说出话。小愚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笑了。阿瑶问她笑什么,小愚说:“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公主拒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求婚者。”阿瑶歪着头看她,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那你是我的什么呢?”小愚想了想,说:“我是你的……记录者。”阿瑶不满意这个答案。“不行,你得是点什么。这样吧,你叫我公主殿下,我叫你殿下。我们扯平了。”

      从那以后,小愚就叫阿瑶“公主殿下”。不是因为阿瑶要求的,而是因为她实在是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称呼了。阿瑶就是公主。活脱脱的公主。

      那年中秋,阿瑶忽然给小愚发消息:“殿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小愚正在改稿子,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看得她眼睛疼。她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两个字:“去哪?”

      “西安。大唐不夜城,陕西历史博物馆,大兴善寺。我都做好攻略了。”

      小愚犹豫了三秒钟。“好。”

      她们买了当天晚上的票,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凌晨四点到达西安。天还没亮,城市在沉睡,只有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阿瑶拉着小愚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殿下,你看,有星星。”小愚抬起头,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嗯,有星星。”阿瑶说:“我每次看到星星,就会觉得自己很小。可是想到你也在同一片星空下,我就觉得,小一点也没关系。”小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阿瑶的手。

      天亮之后,她们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阿瑶提前在网上抢了票,拉着小愚在展厅里转了一整天。从史前到周秦,从汉唐到宋元,每一件文物她都要仔细看,每一段说明她都要认真读。小愚跟在她后面,看她趴在展柜玻璃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几千年前的东西。

      “殿下,你说这些东西的主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他们的东西?”阿瑶问。“也许想过,也许没有。”“所以我们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着。不然以后被人摆在博物馆里,多丢人。”小愚忍不住笑了。阿瑶看到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

      晚上她们去了大唐不夜城。灯光璀璨,人声鼎沸。阿瑶拉着小愚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要买这个,一会儿要看那个。她帮小愚选了一套汉服,白色的,绣着浅蓝色的花。阿瑶自己也穿了一套,大红色的,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走起路来像流动的火焰。她戴上凤冠的那一刻,整个店铺都安静了。店员小姐姐愣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姑娘,你是演员吧?”阿瑶笑着摇头。“那你一定是公主。”店员说。阿瑶转头看向小愚,眨了眨眼。“殿下,你听到了吗?人家都说我是公主。”小愚笑了。“你本来就是。”

      她们在灯光下拍了无数张照片。阿瑶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和殿下的大唐不夜城”,三分钟之内收到了几十个赞和十几条评论。有人在下面问“旁边那个小姐姐是谁”,阿瑶回复“我的殿下”。又有人问“有微信吗”,阿瑶回复“没有,下一个”。

      小愚看着阿瑶低头回消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朵太阳花。永远追着光,永远向着太阳,永远把最灿烂的一面留给世界。可她知道,太阳花也会累。太阳落山的时候,太阳花会低下头,把自己藏起来。阿瑶也是。她会在深夜发一些只有小愚能看到的朋友圈,写着一些很短的、像诗又不像诗的句子。那些句子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小愚从来不评论,只是看。

      第三天,她们去了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在西安市中心的兴善寺西街,是一座很古老的寺院,始建于晋代,距今一千七百多年了。它不张扬,不喧哗,就安静地坐落在闹市之中,像一个入定的老僧。小愚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大兴善寺”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庄重感。

      阿瑶拉着小愚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两个人进了寺门。穿过庭院,来到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阳光很好,广场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不怕人。小愚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天空。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了,阳光透过叶子,把整棵树照得像一盏巨大的金色的灯。

      “这棵树真好看。”阿瑶说。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朵太阳花——她总是随身带着太阳花,有时候是新鲜的,有时候是干花,有时候只是一片花瓣——递给小愚。

      “送给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需要一朵花的人。”阿瑶歪着头看她,笑了,“而且今天是中秋,月亮圆了,花也该开了。”

      小愚接过花,花瓣是金黄色的,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阿瑶。”小愚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瑶想了想,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叫我公主殿下的人。别人叫我美女,叫我小姐姐,叫我那个谁。只有你,第一次见面就说我是公主。你看到的是我,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衣服,不是我头上的发饰。你看到的是我。”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过我。”

      小愚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因为你就是公主。”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是公主。你是我的殿下。”

      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鸽群从广场上飞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远处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的,悠远而沉重。

      小愚把那朵太阳花小心地收好,放进随身带着的书里。那本书里已经夹着一朵干枯的太阳花了,两朵花并排躺在一起,一朵枯萎的,一朵新鲜的,像两个失散多年终于重逢的人。她不知道那朵干枯的花是谁送的,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不记得那个人的脸。可她不需要知道了。因为她知道,那个送花的人,一定也是一个像太阳花一样的人。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和她的太阳花重逢。

      (第十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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