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芽 ...
-
神奇的是,林展致总能透过她随便说的一句话,猜出她的想法或担忧。
冬季的冷风越吹越暖,明芮时不时幼稚地发信息给林展致,问:你还活着吧。
他竟然也傻乎乎地每次都回应:嗯,活着。有时的回复也俏皮开朗:活着呢。
这样的问答多了,明芮单方面觉得他傻,自己也傻。但她不可否认,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放在心底珍藏的事。
就像,她在路边捡到一颗放在哪里都不起眼的石头,可她喜欢,想珍藏,一秒都不想从他身上移开。
于是,山高水长路漫漫,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他在身边,不是累赘,不是拖累,而是成了以她为名的一种陪伴。
窗外的一株红花隐隐打开了花苞,离开学也只差不到十天,春天也快到了。
只是有些人还没到。
中午艳阳特别高,明芮买完试卷回来,胡同口的广播响起预防山火的通知,中年老干部循环播了四遍才收手。
等到傍晚,明芮埋头睡完午觉,广播早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
五六点的天灰蒙蒙的,周围邻居大多跑去元宵灯会猜灯谜,胡同巷道一片安静的黑,也是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展致发来的信息:我明早到家。
门口道上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明芮压着开心的劲,警惕地细听。
外面,电话声最大:“我都说了,我不要那样的,老子就要她这样的,听不懂人话,就他妈卷铺盖走人,把这种钱多事少的活,留给有能力有胆量的人干。”
最后,是一句极其轻蔑的不屑:“孬种怂货屁事多。”
“妈的死人,就知道拿钱压人,除了几个臭钱,你他妈的还有什么东西。”
门外的声音压着嗓子,明芮依然能听出是谁,那是明泽刚。
木棒拖在地面的粗粝摩擦声尤为惹耳,明芮躲在门后,颤抖缩抱着蜷成一团。
她在林展致家,还是忍不住的害怕,对于赌鬼来说,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万一他找不到自己,又往这边找来呢,有那么多无数个万一,她能想到最坏的,无非就是他上次说的那些。
门前亮着灯,开关就在头顶,明芮用力捂着嘴,想哭,却又不得不分神思考关灯的风险有多高。
可这种时候,总让人觉得,躲在黑一点的地方,就更安全一点,好让谁都找不到她。
砰——
隔壁的门被暴力地破开,飞溅而出的木屑隐约砸到了藏身的门口,随后就是应声的破口大骂:“贱婊子!人呢!快滚出来!把你卖了老子马上能就还债了!那可是五十万啊!”
“现在你知道你有多值钱吧!?”
熟悉的酒臭味透过门缝飘过来,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停止了自言自语。
门口依稀响起一阵小心的脚步声,明芮无助地想逃,但身后是厚厚的墙,站起来有声音,更跑不掉。
门锁清脆地拧开,明芮攥紧了放在外套口袋的一支笔,它不能致命,但也能创造一点可怜的时间。
那道人影小心翼翼走进来,明芮直直紧盯着前方,下一秒,手却霎时间松开了笔,取而代之的眼泪不由自主滑下来。
她压低声,含着委屈:“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嘛。”
门被轻轻带上,林展致找东西堵上了门,拉着人躲到了最里面的杂物间。
这里安静,隔音也最好,他温声解释:“骗你的,今天元宵节,要赶回来的。”
惊吓之后的抽泣不能很快停下来,明芮尽力克制,断断续续说:“上次书易来找我玩,我刚醒,她就到这里来了,但她走之前都打扫干净了,也没弄坏东西。”
杂物间没存放什么东西,空间大,光线也足,能轻而易举看清明芮哭花但清澈的脸。
林展致弯唇,借着内衬的长袖细细擦掉她的眼泪:“没关系,小事,不用和我报备。”
“嗯……”平息不下,明芮揪着手指,试图分心:“《羊道》那几本也很好看,不过它没有秋天的牧场。”
“是嘛。”林展致温温一笑,耐心地应:“我还没看过那三本呢,下次有长假找你借。”
鼻头一酸,明芮提醒:“18年上半年没有假了。”但高考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没关系。”林展致背靠着墙,安慰说:“下半年也可以找你。”
这种情况下说的话,明芮总想问一句,是真的吗,真的来找我,就算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留在什么地方,你都来找我。
可话到嘴边,又怯怯吞了回去。
胡同巷道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细听是两个人,寂静的室内,所有声响显得更加明显。
“李哥,这种活我们真不能接啊,这可是杀人。”
另一道男声:“二十万呢。小王你不要我可要,我妈还等着我娶个媳妇抱大胖孙子呢。”
“就搞个爱喝酒的蠢赌鬼,你怕什么。”
小王:“那不也是条人命吗。”
“人命?”另一个男声一顿,笑了:
“这么跟你说吧,雇我们弄死他的老板说了,这个赌鬼把他女儿灌醉,差点那个什么了,要不是把老板小弟发现,删了他给人家拍的照片,人小姑娘一辈子就完了。”
“对这种人,你留什么情啊,他活着也是浪费,纯纯死了活该,随便拉片地埋了算完。”
“我们都跟到这里了,这段路都还没监控,完美的好地方懂不懂。”
声音停了一段,进屋后又响起:“死赌鬼,在这醉倒了,也是个蠢货,还把人家门踹烂了,方便我找你呗。”
那人开始商量:“小王啊,敢把他打死嘛,就在这,咱妈不是生病了嘛,我前半段,你后半段,二十万,平摊。”
“这……”
“老板说了,现金。”
隔壁又一次静默,等再有动静,像是拳头对拳头的猛烈撞击。
林展致不由拉着明芮一起闭上眼,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见,就好像什么都会不记得。
十几分钟后,可怕的声音停下,先动手的人撤开,胡乱溜达,翻看着桌上的本子:
“林……什么的,哟,高三生啊。”
他惊讶完,叮嘱说:“小王轻点打啊,住在这的是高三生,今年就高考了,前途无量呢,别把血溅出来把人吓坏了,一会把人打死了,装在麻袋里拖走啊,打扫干净点了,去去味啊。”
他说起死,就像说起吃饭一样平常。
骨头破裂声闷在破风的拳头声底下,砰砰撞响在地上,这种声音,无论谁都会害怕,明芮捂着嘴,喉头哽着一阵酸涩的苦味,不敢哭,也不敢动。
身边,林展致像是也受不了,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偏过头,看向明芮,颤颤地压低声:“别怕,只是坏人死了,别怕。”
分明是他在安慰,明芮没由来觉得他也会害怕,地板很干净,她慢慢一点点靠过去,只剩肩并肩的距离,努力稳住苦涩的声音:“嗯,不怕了。”
那天的夜色,太深了,黑色吞没黑色,又只剩黑色。
隔壁声音渐渐平息,只有两个人粗喘的呼吸声,其中一个人感叹着问:“这是不是4号胡同的第5家啊?”
那人愣了愣:“好像是。”
“唉,真造孽啊,我记得前面就是警察局。”
“别啊哥,你怕了我怎么办。”
“没怕,就是有点愧疚,警察局边上是消防站呢,小时候他们还在山上救过我,那时候可自信了,说要想他们那样,保护别人,到头来,就这样。”
“哥,你小时候怎么了?”
“山火,也是年后的开春元宵节,跑过去野,差点没回来,火烧了一天两夜,太吓人了。”
“那救你的人呢,他没事吧。”
他摇摇头:“不知道,当时太怕了,只记得他有两个女儿,都比我小点,一个到我胸,一个到我腰。”
“我妈去消防站送锦旗的时候,他们都在哭,说是有人牺牲了。”
话说到这里中断,抬人的窸窣脚步声走远,已经快十点。
隔壁沾上了血腥气,林展致扶着明芮送回客卧,刚在床边坐下,她浑浑噩噩地又哭起来。
不是后怕,不是恐惧,只是单纯地一行清泪直直滑到下巴,滴下去。
“怎么了?”林展致蹲下身,温柔地问。
“我……我,”明芮顿声,愣愣抹掉眼泪:“突然很想哭。”
时间飘渺回溯,像是到了十二岁的一个夜晚。
天边月光稍起,热闹的街道张灯结彩挂满花灯和谜语。
“姐姐姐姐,我明天开学就要变成两年级的大孩子了!”
小明芮牵着她的手:“是一年级。”
“不对,就是两年级,我已经读过一年级了。”
“还没读完呢,傻子。”
“不对,”她不服,甩开手:“肯定是姐姐骗我,就是两年级!我去问爸爸妈妈,让他们来评理!”
说完,她立马跑到前面:“妈妈,我明天就是两年级了,对吧。”
妈妈扣着爸爸的大手,一听就笑:“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
“错了,小宝,还是一年级,读完这次才是两年级。”爸爸蹲下解释:“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才是你长大的日子。”
记忆里,明芮冷冰冰的:“你看,我都说了。”
“哼,那姐姐也没教我,不理姐姐了。”小屁孩直直往前走,妈妈紧赶慢赶的去追。
明芮闷闷不乐,不说话,爸爸递过小花糖画:“妹妹不讲理,爸爸陪你逛。”
她撇撇嘴:“这是你买给妈妈的。”
爸爸笑嘻嘻地逗人:“那爸爸再去给你买一个,买个再大一点的。”
记忆里,她拿着小花糖画,牵着爸爸的手,糖很甜,手很暖,一晚就闲逛完整条花灯长街。
随后,火舌点燃脑海里的一盏花灯,吞灭整条绚丽的长街,连同点到为止无忧无虑的童年一起烧毁。
2012年2月6号,D县集体安全放飞的孔明灯意外吹进山头,烧起一场大火。
明芮难受的紧闭上眼,任由错乱纷杂的记忆胡乱着叫嚣。
山的尽头,有小孩沙哑的哭喊:“姐姐!我错了姐姐!我理你!你来救救我!这里火好大!我找不到爸爸了!我不闹着要糖画了!”
火越烧,小孩哭得更厉害:“爸爸不见了!姐姐!爸爸又不见了!”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渐浓,有护士手忙脚乱:“全身皮肤重度烧伤,呼吸道重度灼伤!马上清创!快!”
“后面还有一个小孩!”
“这小孩已经不行了!先救大人!”
……
“明芮,明芮。”她失神哭了好久,眼泪一滴接一滴,林展致伸手一滴滴擦掉,担忧地一遍遍喊她。
第十次时,明芮终于颤动着眼睛,不可置信看向他,哽咽说:“我……好像想起了一段忘了很久的事情。”
久到,她曾认为的人生里,少了一个人的影子,多了无数段孤零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