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6、种子

　　开学第二天，明芮对这个别人口中的‘好班长’有了比初见时更加全面的认识。
　　中午午休，她如约去交作业，一手交旧卷子，一手拿新卷子，林展致就在位子上雷打不动等她。

　　他坐姿端正，既不翘二郎腿，也不闲闲挂放在横杆，两只脚用双面胶黏在地上似的，在小学，是绝对能拉前排当范例的好学生坐姿，唯有一点奇怪。

　　秀高的白色校服只能彰显这个年龄段的少年青春气，但绝不是谁穿都好看，稍稍胖得多一点，五短劣势明显极致。

　　林展致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一尘不染地坐着，腿上违和放着一本似曾相识的单词书，紫色封皮，地狱难度版，平摊在桌上的A4纸写了半面红色加粗的生词。

　　但明芮明确记得，上节课是语文。
　　而下课仅仅不到一分钟。

　　同学们陆续都去了食堂，教室静悄悄的，明芮压低脚步走进：“班长，刚刚语文老师说要复习《逍遥游》，你的注解能不能给我看看。”

　　林展致慢条斯理抬眼：“我记错了？不是《兰亭集序》？”

　　……原来一心二用也能听见老师说了什么，明芮缓缓点点头，假笑：“那就都给我吧。”

　　“嗯。”他淡淡应声，从桌洞里掏出两本书：“有看不懂的字可以问我。”

　　书封很干净，平整光滑，几乎没有折痕。明芮站在原地翻看，发现他的字不太像他本人，娟秀但有点飘，小幅度向下走，总体还是端正的。

　　光线被挡，林展致捏着书页，轻声问：“明芮同学，你不去吃饭？”
　　明芮一愣，摇摇头：“不太饿。”

　　写满红色生词的A4纸被叠起，林展致翻出另一张卷子夸道：“难怪你这么瘦。”

　　明芮本想说他管得有点多，但碍于不熟又止住，尴尬又生涩地笑笑，就算混过去。

　　“刚好我也没胃口，能不能教我道题。”修长的手指夹着数学卷轻晃，他偏偏又礼貌，明芮想起昨天的事，压着脾气，耐心道：“先让我看看。”

　　试卷选择填空已经写完，只空着一道大题的二小问。
　　——设平面EAC与平面DAC的夹角为45°，求三棱锥E-ACD的体积。
　　但卷子是今天的加练卷。
　　明芮：“……”

　　直到放学，明芮都深刻记得这件事，作业他先交，卷子他先拿，两人小组，他把自己丢在后面，坏人。

　　因此，下午上课，老师一讲到她熟悉的简单内容，余光自动瞥向教室另一头的角落。
　　可能跟明泽刚待在一个屋檐下久了，她总觉得自己也会变坏，比如这个时刻，总想亲眼看见他开小差的证据。

　　她也不自觉心想，自己的心眼可能比题干里45°的夹角更小。

　　放学时分，大批人潮堆挤在校门口，规整按班级排列的队伍早就没了秩序，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明芮望着前方高一高二千军万马的架势，忍不住后怕。

　　手边，手挽手的唐书易受不了了，抱怨说：“这个破学校什么时候分流吃饭放学啊，大门坏了还不修，天天走小门，天天跟人家挤，饭没得吃，家没得回，我又不是孤儿！”

　　“谁规定的周五要排队放学啊，他是不是疯了！”

　　一人之隔的郑学名逗她：“哎，唐唐读书不容易，我有个办法，治标还治本！”

　　“什么啊，你快说！”无视丢人昵称，唐书易好奇地回喊。

　　郑学名犯浑，笑说：“和我一起退学呗！吃自己家的饭，排自己家的大门玩，多好。”

　　人群前进了一点点，唐书易不留情送上白眼：“我可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
　　“……”

　　闹腾的斗嘴声在耳边有来有回，明芮仰头试着寻找校门外的矮小身影，但高中生普遍比身为小学生的五岁小屁孩高，一眼望不到。

　　耳边闹声又起，唐书易：“高考出分那天我一定笑死你！”
　　对面不屑：“切切切，我好怕哟。”
　　明芮：“……”

　　高二几个班走出校门，人潮又向前动了一大段，排在后排的郑学名闭嘴禁了声，还是手势加语气笔画完一个‘６’字后突然没了下文，身边唐书易也乖乖扭头回来不再跟人吵。

　　莫名其妙的，明芮觉得自己第一次在Ｄ县产生了好奇。

　　后排窸窣的交头接耳慢慢降下声，明芮回头瞄着情况，只能依稀听见有人拨开人群，中气十足的男高音一口接一个‘同学们让一让，再挤就要成踩踏事故了，安全意识要到位！’

　　黑发掺白的年级主任从最未的队伍一点点疏通，到他们这，已经过了七个班。

　　等到老师在眼前走过，明芮下意识跟着大家噤声，只是自己更夸张，还屏住了呼吸，刚意识到这点时，她甚至还想笑自己。

　　头顶有鸟展翅盘圈飞过，队伍又向前进了一大段，耳边同样突然，有林展致的声音：“明芮，这个还你。”

　　不知不觉冒出来的人，递过一本蓝白色本子，是学校统一发的练习册封面。

　　屏住的呼吸还没调回来，明芮愣了愣，不解看他：“怎么了。”
　　他耐心回答，嘴角梨涡依稀又冒出来：“中午那道题你写的两种解法，我看完了，现在还你。”

　　明芮：“明天还也可以的。”
　　“没关系。”林展致不急不慢：“看完就还，这样比较好。”

　　本子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上，明芮余光瞥他离开的影子，只好奇他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但模糊的视野好像给出了答案。

　　林展致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郑学名眯眼着打量，不清醒地问：“老林你怎么跟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你不会真是阿飘吧。”

　　“当然不是。”视线里，林展致无奈又随心地笑：“我跟在主任后面过来的，你们只注意他，当然不会看到我。”

　　郑学名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我哥们，老虎屁股都敢摸。”

　　前方高二班级即将走完，年级主任疏通效果显著，高三一众班接着跟上，八班位于中间，卡得不上不下。唐书易黏在身边出声：“芮芮，你教班长写的什么题，给我看看呗。”

　　“给。”本子捏在手里没重量，明芮随手递出：“明天早自习前给我就好。”
　　“芮芮，你想什么呢。”唐书易盯着她笑：“明天周六。”

　　明芮恍惚说：“……这里周六不上课？”
　　唐书易细心解释：“我们这里周六一般不上课，周日傍晚五点前回来晚自习就行了，只有特别重要的大考之前，周日白天才有可能上课。”

　　“……这样啊。”明芮忍不住低眼失神，以前在Ｓ市一高，只放周日白天的假……在这里参加高考，难度确实高上很多。

　　小门近在咫尺，走出去就是平坦宽阔的校门口，但门前还是没有明恬的身影。唐书易挥说再见，明芮笑着应好，心不在焉的挥回去。

　　校门口不适合躲猫猫，更不适合让五岁的小学生明晃晃站着等人，明芮目光左右乱扫，一瞬间后悔早上草率地答应一个小屁孩的要求。

　　“喂，你谁啊，八班新来的？”身后，突然有道不像好人的陌生女声，明芮慌张循着声音回头。
　　对方同样是秀高的白色校服，高挑漂亮，是可以去国旗队的标准。但明芮明确记得自己不认识她。

　　始终找不到人影，明芮语气有些急：“你谁，有事快说。”

　　女生嫌弃啧了声：“会不会好好说话，我是你们隔壁——”

　　话戛然而止，身边同样校服的女生拦着她，压低声音：“长点心眼啊，小心被人家说小话乱报复。”
　　脾气明显不好的女生甩开同伴的手：“可是刚才林展——”

　　再一次戛然而止的话，是同伴捂住了她的嘴：“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朋友她今天没吃药，我们这就走。”

　　林展什么，只能是林展致。周围人潮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聚得更多，明芮无奈叹气，眼皮子底下却措不及防扑过来一个矮子。

　　“姐，你们学校怎么跟监狱一样，人也太多了，一窝蜂出来，我找都找不过来，眼睛都要花了。”

　　大脑袋顶着黑色短发，黏黏腻腻抱着自己不撒手，明芮松口气，在矮子额头上轻轻弹了下：“回家吧。”

　　一人居的小屋子，有床有桌，一大一小回去倒也伸展得开。临到家门口，望见胡同口老奶奶卖串串香，明芮才想起明恬找自己是要干什么。

　　胡同口，明芮停下问：“想吃嘛。”
　　“好吃嘛姐。”
　　“没吃过。”
　　“姐，你有钱嘛。”
　　“……”几秒后，明芮缓缓点点头。怎么没有呢，不过是少了点。

　　明恬扭头不理：“不管，今天我生日，我要请客。”
　　无奈又无语，明芮问：“你才多大，你有钱？”

　　“怎么不行。”小屁孩一口一个反驳：“过了今天我就六岁了，我这还有上学前老太婆给我的十块钱呢。”

　　老太婆……明芮懒得纠正对这种人的敬语，她随手一指：“那你去吧。”

　　得到许可的小屁孩屁颠屁颠小跑过去。煮锅里腾腾热气飘着香味，明恬紧握着纸币，攀扶在车架热情瞎指：“奶奶奶奶，给我十块钱的这个，都要我姐姐爱吃的！”

　　老奶奶和蔼道：“小朋友，你的姐姐喜欢吃什么啊。”
　　“菜！蔬菜！姐姐以前在家吃得都是蔬菜。”

　　老奶奶问：“一点肉都不要啊。”
　　“可以拿三个肉嘛。”小孩越说越兴奋：“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哈哈。”老奶奶笑得开心：“那奶奶再送你一串香肠吧。”
　　“谢谢奶奶！您一定长命百岁！”
　　“哈哈哈真是个礼貌的好孩子，真会说话。”

　　等领着明恬进屋，瞥见他诡异并大到离谱的书包，明芮才发现不对劲。

　　“你的书包为什么是正方体。”明芮坐在床上，指着快崩开的书包拉链，无语道：“你……干了什么……”

　　门口，小屁孩一点不慌，甚至开心得像条没良心的小狗：“生日当然要有蛋糕啊。”
　　他拉开拉链，艰难拿住卡住的蛋糕，骄傲道：“这可是瞒着老太婆买的呢。”

　　纸盒子的包装很精美，好丽家三个大字印在正面，明芮依稀记得，十二岁前的生日，妈妈买的都是这一家的蛋糕，但眼前这种有水果带巧克力，专门印字还送立体王冠的，起码三百多。

　　小屁孩藏着书包不让看，明芮摊手，反复勾了五次手指，他才犹豫交出来。
　　书包是以前一起买的打折同款，哪里有隔层明芮清清楚楚。
　　而在大层后的小缝隙里，有十几张红到扎眼的人民币。

　　今天破事发生了很多，明芮心累，无力问：“老太婆会给你这么多钱？”

　　“……”像是意识到不对，明恬缩站在角落低下头，略有不服但老实说：“我自己拿的，不过老太婆说等她和她的赌鬼儿子死了，他们家的钱都是我的，我提前拿自己的钱怎么了。”

　　这副乱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明泽刚，明芮用力摁着额角，完全不能理解五六岁小屁孩脑海里装着些什么东西。

　　她听着自己比上一句更无奈的话：“明恬，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小屁孩也委屈，快哭出来：“拿来给你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坐火车前一天，明泽刚把你暑假去饭店洗碗打工的钱全偷走了。”
　　“我有地方住，有饭吃，也有衣服穿，你又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