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22、芽

　　其实那天，她和明恬吵架的声音，还是挺大的，胡同里的平房隔音差，平常掉本书都能听见动静。

　　原来他早知道他们是邻居，了解一星半点关于她的苦处。鬼屋里用于等待的大厅安安静静，太适合回想这种事了，难堪的，关于汗水和眼泪。

　　门前风铃被推门叮一声闹响，林展致夹带风尘进门，怀里还抱着两只大熊，足足半人高。
　　世界上总有种人永远不紧不慢，淡定从容，比如他。门外呼呼风声敲着门窗，他长臂一递，垂眼，温和地笑笑：“给，送你们的。”

　　明芮坐在沙发椅上，不由一愣。
　　她一抬眼，就是那双躲不掉的眼睛，像跌宕泛起涟漪的柔水，也像风缓缓吹过天边黏连不散的云。
　　他夹抱着两只温暖的大熊，站在冷清的室内。

　　之前近十个人都玩失败了，难度可想而知，怀里大熊毛茸茸又暖和，触感只比小太阳差一点，但他们都很好，会是世界上最温暖的玩具。

　　明芮笑着，问：“班长，你写了多少次？”

　　沙发，他隔开一人位坐下：“两次，第一次到26就失败了，第二次才终于成功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笑了：“不过老板好像知道我和前面一批人是朋友，就又多送一个。”

　　心底轻飘飘的有了答案，明芮压低声，忍不住追问：“这两个，那个是送的？”

　　两只熊看着是一样的，林展致一时间也分不清，他顿了下：“好像，是你手里这个。”

　　他猜测着试探：“不用给郑学名他们的，他们就是玩玩，图一时乐趣，根本不是冲着这个去的，而且，一般情况下，男生应该也不需要娃娃。”

　　“嗯，好。”明芮心不在焉的应，一边惊叹他竟然还能想到这一层，一边又想和明恬换过来，尽管她知道熊没有区别，也没必要这样做，但细微的差别就是，一个是他赢来的，另一个却老板送的。
　　这样一看，又完全不一样。

　　又等了十分钟，游戏场地还没清理完，李东杰抱着一筐小玩偶进了门，大老远望见明芮，轻微一愣才进门。

　　他如无其事地走进，问得随意：“好大的熊啊，哪里买的。”
　　九点不到，出来没带着手机，和明恬说话不安全，也不太敢向林展致搭话，，除了等待，无事可做的明芮已经开始犯困，听见这句才清醒一点。但防不住明恬会抢答：

　　“穿白衣服的大哥哥赢了游戏换的，不过现在他去外面接电话了。”

　　“嗯，他玩了两次。”明芮默默补充。

　　李东杰蹙眉追问：“写数字？”
　　她下巴靠着娃娃的头，点了点头，李东杰反而更不解了：
　　“你弟弟说的真是班长？他以前可讨厌这种游戏了，他说蠢，那可是我第一次听他骂过一件事，还是唯一的一次。”

　　明芮下意识摸着大熊柔软的毛。
　　讨厌？很难从林展致身上看出他反感一件事，明芮好奇地想追问，门口，林展致收起手机正巧进来。

　　放在鬼屋前台地板上的一筐玩偶很惹眼，他笑了笑：“东杰，娃娃不防鬼，送给NPC，他倒是可能轻点吓你。”

　　“才不呢。”他揉着鼻子辩解：“这是我给，给那帮女生买的，她们没换到熊，肯定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就可能拿咱们几个撒气。”

　　八班女生的脾气，严格来说还算不错，林展致不纠结，随意笑了下：“要进去了，准备好了吗。”

　　“我，我能把熊一起带进去嘛。”明芮双手抱着熊，看过去像缩在它身后。

　　这副样子怪可爱的，林展致弯唇：“带吧，NPC应该不会介意的。”

　　迷宫入口很黑，一队玩家只有可怜的两个手电筒，林展致在最末殿后，原来被明恬拉到最前面探险的明芮默默退到了最后。

　　脚步声放在昏暗迷宫里很容易被听见，尤其是贴得近时，灯光对着地面扫过来，林展致看清了落队的人，慢条斯理说：“很怕嘛。”

　　“怕。”明芮答。
　　前面那段路有忽闪的红光，诡异的音乐，假蛛网，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头顶会象征性爬几步的假蜘蛛，即使不是为了他来，也很难说不怕。

　　甬道里一片黑，只能借手电的光看清一些东西，林展致伸出手，极其自然：“把我的手借给你，要拉嘛。”

　　世界像是翻旋，又震了震，明芮诧异看他，虽然看不真切，还是觉得身出梦境，轻微颤声：“你说真的？”

　　“嗯，真的。”他说得随意，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个念头刚冒出一秒，就被明芮掐断，她伸出手，虎口抵着虎口握上去，掌心唯一的区别，是一冷一热。

　　她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热炉，而他是不动声色的冰山。
　　明芮轻飘飘的：“谢谢。”
　　林展致：“不客气。”

　　按迷宫的地图看，他们交握的手可能拉上半小时就会松开。

　　图纸弯弯绕绕的，只有入口和出口标着红星，令人分不清方向。林展致分析着细看：“前面有个放零食的小补给点，要去嘛，今天晚上我好像没见你吃过东西。”

　　“这条路是不是要和大部队错开？”明芮瞄着地图。

　　“好像还真是。”林展致点着图纸，比划路径：“没关系的，饿了就去吧，能赶上。”

　　“那就去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芮总能感到，她握着的手，温度也在升高，正在逐渐和她持平。

　　从入口进来十分钟，一个NPC都没有跳出来吓唬人，他在前面走，不怎么回头说话，明芮很想和他聊点NPC怎么旷工不敬业的话题，但唇刚一动，想开口，被牵着的手随着他走路动作轻轻晃动，耳边仿佛都能听见脉搏轻跳。
　　在这种环境下，着实容易让人脸红心跳。

　　甬道里安安静静，前面的拐角隐约冒出星点红光，应该是快要到小补给点。明芮刚松口气，后肩却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心渐渐猛跳，明芮握紧林展致的手转身去看。NPC带着红色獠牙的白色面具，垂到肚子的黑色长舌头一甩一晃，脸上打着青色的莹光，呵呵哼着间奏，甚至，发出‘还我命来’的低吟。

　　NPC的声音不小，在喊出声之前，被握着的手掌忽然一紧，明芮被拉着向前面的拐角跑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特别快，还没从惊吓里出来的明芮，紧紧抱着熊，愣不过神。

　　“没事了，NPC过不来有红光的区域。”林展致喘着气，胸膛轻微起伏，换了只手，默默把人拉近，往小补给点的台子走：“苏打饼干，奶糖，矿泉水，要哪个？”

　　手电放在小台子上，整个小空间一下都亮了，明芮缓过神，仍然有点呆，怔愣看向林展致，他跑得太快了。

　　心跳也是，分不清来源。明芮木然地说：“我，我好像被吓得不饿了。”

　　“确实跑得有点累。”他周旋着缓和她的话，拿起一瓶水，拧开，递过去：“那我拿点饼干，休息完去找东杰他们。”

　　小台子有些凌乱，东西摆得没有规律，他站在一边挑挑拣拣，捏出两包完整的饼干装进包里，又顺手给饼干奶糖分了类。明芮耐心地看他动作，抱着熊在身边帮忙。

　　这种时候特别好，安静，没人闹，只有两个人，默契地不说话，干着同一件简单又重复的小事。
　　开心的情绪会跃动，明芮下意识想笑，又怕出声，最后只能暗暗盯他指尖从这包饼干又落到那瓶矿泉水。

　　“明芮，熊贴到我后背了，有点热。”

　　“啊，对不起，我马上拿开。”他突然不太在意的提醒，明芮只觉得慌，撤开的手微微抖了下，像被发现了一件比天还大，了不起，但又不起眼的事。

　　贴到他的那面，被挪到了背后，熊的温度汇聚，凝在背上，那一刻，又变得更加怪。
　　明芮蓦然松开牵他的手。
　　她不自然地退了一小步，只祈祷林展致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喜欢啊，爱慕啊，相近类似的词，千万不要往她身上想。

　　人总口是心非，她又想，这明明也是自己希望又想要的。
　　看她慌张，林展致不解地问：“怎么了？”

　　紧张之下，明芮忍不住结巴：“那个……就是突然想到，这里不是很吓人，也没有NPC会过来，可以……松开的。”

　　室内有些许沉闷，可能是缺氧，他顿了下手上动作，片刻后，才点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又转过身继续挑拣分类，仿佛不留恋的风，跟之前看到的一样，仅仅是吹过，不关心，也不是很在乎。

　　这样一想，明芮又找回来最初的感觉，失落的，密密麻麻又尖锐细微的刺疼。

　　拐角处，她抱着熊，垂眸站在离林展致只有一步的地方，打算等林展致一回头，就跟着一起出去，只是再也不要暧昧的牵手了。

　　最后一瓶水轻声落下，那声温和和的‘走吧’就传了过来，小空间一瞬间暗了下来，是林展致拿掉手电时，误触开关，灭了灯。

　　眼前昏亮变成漆黑，明芮抬头想适应，摸索着找人：“林展致，你没事吧，我——”

　　额头上微凉的东西轻轻一贴，又转瞬即逝的消失，那东西软软的，像嘴唇，明芮茫然傻站着，手电打开，四周的光亮又还原。

　　无措的视线里，林展致慌张往台子抽了张湿巾，红着耳根，侧过头递过来，稳重的语调隐隐不稳：“给。”

　　四周无声，顿了很久，他补充：“如果介意的话。”

　　“没，没事。”明芮脸泛起微红，木讷地接过湿巾，想出口的话打结，变得歪七扭八：“我，出去，吧。”

　　后面的整段路，明芮魂不守舍得走完全程，她可以对自己解释，那是凑得太近，是周围太黑，可无法改变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件让她变得更纠结的事，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即使很开心，但那不是喜欢，只是场意外，不会让他们谁离谁更近，只会更远。

　　回家路上，她永远想和林展致始终保持一段路的距离，但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他们……离得太近了。

　　小胡同道里，明芮刚扭开门锁，一墙之隔，林展致温和地发问：“明芮，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摇摇头，自己也纠结：“没，就是感觉怪怪的，但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晚上的胡同静悄悄，仿佛裹满秘密。林展致在站直，犹豫，但认真又严肃：“真的只是意外，我，我们是朋友。”

　　她开了灯，依旧想躲进去，林展致不放心，一把揪住了玩具熊的毛绒耳朵：“你胳膊上的伤没事吧，躲NPC的时候，好像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