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24、芽

　　她答不了他的问题，这一点，他也知道。

　　隔天，八班还是热闹的。青春里，一个人的秘密动摇不了周围的大多数人。
　　郑学名和唐书易隔着三排都能没事互怼几句，中后排想埋头苦读的同学又一次无奈听起乱窜的同学聊起八卦。
　　比如王小帅说，郑学名玩鬼屋被NPC追了三条街，次次都是唐书易推他出去当垫底；李东杰傻傻买了一筐小玩偶，被女生们瓜分，然后收获了她们一堆可爱又无用的彩虹屁。

　　再比如，李东杰说，明芮还有个长得可爱的弟弟，班长破天荒玩起夜市的填字游戏，鬼屋迷宫里，他的成员前半程全部都掉队，一个都不剩，只留他一个空巢老人。

　　热烈纷杂的高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2017年的第一场秋雨后，阴天持续了一周。

　　这天，明芮第134次望向邻座的林展致，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是第几次。

　　他微弓着腰埋头写卷子，整个人轻轻淡淡的，握笔，翻页，呼吸，似乎都是，完全没有那天那些事的痕迹，遗书啊，死亡啊，永远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像是在躲自己，说好的一天问三遍，也归零成了泡沫，但每天的加练卷子还是定时定点递到自己的面前，老师想给他们一起开小灶讲压轴题，他也慢条斯理走过来，温和一笑，说起通知。

　　那一层别人看不出的隔阂，只有明芮自己清楚。

　　放学前一节课间，唐书易特别兴奋，嘻嘻哈哈拉着李君一起过来：“芮芮，晚上我们一起去市区钟楼凑热闹吧，反正明天周末，听说，有人要在零点敲钟的时候，向谈了十年的女友求婚，还要放烟花和礼炮呢。”

　　李君羡慕的补充：“他们好像从高中就在一起了，还是我们的学姐学长，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的。”

　　“班长，你去吗？”唐书易转向一边，问起低头刷卷子的林展致。

　　他神情淡淡的，慢条斯理地开口:“男生今晚约了打游戏。”

　　晚上十一点半，传说中的浪漫故事吸引很多人，钟楼下聚了好多人，故事的主角混在人群里，谁也不知道是那一对。
　　闷闷的空气让人喘不上气，明芮拍拍唐书易的肩：“我去买水，你们要嘛？”

　　唐书易：“我要旺仔牛奶。”
　　李君：“可乐吧，要百事的。”

　　钟楼离超市有段路，最近的便利店袖珍一个，货架只容下一人宽，走路都麻烦。
　　饮料区琳琅满目，她们说的都有，但品种也多，旺仔有分纸盒和罐装，百事可乐有易拉罐和瓶装。

　　明芮站在冰柜前，一下犯了难，以前没机会喝，现在也舍不得，至于选哪一种，书易和李君在学校小卖部也没买过，她不知道她们爱好的差别。

　　“怎么了，小妹妹。”身后，冒出一道甜蜜俏皮的声音，明芮愣着看过去，是一位漂亮的大姐姐，紫色头发长到腰，星星状的大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折出亮眼的光。

　　路很窄，她拎着两瓶水，明显要去结账。明芮尽力向里挪：“你先过去吧姐姐。”

　　她亮着眼睛一笑：“啊，妹妹误会了，你穿着和我以前一样的校服，我想帮帮你的。”

　　“学姐好……”明芮局促地笑笑：“我帮朋友买饮料，但是，我不知道买哪一种包装的。”

　　“什么饮料。”学姐问得耐心，明芮不好意思的说出名字。

　　“我帮你选。”漂亮学姐开朗的一笑，热情的拉开冰柜门：“女孩子的话，旺仔和可乐一般都是买易拉罐这种，男孩子嘛，瓶装可乐。”
　　“谢谢姐姐。”

　　学姐坦率地说：“不客气，如果这不是你朋友的习惯，下次你就选更便宜的那个，绝对不出错。”

　　付完钱再出来，钟楼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望一眼都可怕。

　　学姐望着那里，丧气地叹了声：“我男朋友还没来，要不学妹你陪我聊会天吧。”

　　明芮不敢直视她：“聊什么？”
　　学姐直入主题：“你高几啦？”
　　“高三。”
　　“啊，那压力很大啦，难怪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明芮木讷顿了下声音：“很明显嘛？”
　　“有点。”

　　明芮闷闷的：“哦。”

　　“心情不好？”学姐贴心说：“我记得学校有心理咨询室，压力大，同学间有矛盾，都可以去，没关系的，说不定还能分一杯心理老师的奶茶喝。”

　　明芮支吾着摇摇头：“那太费时间了，我能就现在和你说嘛，学姐。”

　　学姐亲和力强，一点不觉尴尬，柔声问：“那就和我说说看吧。”

　　四周无人，遮着月亮的灰云慢慢散开，明芮难为情地开口：“我喜欢一个人，但他后来好像猜到了，躲了我一周，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退一步，太狼狈；进一步，没胆量。

　　“难办耶，秀高不能早恋的。”
　　明芮闷闷应了声。

　　“但是不怕。”一转话势，学姐无所谓道：“只要成绩够好，学校也不会开了你。”

　　明芮僵在原地，听不太懂：“什么意思……”
　　学姐细细分析：“他只要没拒绝你，你就还有机会”

　　“如果是我，就算他直接拒绝我，我也能再追他好几次，追到我腻了为止。”
　　“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太短了，说不定哪天就出了意外，为什么要被规则框死，为什么不能去干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别人说的又算什么。”

　　这样的话太洒脱了，明芮不敢想。

　　风轻悄悄地，学姐说完就沉默，明芮空想着，发现人和人的人生不一样，她没这些胆量，也没那么坦然。

　　远方钟楼堪堪指向十一点五十七分。

　　学姐男友慢条斯理走过来，一样的一头紫毛：
　　“主角，你怕了？”
　　“切，走咯。”她笑着，回头冲明芮挥手。

　　钟楼下，明芮抱着三瓶饮料艰难挤进去，书易和李君目不转睛盯着冲进人群，被围在一起的一对主角。

　　紫色的长发，多惹人注意。明芮笑了下，不自觉看向钟楼上的钟。钟在二层天桥相连的位置，星点夜色下，十一点五十九分，只差44秒。

　　灰云轻轻一飘，视线忍不住向另一边挪。
　　天桥转角处，一抹清静的剪影尤为显眼，高高瘦瘦，像云又像风，在那一片空旷无人的地方，似乎一吹就散，彻底消失不见。

　　林展致，他为什么喜欢默默无声偏安一隅，却在哪里都能被她发现。
　　明芮拨开人群，焦急地向反方向跑。

　　天桥台阶跨步极小，明芮几乎是三步并一步跑跨上去，吹在耳边风声好大。

　　明芮不禁喘着粗气，胸膛断断续续起伏，犹豫问：“你……没去打游戏嘛？”

　　无声对峙里，林展致双手垂放，看了她很久：“我来看烟花和礼炮，我小时候没见过这些，一直很想亲眼见见。”

　　手不由颤动，明芮鼓起胆子问：“那看完呢？”

　　“嗯……”林展致没懂她意思：“回家睡觉。”
　　明芮急切蹙着眉：“再然后呢。”

　　他笑了下，突然明白了她的想法，于是言简意赅：“先活着。”

　　叮——
　　砰——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绚烂的烟花和响亮的礼炮在天边炸开大片大片的花，红的，紫的，黄的，各种温馨暖人的颜色。

　　钟楼底，人声沸腾着簇拥着中间的人，掌声，欢呼，喝彩，众多与天桥一角景象不和谐的声音。

　　学姐学长牵着手狂奔出人群，那抹紫色头发嬉闹着回头望了眼，又被前面拉着跑的人打了下手。

　　那大概就是人人都羡慕的样子，明芮挪回视线，难耐地移向林展致：“我们……”

　　“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他靠在细微摇晃的铁栏杆旁，眼底深处暗暗的意味不明流转着，轻声又坚定。
　　“能。”

　　明芮一步步走进他，小心翼翼，又隔开一人的距离：“那……上次问题的答案，你能告诉我嘛。”

　　他嘴角弯了下，又轻又缓：“我的问题，你能答嘛。你先答，我才能说。”

　　“我……”鼻子酸涩的涌了涌，明芮知道自己答不上，张扬肆意的十七八岁，没有人会考虑死亡。

　　她捋着思绪，尽力地说出一字一句：
　　“我……可能会很难受，哭很久，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没有力气。”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习惯了生活里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经常想起他，再流几滴泪。”
　　“只有，依旧很伤心。”

　　风轻轻吹，明芮抬眼，林展致眼睛带着星星点点的亮，装着她一知半解，看不透的东西。

　　“嗯。”林展致站直，又伸出小拇指：
　　“拉勾吧，我一定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