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11、种子

　　九月中下旬，刚开学的热情席卷一空，学校的事，无外乎关于上课作业考试，唯有一件事，非常不一样。

　　教室内，明芮刚坐下，唐书易凑到跟前，热情问：“芮芮，你喜欢跑步还是跳高。”
　　她坦率摇摇头：“都不。”身体太弱，有关体力，都不太擅长。

　　“这可不行，必须得选一个。”唐书易担忧道：“这次运动会在月考前一周，不参加点什么项目，除了开幕闭幕，只能待在教室做题，每天还要写五篇加油稿！”

　　她摊开右手手掌，晃着强调：“五篇啊！”
　　“……一篇多少字啊？”明芮不在意地问。

　　“以前是一百，但今年高三，”唐书易越说越气，又郑重竖起两根手指：“三百！”

　　她委屈瘪嘴：“他们就是不想让高三出去玩，一整年都要困死在这间破教室里。”
　　“高三上半年都这样了，下半年还怎么活啊。”
　　“芮芮，你知道的，我八百字作文一小时都憋不出半个好屁，更别说五篇不带重复的加油稿，一共一千五百啊，我会死的。”

　　“……”她语气很急，语速又快。明芮抬眼，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怎么才能帮你。”

　　“嘿嘿嘿，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憨憨一笑，挤着明芮位子坐下，手挽手：“我们报同一个项目吧，这样检录的时候，我们就都有伴了。”

　　铅球，标枪绝对不行，她力气不大，跳高跳远一窍不通，长跑没耐性，短跑接力又怕拖大家后腿，体育项目几乎没有擅长的。

　　唐书易执着等答案，明芮试探着问：“你想报什么。”
　　她劲头十足：“4*100女子接力，或者4*100混合接力，100米最短啦。”

　　……四个女生她怕拖后腿，混合接力只有两个女生位，更怕拖后腿。

　　纠结又犹豫，明芮不好意思摇摇头，说：“我跑不快的。”
　　她有些失望：“啊……”

　　阳光撒进教室后排窗口，留下排排金色。明芮侧肩贴在墙边，白色校服之下，热意在肩头一点点灼开。

　　同学陆续来齐，体育委员豪迈上讲台宣布：“大家，昨天没换的位子现在换一下。”

　　“啊，对。”他突然想起，又补充：“班长说快早读了，尽量用搬的或者抬的，不要挪，怕吵到隔壁两个班，搬不动的女同学找其他同学帮一下。”

　　“不是，老林人呢。”郑学名转着笔，闲散地问：“每天大早上最早来，从来不见他人。”
　　横隔一排，有人随口答：“这周是班长检查年级卫生和纪律吧，和隔壁那个谁一起。”

　　郑学名托着腮，平静道：“嗷，王雪瑶吧，172，长得高高瘦瘦那个。”

　　那人不咸不淡回：“这么高呢，那还挺配的。”

　　横跨大半个班，声势浩大的换位子不紧不慢。明芮的桌洞尽是高三一整年的课本试卷，加上S市一高带来的练习卷，半框整齐叠在一起，一边白一边花，几乎塞满。

　　纸张是很轻的，书本和试卷却不是，隔壁九班整理翻书声整齐划一传过来，是早读预备工作有条不紊的正在进行中，明芮握着桌沿向上抬，用尽全力也只能挪动一点距离。

　　掌心磨红一层皮，火辣辣地疼，突然身后一道声音：“我帮你吧。”

　　李东杰放下手中另一张桌子，转而帮她抬课桌。
　　“不用不用。”明芮摆手，慌忙拒绝：“你先帮别人搬完吧。”

　　能成为体育委员，一定有他的道理。李东杰一整个搬起，大气不喘，轻松和她闲聊：“没事，搬完你的，才能搬那个，那个是班长的，你不动，他也动不了，再说，你这也不重。”

　　闻言，明芮微微转头，身后课桌的洁白本子，干净整洁写着林展致三个大字，人如其名。
　　现在再看，恍然有些陌生的错觉。

　　“谢谢你，同学。”课桌挪完位，明芮顺便道谢。

　　李东杰绕后，去抬林展致的桌子，和她逗笑：“明芮同学，我叫李东杰。”
　　明芮怔愣一秒：“嗷，好，谢谢你李同学。”

　　“也行也行。”无奈中，他轻轻叹气：“慢慢来吧，新同学，最多半个学期也就熟了。”

　　他的话，明芮没往心里去。坐回位子翻开试卷，黑色笔在指间没转几圈，窗口就有了窸窣的新动静。

　　之前她坐窗口，陆续找她帮忙递情书的人没有三回，也有五回。早读前夕，不太会还有人来这干这种事，更何况，现在窗口的区域范围是属于林展致这个情书正主的。
　　明芮捏着笔，填完一题选择，余光瞥向那里。

　　散发女生抱着书本，背对着窗口，脑袋轻晃，瀑布般的黑发跟着轻舞，显得有些开心。和白色校服一搭，像唐书易房间书架一垒又一垒里言情小说描述的清丽女主模样。

　　那是和眼下生活脱节太多的童话故事，明芮刚想收回视线，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就冒了出来。

　　“为了不打扰其他同学午休，我们提前十分钟，在一楼楼梯见。”
　　另一道声音也很熟：“好，我妈妈昨天做了巧克力小饼干，你想尝尝嘛。”
　　“还是不了，我不吃甜，你分给同学吧。”

　　窗口两人没聊五句就散，林展致从后门进来，班里哄闹声接踵而至。

　　郑学名带头起哄：“哟哟哟，让我看看，今天是谁散发着粉红色的气息呢。”

　　他卷起早读用的语文书，支在右眼当望远镜，视线挪到后门林展致身上才停：“哦~原来在这~”

　　李东杰夹在杂声中，附和捣乱：“咦~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哟~让我来闻闻是什么，哦~是恋爱的酸臭味~”

　　后门，林展致无奈又无语，不耐的眉一拧即松，笑说：“别乱开玩笑了，学校抓早恋的，抓到就退学。”

　　前排，郑学名立马转身坐正，正经说：“也是，不玩了，人傻钱多的好好班长也不多见，换一个还怪舍不得的。”

　　他说话音量一般大小，林展致听着淡淡一笑，把检查表放在桌上，抄起语文书，从容上了讲台领读。

　　这副永远不急不躁的样子，让明芮找不出一点和昨晚重合的影子，反而昨晚发生的一切，衬得像一场虚空飘渺，模模糊糊的梦。
　　仅她一个人做的梦。

　　语文早读不比英语，全篇熟练背诵过的诗目文言文，大家语速又快又急，一篇更比一篇让人喘不上气，停顿念完的间隙，大家喘着气对视一眼，还能默契的咧嘴一笑。
　　八班的早读永远像是在玩。

　　可这种场面太蠢了，明芮立起书，重新提笔，做起试卷。

　　四周朗读声不变，要人命的语速也依旧，少她一个也一样。填空题刚填完一空，整洁的桌上不偏不倚斜飞过来一团白纸，正中手背。

　　明芮循着方向找去，林展致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

　　站在窗口的影子，金黄色阳光路过玻璃，隐约透过干净的白色校服，头顶黑发也渡上一层朦胧的金光。他垂眼，淡淡看课桌上的试卷，不像生气。

　　心虚之余，明芮慢慢揉开那团纸。
　　——同学，我看得见。

　　“……”离得更近，并不像一件好事。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明芮抿唇，回了一句话，又塞进了试卷，折起，放进桌洞，无事发生般拿起语文书。

　　早读结束，林展致才抽空，自己抬挪着课桌，和前后邻桌摆对位置。李东杰嘻嘻哈哈带着一册本子路过：“呐，班长，运动会的报名表。”

　　“上次你可答应我，代我填的啊。哎对了，好班长，你带头先报一个项目吧，我怕大家积极性不高。”

　　林展致浅笑：“今年，应该不会吧。”
　　“我不是说我们班。”他故作玄虚，拉长调子：“我说整个高三年级。”
　　“只要你出来，我就不怕有人偷摸内卷。”

　　林展致定定看他，细想说：“那混合接力吧，最后一天最后一场的比赛。”

　　他接过册子，翻到那一页。秋初夏未，温度不减，秋装外套是黑色的，林展致捋起袖子，惯用的左手露出一截匀称劲瘦的白手臂。

　　余光里的画面停在这里，明芮顿笔，墨水在平整的卷子上晕开一个点。
　　白皙干净的手腕，好看的凸起腕骨边，印着一块不深不浅的淤血印，红偏淡紫，扎眼得很。
　　在此之前，被林展致藏得很好。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明芮总觉得，那是昨晚打出来的。

　　对啊，她早该想到的，进局子跟回家一样的小无赖，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傻站着让一个高中生打。

　　明芮捏着笔，忍不住皱眉观察。也许是注视太久，李东杰扭头一愣，呆愣着问：“明芮……你也要报名吗。”

　　前排，唐书易闻声而来：“什么什么，芮芮，你想报什么！”

　　……不得不答的问题，明芮从受伤手腕挪开视线：“我还没想好……”

　　像是察觉久久凝望的视线，林展致眼皮轻瞥过去，淡淡垂下，又不动声色撂下袖子，闻声提议：“跑步比较简单，只管跑就好，接力的100最短，怕拖后腿可以第一棒，压力小一点，如果短时爆发力好，可以压轴冲刺。”

　　耳边，唐书易来了兴致，问：“班长，你报了什么啊。”
　　“混合接力。”
　　“第几棒第几棒。”
　　“应该……”他轻顿：“最后一棒吧。”

　　唐书易激动拉上明芮的手臂摇：“芮芮，你第一棒，我第三棒好不好。”

　　左右推脱不掉，明芮应声：“可以。”
　　“嗯。”林展致捏着纸笔，还没放：“我帮你记上去。”

　　长袖拉下的一小截手腕，依稀还能看见淤血印，被白皮肤衬得可怖。心底突然像被针扎了下，明芮伸出手：“给我吧，我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