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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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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多伤人啊,明芮忍不住想,连小孩都知道的事,自己却埋头躲在沙子里不出去。
没钱,没家人,没未来,几乎说不出几样有的东西。
是啊,什么都没有。
屋外惨淡的灰云晕开夕阳,天色模糊一片黑。小小的叹息声在床脚爆发,又什么都不曾发生。
“……姐,你有没有打火机,我们该点蜡烛了……”串串的香味浮在房间里,明恬扭捏放好,认错地低头问。
“没。”
“那我去找人借。”他像什么都没发生,大嗓门一喊,又屁颠屁颠跑出去。
雨后潮湿的气味在屋里挥之不去,心底隐约的阵痛沙沙作响,像无数蚂蚁爬过,偶有几只懒散的停下啃食。
这个十七岁的尾巴,注定不好熬过。
小屁孩回来时笑得很开心,打火机没有,只剩一根火柴的火柴盒也很好。
这时候的天已经暗下来,只有胡同口的路灯亮着。明芮拿过他的火柴替他点上,屋里亮上一点,就像她十七岁的世界也明亮了一些。
火烛微晃,明芮勉强提着笑,打算先陪他过完生日:“小寿星,许愿吧。”
像是弥补前五年没有过过生日的人生,他开心的嘴角快扬到耳后根。
“生日快乐神你好,我叫明恬,今天刚六岁。”明恬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我想要爸爸死,老太婆也死,全世界的坏人都死光,只剩我和姐姐活着也行。”
“我还想要很多很多钱,八百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
“对了对了!我还特别想亲眼见见迪迦奥特曼!”
三个愿望都很难以实现,明芮忍不住笑出声:“说出来就不灵了,还有啊,谁家小孩这么贪,一下许三个。”
“才不呢!”明恬幼稚又认真:“只要我见到迪迦,他不就能帮我打坏人去抢钱吗。”
小寿星的愿望很蠢,六根蜡烛烧得很快,但这挡不到蛋糕和串串好吃,甜咸交织混着吃进嘴里,像棉花糖长出双手双脚,跃跃欲试要去红色烈日下拯救世界。
那是第一次,明芮时隔五年重归故里,在家隔壁的这间小房子里体会到家的味道。
只是送寿星回家时,小屁孩死活不乐意,他卖力扒着路口木杆,不肯走一步:“老太婆又不管我,我都跟她说了我周末去同学家玩,她特别开心,还让我带点东西回去呢。”
倔如死驴这一点,只要是一个妈生的,可能都一样。明芮放手,严肃板着脸:“不回去,你就永远别来找我。”
“别!我回!我回去还不行嘛。”明恬耷拉着脑袋,嘟嘴委屈地去牵明芮的手:“姐,你别不要我。”
“当然不会。”月色下,路灯拉了好长好长的影子,明芮递过原封不动的书包:“但前提是,下次拿这种东西给我。”
“那你……你怎么办。”
“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
送寿星回去的路有半小时,天黑还起阴风,那一刻,明芮突然有点庆幸秀高周末不上课。
人行道上,明恬依旧和以前一样,在耳边喋喋不休,一下说了好多,比如以前没去过幼儿园,他第一次上学好开心;老太婆不做饭,让他去淘米煮粥。
又比如,问明芮她们学校有没有帅哥美女,他们班的男生女生天天比谁长得好看,他都快烦死了。
明芮细细想了想,回答说:“有。”但他没追问,明芮也没补充。
冷风吹了一路,临到路口,明芮才语重心长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她问明恬——“为什么想让明泽刚和老太婆死。”
这明明也是她希望的事,但从别人,尤其是明恬口中,以直白愿望的方式说出来,她觉得这样不对,不好,不能从为人子女的嘴里说出来。
可能是懦弱,但总之这样就是不对劲。
明芮一脸认真,出口没有犹豫,明恬支支吾吾,解释只是想见奥特曼,又不能让奥特曼没坏人打,于是挑两个最近的。
六岁的小孩很蠢,很天真,但他就是什么都知道,明芮在心底自嘲,当小孩就是好,无忧无虑。
那天晚上,床头月光倾泄,明芮躺在床上,总觉得时光飞快,她的十二到十七岁一晃经年,不知不觉,浑浑噩噩过了五年,家和‘家’隔着一堵墙,回不去,走不过,没有寄托。
枕头低薄,而眼泪很多,明芮尽力仰着头。她的人生糟糕至极,世界却绚丽多彩,但不能哭,也不能放弃,因为未知的一切可能就像脑海中课本上的几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目前除了读书学习,也确实没有能称得上是大事的。
光明的周日晚自习来得也很快,八班依旧热闹,高强度上学日的第一个周末,大家显然玩得有点疯。
最闹腾的郑学名趴在课桌,难得没说一句废话,唐书易也是,手边粉色小杯子里,咖啡味弥漫小半间教室,待久之后,明芮越闻困意越少,又从桌洞翻出了五张卷子。
“哟嚯,郑总今天这么老实。”后门,李东杰顺路搬水上来,擦汗不忘热情同后排说话:“明芮同学,你刚来不知道,我们以前周日这个时候都要换座位的,上次赶上期末考没换成,他嚎了好半天要去讲台边上坐。”
“是嘛。”明芮礼貌笑笑,随便找着话题:“换座位是要每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
“那倒也不是,就是整排向左挪一列,特简单,你要是搬不动可以找我。”
热情的人明芮从前鲜少遇到,尤其是男生,应得支支吾吾:“……好。”
后门,李东杰憨笑,羞涩摸着后脑勺:“就是,那个……我有道题不会,你能不能教一教,我问了班长,他说他也不会。”
明芮问:“英语?”
他答:“……数学。”
在印象里,以前同班男同学都挺擅长理科的,偶尔有男生不怕尴尬,来找明芮问的题目大多也是英语历史为主的文科。明芮微愣:“那,你把题给我看看吧。”
“好勒,马上。”李东杰豪爽一笑,抬完水往自己桌洞掏。
题是有些难度的导数题,光一眼能认出的陷阱就有两处,李东杰不见外地整个人撑在桌边:“这题可贱了,第二次求导和第一次求导结果一模一样!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都不敢这么黏贴复制!”
犹豫之间,明芮往里挪远,低头提醒:“你……少抄了一截题干。”
他不好意思摸摸头:“嗷,我说呢……”
当学生最怕的就是粗心大意,明芮拨过草稿纸,认真写了每一步的解题过程,九月清爽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动纸张,干净的纸页措不及防沾上一点黑墨。
心抽了抽,明芮没理,自顾自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给,应该是这样。”
“谢谢啊。”他手臂没撤开桌子,几乎没动,只是把纸滑到自己面前,明芮忍着不安,视线瞄向别处,隔着白色的夏季短袖,温热的后背静静紧贴上冰冷的瓷砖墙。
前门关着,风扇调小。郑学名依旧倒头睡,唐书易埋头啃完最后几章言情小说,傻乎乎抱着书回味又笑得开心。明芮盯着情况,只能看见封面一个‘夏’字。
前门门锁咔哒一声,唐书易往下藏书的手快得有了虚影。
或许是她的动作太大,进门的人也轻轻一愣神。林展致拎着三大袋子进门,淡然认出她在藏什么,温温一笑:“我又不抓你,继续看吧。”
唐书易松一口气:“你吓死我了班长。”
林展致像是发现乐趣似的,露齿一笑,从手提袋拿中一个圆滚滚的面包:“给,给你赔罪。”
“这么好啊,班长。”唐书易两眼放光接过,捏了捏充气包装,又好奇:“今天怎么又有好吃的,上次的我还没吃完呢。”
一提这个,林展致闲散地放松挺直绷着的背脊:“这次是老家阿姨来看我,她家工厂是一家面包公司的供货商。”
“什么!”教室中排,郑学名萎靡不振的抬起头,气若游丝:“老林啊,我闻到饭香了!快来救救我!”
“我妈旅游回来非要给我做饭,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正常的饭了。”
室外冷风呼一下袭进室内,林展致关小窗户前门,轻轻绕过挡路的课桌椅子,忍俊不禁:“阿姨做饭有这么难吃吗,要是我,我就全吃了。”
饿死鬼投胎的郑学名不答应,一边搜罗口味不同的面包,一边回话:“好啊,今晚去我家睡呗,别怪我没提醒你,一顿早饭吃完,你有精力听明天上午的课,算你牛!”
“那还是不了。”林展致讪笑回答。
“我看%……*你#。”拿到面包,郑学名开始狼吞虎咽。
他的水杯明显挂在课桌挂钩,林展致灌满水又递给他:“慢点,我还有。”
“老林#%…好兄弟&*%¥”郑学名回以大弧度摇摆的大拇指。
后排,李东杰仍然盯着草稿纸,认真分析题目,明芮看他半天不动,随手看起政治书,顺带隔开距离。
林展致默默往后走:“李东杰,你问我的题,我后来做出来了,取值范围好像是【2/3,5)”
明芮:“………………”
后排的窗没关,细风冷冷吹进,明芮艰难转过身,彻底关上缝隙。
耳边,李东杰终于远离课桌,尴尬着打哈哈:“班长你要是早来一分钟,我也就信你了,明芮解出来的答案是【1/3,5),我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