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12、种子

　　明芮不知道，其实她直勾勾在某处的担忧神情很明显。

　　李东杰眼疾手快一瞄，吓一跳：“卧槽，班长，你的手怎么啦，”

　　林展致没有立即回答，借着递出报名册的手，快速瞄了眼，不知所措轻愣在原地的明芮，才慢条斯理的含糊其辞：“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撞上别人班的讲台了。”

　　“哪个班讲台这么牛，它起跑撞的你吧。”李东杰依旧惊讶，轻轻碰上去：“真没事啊，不去医务室看看？我怎么觉得这都肿了……”

　　他轻描淡写：“没关系，真不疼，小伤，只是看着吓人。”

　　班长大人坚持没事，体育委员也没办法。
　　小插曲糊弄过去，明芮却过意不去，说到底，他是为了帮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感慨激昂敲着黑板，三令五申：“这种建直角坐标系的向量大题是送分题啊同学们！这种题都能错，还考什么高考啊，说你呢郑学名，笔转得倒是不错，下下周月考，你试试用笔把分数转成三位数的再来见我。”

　　老师慢慢走下讲台，在后排逡巡查看，最后用卷成桶装的试卷碰了碰林展致的手：“班长，你上黑板做一下这道题。”

　　突然随机抽人的上台方式，谁也没料到，林展致下意识缩了缩放在桌沿的手，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疼得。

　　明芮没观察林展致多久，老师就凑近看她的卷子。
　　数学老师四十出头，听同学们的小道消息，说是和高二的一个政治老师结了婚，恩恩爱爱，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虽然上课凶，但平时非常能和大家打成一片。
　　老师不抽烟不喝酒，身上也没有烟酒味，反而有六神花露水的清凉味。

　　尽管如此，明芮下意识捏着手，躲闪着向边上挪了挪。

　　老师没察觉，盯着字迹整洁的干净卷子轻啧了声，夸说：“不错，这第二种解法这好，省时又省力，就是难想。来，明芮同学，你也上黑板，写一下你的答案，开拓一下同学们的思维。”
　　“……好的，老师。”

　　黑板有两块，一块固定不动，另一块自由滑动。林展致占着右边固定的那一块，洋洋洒洒写了一半，能动的那一块被老师填满一半。

　　林展致是左撇子，明芮夹在中间，轻轻抬眼就能瞥见手腕的红印，她悄悄压低声，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能不能换右手。”

　　幽黑的眼珠淡淡瞥过来，林展致压低了左手手肘：“写的开吗。”

　　内疚莫名上涌，明芮轻轻蹙眉，声音委婉更低：“……你的手。”
　　他愣了几秒，轻轻点头，换了右手。

　　见状，明芮才好受一点，专心去写答案，第二种解法字数少了很多，只花了林展致一半的时间。

　　两个黑板写满，他们同一时间结束。明芮准备下去时，却傻傻愣在原地，林展致沾上白色粉笔灰的右手，手腕同样是一块淤血印，深紫偏黑的颜色更加可怖，只是在手臂内侧，不易被人发现。

　　这种印子，明芮以前也短暂的有过，被明泽刚打的，淤血几周才能消下去，难看又疼，碰一下就疼得忍不住流眼泪。
　　他……真的没事吗

　　回到座位，明芮的心思都在林展致的手臂上，右手比左手伤得更重，自己却让他换只手……他会不会更疼？
　　要知道，他的解法能写整整半面黑板。

　　离下课还有整整十五分钟，老师在台上孜孜不倦表扬第二种方法，明芮不安地分神，余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或许是凝在某一处的目光太久，林展致微微侧头，靠近课桌，眉头向里短暂又快速的一蹙，像是在问——怎么了？

　　躲不掉的问题，只有回答。明芮纠结地撕下草稿纸的四分之一，写完，卡着老师转头的间隙迅速扔过去。
　　邻桌，林展致茫然地打开叠了两层的白纸，上面只写。
　　——你的手真的没事？同学，我也看得见。

　　明芮的字很像本人，清秀娟丽之下藏的是锐利笔锋。林展致知道骗不了人，写字，又原路丢回去。

　　窗户没有关上，焦躁的热风吹进，呼呼轻拂干净的白纸。
　　讲台下，明芮看到的是——问题不大，忍忍就过去了。
　　……真的能过去吗，真的一切都能忍过去吗，明芮忍不住想。

　　但忍有什么用……从来不能解决问题。明芮轻轻抿唇蹙眉，努力想着所有力所能及帮他的办法，最后一次认真埋头写小纸条。

　　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卡着响铃结束宣布下课，台下，林展致一丝不苟叠完试卷，放进桌洞，整理完桌面，一团微微凉的白纸稳稳落在温热的掌心。
　　这次的纸更大，用的笔墨也更多。

　　——一切因我而起，把运动会的报名表给我，我把帮你替大家写，在你的伤好之前，除了作业和年纪检查之外不必要的字，我都帮你写了。
　　我尽量仿得像一点，不会被当成早恋抓的。

　　午饭时间，饥肠辘辘上了五节课的同学们急着跑去吃饭，偌大的教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展致换了坐姿，侧坐面向她，手臂随意搭上桌沿，任由手指自然垂落：“其实真的不用，除了作业和检查，也没有多少字。”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他自己不是，明芮不太坚定地摇摇头：“运动会报一个人，就有姓名，性别，年级和项目全称，至少十个字，每个班至少要有十个人，这样就一百了。”
　　“你又是班长和语文课代表，作业和老师的通知也要写黑板。”

　　她来这里还不到半个月，却对旁枝末节的小事摸得很清楚，清晰又条理，林展致愣然，莞尔一笑：“你心好细啊。”

　　这明明很简单……明芮低声嘀咕，又伸手：“报名表。”

　　他垂眸，低笑一声，老实递过册子：“模仿字迹就不用了，说你和我打赌输了就好，班里爱玩打赌的人很多，老师们都习惯了。”

　　八班爱打赌，开学报道第一天就有所见识，明芮不理解他们的爱好，还是应声：“好，我知道了。”

　　填运动会报名表无疑是促进同学关系的催化剂。

　　吃饭时间，唐书易经过不懈努力，把运动会加油稿字数从100升至300的小道消息在女生堆里传了个遍。

　　大家左一句右一句，没有一个不骂的。
　　“书易，你说你和明芮报了混合接力，那别的项目，你们可就不能抢咯，我们还得活呢。”

　　“对对对，到教室我们就找体委报名，除了长跑，什么项目都行。”

　　食堂回教室的小路上，唐书易面露难色：“报名表在班长那里，小君你还去吗。”

　　李君顿了下，温吞吞说：“去吧，隔壁疯婆子也不可能永远盯着我。”
　　八班夹在七班和九班中间，往九班走一直以来是女生们的默契。

　　林展致的座位靠后排窗口，大家齐齐看过去，站在他和明芮之间的李东杰最显眼，拿着数学试卷，两头来回走动，不时停下瞄一眼。

　　唐书易笑他：“体委你在干嘛呢，像做贼。”

　　郑学名隔空喊话：“看不出来啊，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追着两个学霸问问题呢。”

　　“嗷~”唐书易了然，看破不说破：“那体委你先让一下，我们找班长填报名表。”

　　“那个……”明芮惴惴不安出声：“表在我这，我和班长打赌赌输了，我来写。”

　　唐书易一听就笑，蹦跶跳过去：“太好了芮芮，真让人放心，小君她们也想报名。”
　　四个女生齐齐围上来，七嘴八舌谈论报什么好。

　　唐书易提议不如一人一个接力位，把女子4*100占满，李君讪讪说自己情愿去铅球标枪当命中注定的倒数第一。

　　耳边闹喳喳的声响不断，明芮却觉得没多讨厌。转学以来，除了从小认识的唐书易和自己说话最多，其他女生见自己不太热情，绝大多数也沉默不搭话，宽阔走廊面对面碰见也是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挺尴尬的。

　　这次不一样，大家聚在一起，认真吵吵闹闹，像小时候女孩子过家家，一个劲争抢爸爸妈妈，老板有钱人的角色，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明芮出声：“要不然……你们分开，两个去标枪，两个去接力——”

　　四五个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脸上，明芮余光瞥见，觉得这个提议可能惹她们生气，蓦然闭了嘴。

　　安静了一秒，李君突然弯眉笑了：“这样好啊，两两一组，检录就都有伴了。”

　　“那当然。”唐书易附和，贴在明芮身边：“我们芮芮从小就聪明，小学那几年，我的作业全靠她教，全班小男生可喜欢她了。”她轻轻一叹气：“只可惜后来转学了，不然加上初中几年，我肯定考得更好！”

　　“再好？有比我们学校我们班更好的？书易傻乎乎的。”李君笑她。

　　她笑完，悄悄看向明芮，顿下说：“那明芮，我有不会的题，能来找你问嘛，我偏科，数学特别差。”
　　“我也是我也是。”
　　“还有我还有我。”

　　大家难得这样热情，令人有些不适应。
　　时值正午，室外阳光明媚。明芮下意识一笑：“好啊，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