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26、芽

　　期末考试那一周，中后排平时不认真写作业的同学们人心惶惶，教室里常充斥的，是稀稀拉拉的翻书和叹气声。

　　那一年期末，秀高不参与县里高中的统一考试，决定向上迈一步，拿了去年S市高三的卷子改题用来考试。

　　金老师还给了承诺，谁这次能稳住上次的排名不掉，或者反升，寒假作业每科立马砍一半，如果人数过半，大年初一那天，群里抢红包抢得多大多过分也绝对不会再拦。

　　于是，考完试立马出成绩的隔天，打完的鸡血，立马泼成了冷水。

　　教室前排，郑学名和唐书易又因为成绩吵起来，说吵，其实还是闹更贴切，他说她原地踏步，她骂他倒数第五沾沾自喜，然后，周围同学又一次习惯又默契地不理会。

　　这份卷子比原版改得更简单一点，明芮盯着成绩单，真心高兴不起来。

　　分数比在S市做的原版低了五分，虽然还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尽管没人知道她退步的事实，但这种酸苦发涩的滋味并不好受。

　　六张卷子讲解完，一天的课表时间正正好。放学路上，明芮掰算着身边卷子的数量，如果不把作业砍一半，这个假期能干的事情也就多一点。

　　过年，家教的妹妹要回老家，在此之前，阿姨又结清了前一个月的家教费用，明芮成绩优，人品也好，阿姨感谢她认真照顾自家懒女儿，又细心的包了份新年红包，这么一算，不知不觉，她已经存了四千多块钱。

　　南方不下雪的冬天，干冷的风刮过还绿着的叶子，哗啦啦一阵轻声，今天是难得的蓝天白云，只是接近垂暮，明芮望向天，按捺不住地想，上大学需要多少钱？以现在的成绩，她又能去哪里上大学？

　　或者到时候，会不会又变成了她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也靠不住，又要和最初来这里那样，像孤魂野鬼般胡乱飘荡。

　　冬天，确实令人胡思乱想。
　　到家时，是五点灰蒙蒙的天刚笼下来，林展致家门前点着灯，照亮灰暗胡同小道的一方小地。

　　他家门开着，书本相叠的清脆砰声传出来，明芮不由停在门口，林展致弯着腰，手边放着大行李箱，正在一本一本放里面寒假作业。

　　他进步很快，从最初88的分差追到79，再赶到65，最后到这次的43。
　　看到这里，明芮像是找到了答案的源头——他也没打算把作业砍掉一半，甚至又买了三套黄冈卷。

　　客厅里，干净的地上堆了很多杂物，原本整洁的家稍显混乱。明芮慢慢挪了一小步，敲响他的门，提醒说：“你没关门。”

　　“没关系，我特意开着的。”他理齐一沓书，和行李区分开，慢条斯理地说：“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暖气开的很足，大开着门，可以说的上是有点浪费，站在门前时，明芮就能感到了一股热气，到了室内更是。

　　她犹豫开口，让出一个身位，方便他整理：“要帮你把温度调低点嘛。”
　　“不用，门是为你开的，不是因为太热。”

　　林展致耐心地解释完，站正，又递过一沓书，是《冬牧场》作者的同系列书，之前更不在他书架之上。

　　考前明芮无意提过一嘴——既然牧场四季都在转，为什么只有一本冬牧场。

　　于是，他记到现在，明芮一瞬间僵在原地，有时候，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东西，仿佛更能击碎她。

　　“给我的？”明芮讪讪接过。
　　他轻飘飘的答：“嗯。”
　　明芮：“我也没干什么啊，要不，我把钱——”
　　林展致果断：“不要钱。”

　　她犹豫想说些什么，小时候爸爸妈妈教的无功不受禄，现在却找不到拒绝的源头，原因简单地指向一点，这是林展致送的。

　　客厅角落，大件羽绒服摆在衣架上，主卧卧室的房门也落了锁，撤掉了钥匙。那刻，明芮好像猜到了什么：“你也要回老家？”

　　他叠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嗯，和阿姨妹妹她们一起，十点的火车，家里人说想我了，让我回去一趟。”

　　时间飘荡，明芮突然想起，第一次是在来D县的火车上见的他，同样黑色的包，同排不同位的座。她是重回陌生故里，他是拿这当另一个家，却也不是最初的家。

　　这个年纪，家的概念不轻不重。明芮压下心底一股酸苦的劲，问：“过完年回来？”

　　难得奇怪，他用力地盖上行李箱，闷闷地回：“不清楚，看他们什么时候想放我回来吧。”

　　怀里抱着的书隐约变重，明芮抬手掂了掂，支吾问：“那，你家需要我帮忙看着嘛？”

　　“你要帮我看家？”林展致整理的动作顿了顿，转而温和一笑，补充说：“来回跑麻烦的话，在客卧借住也可以。”
　　明芮试着问：“明天？”
　　林展致：“你想的话，今晚也行。”

　　房间安静了片刻，明芮扣紧了抱书的手：“……好。”

　　高三的寒假不长，但比起此前高强度的期末考试，反而像是天堂。

　　隔天一早，明芮被手机信息声吵醒，叮咚叮咚的连响了三次，客卧是小时候睡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不再属于她，窗外的树还是绿的，前面高楼显露出的屋檐小角也是原来的样子，灰色，平整，有珠斜着长大，伸到屋檐外，却怎么除都除不掉的杂草。

　　明芮揉开眼，看清了唐书易连篇发来的信息。
　　唐唐读书不容易：寒假第一天就好无聊，我来找你玩，是上次的地方吗？
　　唐唐读书不容易：我出门咯。

　　最后一条，三分钟前：我快到了。

　　窗前闪过一个人影，明芮刚站到客厅，一眼认出了那是唐书易，随后下一秒，隔壁自家的房门就被敲响。

　　这就有点吓人了，明芮小跑过来开了门，尴尬又局促地朝她笑笑。

　　唐书易惊讶地在两个门牌号间瞟，指着自己怀疑：“我记错了？。”

　　“没有。”谁也不知道她和林展致住得近，明芮摇头，掩饰着慌张：“这，这是一个阿姨的家，她昨天回老家过年了，我在这帮忙看几天，你来这里就好，我那太小，玩不开。”

　　“这样啊。”她没纠结真假，嘻嘻哈哈往里走。经过整理的客厅，找不出关于林展致痕迹的东西，明芮四下偷瞄完一圈，才不禁松口气。

　　中午，唐书易拿出带来的大包瓜子薯片小饼干，坐在沙发开了电视，邀请明芮一起瓜分，客厅里一下变得乱糟糟。

　　瓜子壳时不时扔偏，掉在地上，明芮委婉提醒：“书易，垃圾桶在这。”

　　但她目不转睛盯着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没事，一会儿我来弄，先扫再拖，绝对干净。”

　　地面是白色瓷砖，让人莫名有些心疼，明芮幽怨看她一眼，又悄无声息把手边吃了一半没再动的薯片封了口。

　　下午，一期综艺结束，地板被唐书易老实的清理完，于是，她又把目标百无聊赖地瞄向了书架。

　　摘抄本和日记被林展致带回了老家。想到这里，明芮紧跟着她的目光突然放下心来，这里其他的书，应该都没有他的笔迹。

　　这种秘密，像薄如月光的纱笼罩着身上，因为皎洁，因为容易引人连篇猜想，所以明芮更想不顾一切的藏起来，不仅月光，也有月光下的人。

　　明芮急慌慌拉住她：“那些你不爱看的，不用翻啦。”

　　“我不乱翻。”唐书易抽出一本书，是《冬牧场》：“我专门冲这个来的。”
　　“上次就瞄见你看这个，还看了好几遍，我也看看。”

　　那封信应该早就被林展致收起来藏好了，左右推不掉，明芮急着商量：“那你别弄皱，也别乱折角。”

　　“绝对不会！”唐书易自信拍着胸脯保证，随意翻开一页就顿住，惊讶说：“散文？！”
　　“好吧，确实不该翻，我这就放回去。”

　　刚折回沙发坐下，原本一天没动静的班级群瞬间热火朝天。手机震得不停，唐书易疑惑：“什么呀，我来看看。”

　　明芮在书架边理书，分心嗯了声，打算听她转播。
　　然后，下一秒。

　　“我的妈呀，这些人也太能吃瓜了吧。”沙发上，唐书易拿起瓜子开磕，瞪大眼开始细究起每一个字，总结说：

　　“王雪瑶趁她爸妈出门买年货，在家里吞了大半瓶安眠药，还把房门给锁了，等她爸妈发现，撬门再送到医院，差点救不回来，而且，七班的人说，这已经是她休学以来第三次这么干了，哇，真是疯了。”

　　这样的故事有些骇人。明芮失手带出一本书，摔到地上，《冬牧场》正巧翻到那一页，明芮发现他遗书的那一页，林展致问她，如果你喜欢的人死了，你会难受吗的那一页。

　　唐书易继续惊讶，转播：“小君说，冬天抑郁症高发，想自杀的人也会变多……”

　　突然，一切又好像是有迹可循。为什么他能接受陪王雪瑶去精神科，又没有一点波澜。

　　脑袋仿佛一瞬间空荡宕机，明芮放下书，丢魂般坐回沙发，她犹豫又纠结的捏着手机，却又不敢面对，这么久了，林展致还是没告诉她遗书的原因，她便只能靠着猜测，臆想，自动把他归结为和王雪瑶相似又不同的病情。
　　令人害怕，又束手无策的病。

　　最后，明芮还是没头没脑的发信息给林展致。

　　微信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她已经没有心思回忆，可能是明泽刚砸完她家又砸她，林展致坚持去医院的那晚，也可能是再早几天的事。
　　但……在生命之前，一切都无关紧要。

　　【你还好吗。】
　　两个半小时，始终没有回应，耳边，唐书易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放心不下，明芮又发：
　　【你还活着吗。】

　　傍晚五点，唐书易回到家就报了平安，室内干冷的空气漂浮着不安，明芮不知道第几次刷新记录，依旧看不到他的回信。

　　那两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仿佛石头掷进大海，涟漪都不曾泛起，只在她心底，掀起一场不停歇的风暴。

　　隔了很久，直到隔天一早，明芮才看到他凌晨三点的回复：
　　【挺好的，还活着。】
　　【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