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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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的雨突如其来，让人没有一点防备。
雨很大，下了半天才停，明芮家教回来，撑着伞外套也淋湿了大半，唯一不一样的奇遇，是发现了胡同道的墙缝长出一朵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
而它，在林展致家门口。
昨天晚上的事才刚消化，她想去敲门，又反而怕他介意。
下雨天，关着窗户，望不到人，自家木板门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润湿，字迹晕得什么都不剩，墨水被冲淡淌下来，只能隐约看出凹凸的划痕，稍显完整的，只有三个字的落款——林展致。
午后三点，雨后灰云遮盖掉了一层光线，明芮擦干雨水，尽力认着那些字。
【如果你回来得早，能不能敲一下我的门。】
空气中潮热的气味隐隐上升，明芮轻声站在他门前，拉着书包带按捺不住地站直，想镇定一点。
林展致家的木门明显厚实，敲出来的声音沉重有力，闷闷的，像有小人住在里面打皮鼓。
门开的很快，只等了五六秒，他整个人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明芮能感觉出来，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像青翠大树，也像溪水经久打磨的石头，总之，是可靠的味道。
他发顶稍乱，扶着门框轻微蹙了下眉：“怎么湿成这样，快进来。”
这间屋子是三人居，明芮清楚地记得这里的构造，客厅左手边是卧室，后面再是洗手间，跨过杂物间又是厨房，小时候的记忆隔着几年再次这里，怀念，难忘几个概括性的词语根本说不清。
命运可能就是这么神奇，六年后，她站在小时候躲猫猫的门后角落，拿着吹风机烘干外套，身边的爸爸妈妈却已经换成了林展致。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明芮瞄向他，看到的却是他倒水拿书的背影，“你找我，是怎么了？”
客厅饭桌前，忙活的身影顿住，他温温笑了下：“明芮同学，是谁答应我，一天问三遍都不烦的。”
他这么一说，明芮反而惊讶了，就算现在他不是第一，但以前是，怎么也不会把不会的作业留到最后一天问。
明芮：“几道题啊？”
“五六道，数学英语都有。”他想了想，又不太好意思地补充说：“我还想，为昨天的事情道个歉，今天算是我请你做客。”
有那么一瞬间，明芮很想原地愣着，不说一句话，但事实是，她也说不出什么。
其实他没有必要道歉，那种转瞬即逝，轻轻点在额角的吻，甚至算不上吻的触碰，在别人眼里，似乎是没什么可在意的小事。
这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已。
“不用的，小事，我不在意了，不用道歉。”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轻手轻脚拿过摆在桌上的题，其中一半都是他自费买的黄冈卷：“我教你做题就好了。”
题目拖拖拉拉解了半小时，等到几道解析划到他面前时，明芮才松一口气，林展致选的卷子，真的很有难度。
他端正坐着，埋头看着解析，额前的黑发垂落，掩掉小半眼睛，黑笔跟着修长手指在指尖飞舞，转出残影，窗口的风路过轻吹他头发，明芮又心神不凝地瞥向沙发边的书架。
很多书整齐排列，她读过的《冬牧场》，也有许许多多没有读过的，比如，只是听说的《活着》《窄门》《月亮与六便士》
还有上次见他捧着的《遥远的向日葵地》
“可以拿，不用客气。”随和平静的话传过来，明芮呼吸滞了一秒，转身发现林展致已经看完了她的解析和步骤，扭头望过来。
“我去卧室接个电话。”
她尽力平息，点点头：“好。”
刚走一步，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震，唐书易发来了一大段语音，中间穿插着好几张夸张的表情包。
卧室那里安安静静，明芮关掉音量，长按转了文本。
——我的天啊芮芮，我都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八卦，太厉害了，我也是才从年级群里七班的人嘴里听来的。
——他们说，王雪瑶因为上次伤人的事情，她爸爸妈妈想要让她休学一年，今天上午就去学校办手续了，理由用得还是躁郁症，王雪瑶哭着闹着不想休学，差点从他们班门口跳下去，那可是二楼啊，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和别人的死活，她好吓人啊。
——嗷对，我还要去告诉小君。
八卦在学校是非常多的，明芮茫然看完，草草发出一个傻眼的表情包。
但这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小道消息，三分钟后，就被几个男生疯转到了班级群里。
大家都说：原来她是神经病，怪不得那么不正常。明芮愣在原地看这些，觉得每一条表示惊讶的红色感叹号触目惊心。
她是有点可恶，但，那只是生病了，没有这些字眼说得严重。
卧室门轻开又合上，平整的眉头轻蹙，林展致表情有些怪，明芮猜测着问：“你看群聊了？”
“嗯。”他默默搓着手指，如有所思地答：“看到了，挺多条的。”
身在暗恋里，尽管不合时宜，但这并不像是一个好的征兆，明芮不安地猜测：“你之前就知道她得的什么病？”
他淡然点点头，像接受一件寻常到普通的事。
“知道，她让我陪她去医院的那天就告诉我了，不过，去医院那天，她又说不用了。”
书架上浮着细微的书香，他拿下一本，温温说：“这个挺好看的。”
“另一本黄格子是我的摘抄本，我记得你说想要参考，可以翻，就是小时候的字有点丑。”
手机轻微一震，打断了林展致说话。
他轻轻叹气，拿着手机一晃：“老家的电话，有人病了。”
这次的电话接得有点久，明芮小心捧着他给的书，视线却移到摘抄本，想打开看看，确定他和自己想象中的是不是一个样子。
黄格本看着有些年头，最初几张白纸已经卷边，依稀泛黄。
第一页像是小学时的字，撇和捺拉得特别长，能占满一行字的整个高，越往后，字迹越漂亮，记录的书名也越多越杂乱。
看到最后，明芮慢慢望向卧室，这些那些，每一行字都不像记忆里那个从容温柔，笑时如风的人。
*
这延绵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
人终究是孤独又无法泯灭希望的……
——李娟《冬牧场》 2012.10.7记
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无法解决。
——《在绝望之巅》2013.12.30记
世界上竟有这么多的悲伤。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小丑。我被他玩弄于鼓掌,却还苦苦哀求他。
也许我其实是一个早已停止的人，但命运还在继续，生活还是得绵绵不绝地展开，每一天的夜晚还是要到来。
——李娟《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2015.7.31记
不可以是寄生虫，不可以是无赖，谁也不应该死乞白赖地不愿意从泥坑里站起来。
——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 2017.4.14记
*
客厅，一片安静。
明芮捧着书，傻傻的忘了该怎么伸动手指。
他认可、热爱，记下的短句，一点都不像他，里面有黯淡褪色的失落，像是迷途的羔羊，明芮却在字里行间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又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样的人。
三人居的家他一个人住着，其实很大，就像她对林展致的了解程度，像水滴进海里，少得可怜，甚至原来那些浅薄的印象，也是错的。
一墙之隔，林展致打电话的声音逐渐清晰，从简单重复的嗯，哦，好，再到，她要去医院复查吗，下次什么时候出院，接她的时候，自己能不能不去，在这里读书很忙，请假也麻烦。
这些话空落落的，没有落脚的实处。心口闷闷的，明芮偷偷合上书，放回了原位，目光却先撞到了一旁平躺的日记。
她很想对自己说，算了吧明芮，这样太没意思了，暗恋啊，青春啊，闷着不说的小心思啊，渺小又茫然，全都比不上明年七月那一张令人满意的录取通知书。
最终，明芮还是拿起了最初的那本——《冬牧场》。
只是这次，里面有了不一样的新东西，一个松垮扣着的黄色信封，标着奇怪的字母。
【s/d】
十月初的第一场雨，灰蒙蒙的。
外面突然打了雷，轰然炸开，像要撕开头顶那片完好的天。明芮怕雷声，下意识往书架一靠，信封一角撞到铁框书架，直直翻落在地上，显露出黄色信纸的最上面一行。
标题——遗书。
雷声仍然在劈，不仅仅是室外。总有那么一刻，明芮希望自己视力差一点，手再乖一点，别乱跑了。
这处角落，曾经是爸爸锻炼的地方，汗啊，泪啊，最优秀的消防员，最后也敌不过医院一张小小的病危通知。
那天晚上，妈妈对她说，死也不可怕。小时候她不知道死是什么，只觉得它让人伤心，是件最没用的事情。
但，谁能在一处角落承受叠加了两次的死亡？
世界像是空了，明芮蹲着慢慢站起，卧室里，滴一声的挂断音尤为清晰，林展致脸色暗下来好多，但还是在开门那一刻掩饰的很好，又一副阳光和煦的模样。
不知不觉的眼泪淌下来，明芮竟也一时分不清是为谁哭。
“怎么了？”他迷茫地开口，隐约有一股抱歉的语气。
“林展致。”她声音颤抖得不像话，虚弱抬手，难以开口般：“你为什么会写……这个。”
黄色信封在手心，无意是显眼的，林展致瞄见信纸，也能明白七七八八，又苦又生涩弯了弯嘴角，平静后，又抿成一条直线。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温声地抱歉：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这本书的，吓到你了。”
他低着头，黑发改掉了部分神情，良久后，无奈拿掉她手里的信，随手抹掉了她挂在眼角的泪，晦涩地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人死了，你会难受吗。”
明芮分不清状况，哽着声音问：“你喜欢的人死了？”
林展致犹豫退了一步，偏过头，没看她含泪的眼睛：“不，我是在问你。”
明芮含着酸涩的泪，啪嗒一下坠落。
其实她没有看错人，林展致就是这样，永远从容又温和，不管对什么人，什么事，永远都看透，永远都不说破。
那一刻，世界好像分剥，抽离，直到变成黑白两色。灵魂快要放空，明芮差点难以呼吸，却不是一如最初的心动。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