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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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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到九点半的晚自习时长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室外清凉爽透的风转辗而过,透过紧闭的玻璃,像打在明芮脑袋上。
作业不多,白天就早就写完了,课本熟练,也不用再背了。
草稿纸平摊在整齐的桌面,导数大题的流程原封不动,明芮指尖跟着目光划过去,第二遍才发现了不一样。
——中间的某一步,3写成了2。
按3解下去的答案,也刚好是林展致说的取值范围。
“……”是她错了,很愚蠢的错误。
这样的失误太少,明芮抬手撑着下巴,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挪位子时分了心……
晚自习三节课,第一个课间时间十五分钟,大波人男生抱着篮球涌出去,女生手挽手相伴去上厕所,明芮陪唐书易上完厕所回来,林展致正巧在后门张贴第一次月考的安排表。
软木胶板上,七张安排表严丝合缝挨在一起,整齐钉在公布栏,唐示意拉着她去看:“芮芮,快找找我们离得近不近,看看有没有机会能让我瞄几眼。”
听见动静,林展致没回头,指腹抹平最后一角纸页,留了个茂密黑发的后脑勺,他温声提醒:“可能不太行,老师说高三要分班考。”
明芮看东西快,平常一目十行,每人每场的考试地点和考号都不一样,防作弊像防贼。
余光里,林展致转过来,俯身从后排空桌又拿起一张纸,他个子高,俯身时动作也大,随着动作隐约能窥见后腰一点凹陷的窝,头顶白炽灯光直对,像历史书一笔提及的罗马洁白雕塑,瑰丽炫目。
脑袋一空,等明芮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侧头躲开视线。
耳边,唐书易热情道:“芮芮,你应该看看这个。”
“……”犹豫片刻,明芮垂眼再慢慢抬头,是一张高三教学楼的平面路线图。
林展致淡淡笑了下:“老师说你可能不认路,索性让我打印了一份。”
“谢谢班长。”明芮讪笑着回答,想的却是,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哎呀,完了!”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唐书易突然喊了声:“今天轮到我去数卷子,下节课要做的,完了完了完了。”
她念叨着从后门小跑出去,一瞬间没影,明芮愣在原地呆滞,教室又只剩她和林展致两个人。
林展致同样没走远,她没由来找着话题:“第二节课都要做卷子吗。”
“嗯,要的,语数英主课轮着来,今天是数学。”
数学……明芮想到之前失误的题:“这样啊,谢谢班长。”
“那个……”明芮揪着手,背在身后。进班没几天,大家从老师口中知道她之前的学校后,就一直都把她当学霸供着,这种低级错误的失手在别人面前难以说出口,尤其是解出正确答案的人。
明芮垂眼,暗暗难为情:“其实,那道题,你的答案……才是对的,我写错了一个数字,但李东杰可能没看出来……”
好看的眉眼一拧即松,林展致松一口气,安慰说:“没关系,一道题而已,你已经很细心了,听到不一样的答案还会想着再回头看看。”
“真的没关系?”得到答案,明芮重新抬头,瞥见他一闪而过的表情:“可你刚刚的眉毛,好像皱了一下。”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才不好意思说:“我以前遇到过很多私下当面表白的人,看你刚才的样子……我下意识以为……你也是,不好意思。”
……是才怪呢,明芮在心底默念。
离上课铃响还有不到三分钟,明芮冲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算是礼貌回应,刚想回位子,林展致清透的声音突然冒出:“吃不吃面包?”
步子只迈出一点,明芮收回脚步:“什么面包。”
听她答案,林展致跑回位子拿过袋子,看着包装一一介绍:“一共有三种。芋香的无边爆浆吐司,酸奶味的麻花面包,还有大阪烧面包。”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浅笑,像永远不会尴尬,永远不会有烦恼。明芮分不清状况,敷衍得像棵树停在原地。
她总觉得林展致怪,对谁都好,好得脱离了正常的准线;对谁都热情,但热情里,又有隐约看不真切的隔膜,他从来不生气,更像没脾气的烂好人。
明芮不知道自己的直觉从何而来,找不出原因,摒弃恶劣的嫉妒情绪,只能归结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是楚河汉界,也是泾渭分明。
背对门窗想完这些,明芮抬头试着放松,但对窗映出一个显眼的人影。
近八点的天色深如黑水,走动的人影投射在玻璃窗上,明芮愣着没睁眼,女生高挑漂亮,没扎马尾,披发散在背后,耳后位置别着精致的珍珠发夹,和周五遇到的女生几乎没两样,只是更标致一点。
玻璃影上,女生直直盯向教室内,但这里除了她和林展致,没有别人。
想起那天她同伴说她没吃药,明芮总觉得她真有病,头皮暗暗发麻,她忍不住出声制止:“班长……你先离我远一点。”
一时间,林展致不知所措,手里面包跟着声音一顿:“你不舒服吗。”
“不是。”明芮苦口婆心:“就是,你先别说话,慢慢地,后退一步。”
林展致迈后一步。
明芮点点头:“再退三步。”
林展致又迈三步。
视线里,两扇大窗户映出的人影消失在班级前门。明芮松口气:“好了,可以了。”
缩着的眉眼上抬展开,林展致轻轻嗤笑了声:“到底怎么了。”
明芮有话直说:“喜欢你的人太多,比如刚刚那个。”
他细想,没反驳:“好吧,所以……你还吃面包嘛。”
“……”他莫名执着,明芮总觉得不对:“为什么非要给我。”
林展致轻松笑笑:“同学之间不是应该的嘛,而且,他们都自己拿了,就你没拿。”
明芮缓缓点头:“那给我一个就好了,用不上三个。”
“你还教了我两道题呢。”他坦然笑着解释:“我阿姨知道我没分完,也会失望认为我在学校不怎么欢迎的。”
话糙理不糙,林展致自然递过面包,每种口味一个,上课铃见缝插针挤进来,明芮接过,给了一句谢谢,就匆忙坐回了位子。
秀高的氛围比上S市一高轻松不少,但严格的作息指令难以纠正过来,明芮原先还纠结,待了半周后,却也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一群同学里,显得形色匆匆一点。
踩着铃响的尾巴,唐书易抱着一沓卷子气喘吁吁进门,后门刚涌回打完篮球和观赛的一群同学,乌泱泱一片不紧不慢各回各家,绕过关系好一点的同学的课桌,有人甚至不忘说上一两句欠抽的话,幼稚得像是小学生的年纪。
卷子是学校老师针对大部分同学的水平出的题,45分钟的时长,对于明芮,大概只需要半小时。检查完第二遍,明芮分神,注视起随手暂放在窗台的面包。
色泽很好,香芋味面包甚至可以透过包装,渗出浓烈的清香;包装也很好,厚实一层,光看着就不廉价。
而距离上一次吃这种水平的东西,还是爸爸妈妈都在的十一岁,是身边人事物都没怎么变的十一岁。
明芮每每想起这件事,总不住觉得人生无常,像沙,像土,像一切握不住的东西。
但又能怎么样呢。
九点半放学的铃声不知不觉响起,数学卷子早早交上去,答案却在同学们口中统一了三四个不同的版本,谁也没服说。
不能统一的题目,按同学之间的默契,大概率会找公认此门功课最好的人。明芮整理着书包,余光里没瞄见林展致的影子,反而隐约有人拿着草稿本悄悄往自己这里走。
在目前这个人生阶段里,明芮认为的蠢事只有两件——对答案和等人。
隔壁七班九班各自往两边走,八班学子常常是爱往哪边往哪边走,放学时段,正对的走廊经常无人。明芮卡着时机,往后门溜跑出去,沿边向七班的方向下楼,身后有声音追上,明芮听不出是谁,随便回喊了一声明天见,跑的更快。
这片楼底的路明芮没走过,只能凭着记忆中校门的方向摸索。
小道两侧种着香樟,九月秋风哗啦啦一吹,椭圆形的树冠各自凌乱。自行车棚没停车,也没什么人往这里来。
灰云挡住月亮和星星,深黑的天色亮度很弱,明芮抓紧背带,不由紧张,慌张翻出夹层里的手机,又可怜巴巴打起手电。
这条道越走越窄,明芮沿边蹑手蹑脚,前方莫名突然响起奇怪的声音。
一阵很大的摩擦声咔咔磨着地面,闹得人头皮发麻,更有时不时混进其中的破风声。
这两种声音,无论哪一种在狭窄的校园小道,都很难想象出处。
明芮小时候怕黑,现在也只是轻微减弱,好奇又紧张之下,步伐忍不住加快。
前方五六米,方方正正的保安室映入眼帘,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明芮依稀看清刚刚的声源。
一道看似一米八二的高挑背影慢悠悠走着,那男生握着一根几乎笔直,没有弯折的长树枝,不时往前狠狠一甩,发出呼啦呼啦的破风声。
明芮和他只有几步差距,她不由放慢脚步,等男生先走。
大门依旧没有修好,只能走小门。头顶的灯围着几只苟延残喘的小飞虫,光亮中时不时混进小飞虫的影子,但借着这样的灯光,明芮看清了男生的长相。
浓眉大眼,侧脸流畅但细看尖锐的线条,显得他人有些阴郁,不长不短的头发懒散蓬松,刚好遮住小部分眼睛。
男生停住,在窗口签字,明芮却不由愣住。
她不知不觉,和他不到四步路,男生也像是注意到她,扭头笑说:“晚上好。”
明芮:“晚上好……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