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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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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后的D县,夜生活少得可怜,主道上来往车辆零星可数。
只有虫鸣和昏黑夜晚的街道很适合躲猫猫吓唬人。小商街,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靠墙弯进小胡同。
小胡同是一条死路,严严实实一堵墙挡住了前路。明芮轻怔,林展致可能疯了。
她压低声:“怎么来这。”
黯淡光线里,他回得自然:“藏一下试卷。”
“……”试卷很脆弱,经不起打架斗殴。
“你想和他们打架?”明芮敏锐地察觉,这并不是一件值得为认识没几天的同学两肋插刀的事情:“不好吧。”
一墙之隔的主街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林展致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摇头,第二次示意安静。
心跳一点点加快,明芮不安地贴紧墙,希望坚实厚重的水泥墙分摊一点仓皇的紧张。
那头,有人无奈翻了白眼:“李哥,你到底想什么,人小姑娘就是瘦一点,不是真的没爹没娘,你他妈还真想带回家关起来,犯法啊!”
“当然不是~哥几个刚局子拘留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酒臭味弥漫散开,他晕头转向乱甩着手,开玩笑般说:“亲一口再走,拘留了也不亏,反正去警察局的次数跟回家一样。”
“别拉我啊你小崽子,你敢拉我,我就连你一块亲。”
身后人无奈轻啧一声,讪讪不说话。良久,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两个人站定没走动。
“哥,人都跟不见了,回去吧。”同伴最后一次劝说。
“别啊。”那人胡乱张望几圈,指着狭窄的胡同道口:“逛逛看呗。”
心跳到嗓子眼,紧张和不安没有一点减少,明芮心口像是快要闷裂,砰砰敲出鼓点,手犹豫垂放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拉了拉林展致常服外套的衣角。
灰云散开,皎洁月光洒下,他转过来,显露的眉眼浓而深邃,透出的情绪却很淡,道口脚步踩断一根小树枝,咔擦一断,明芮下意识后缩,捏紧了拳头,颤眼看向声源。
遇见这种死缠烂打的无赖,一味逃跑只显得弱势,更让对方肆无忌惮了。一时间,明芮苍白地想,和他们闹一场也不错。
但腿一迈,像灌了水泥似的抬不起半步,明芮钉在原地,还是害怕。逞强的带刺软壳可以伪装,内里柔和的脾性不会因为困境一时改变。
手指不由抽搐,她不乐观地想,自己太耸了。
转念间,余光里,林展致脱掉了自己的黑色外套,手腕一用力,扬出半弧的优美线条,明芮还未看清,大片黑影盖下来,黑衣罩在他头顶,部分神情藏了起来。
他走近几步,伸直手臂撑在墙上,微微曲起食指在唇上快速触碰两下,又一次示意安静。
夹在手臂和高墙桎梏里,明芮不敢抬头看他的下半张脸,只能尽量平视。他里面的白色校服没有换掉,秀高的红色刺绣字体在胸口,若有似无透着浅淡的体温,和他们正处于的问题相比,仿佛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的两个世界。
胡同道口,两人脚步一顿。
酒味弥漫的酒鬼跳起惊呼:“啊啊啊救命啊!卧槽!有穿白衣服的无头鬼!”
身后人定睛一看,无语道:“哥,那是小情侣在偷偷摸摸亲嘴,不让看。”
酒鬼:“真亲假亲啊,头都不动一下,你说吸血鬼我也就信了。”
“……”向上的余光视线里,他耳根像是泛起一点无所谓的红,背后是严实紧贴的墙,两面无处可退,退不了躲不掉。
胡同口的人迟迟不走,像是非得看到点什么才善罢甘休。手足无措之间,明芮默默偏过头,头顶黑影默契的靠近一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凭空侧歪了歪头。
胡同口,酒鬼见状夸说:“这就对了嘛,小伙子多亲亲就好了,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脚步声渐远,周遭窸窣的虫鸣声盖过了安静的空气,林展致蓦然撤手,尴尬顶着外套转身,如释重负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报复无赖显然不是一个好点子,明芮讪讪调整着呼吸,扭捏后道谢:“今天……谢谢你,明天要上课,我还是先回去了。”
面前,林展致没敢对视,背对着明芮淡淡回应:“嗯,走吧。”
胡同道口只有一人宽,明芮瘦小的身影绕过弯道,林展致跟在身后,两手空落落,踏出一步才想起试卷和树枝落在了原地。
胡同巷道不比主街道的水泥路,常有花草杂生在路边墙缝。林展致俯身拾起树枝,刚挪一步,小道深处,蚊子般的声音飘过来。
“你哥我才不是马后炮呢,早知道了,让他们多亲一会儿怎么了。”
两套试卷近在咫尺,林展致听得认真,抛下试卷,握着树枝先一步迈步小跑出去。
沙土蹭地的摩擦声在静夜尤为明显。
“卧槽!跑了!追追追!”
主街大道上,明芮已经右拐走了五十米左右,她背影在连绵树底下,浅浅树影和她影子影影绰绰交叠。望着这样的影子,林展致下意识加快了速度。
“走!”耳边一声轻飘飘的催促,明芮手腕一轻,被人紧紧握着向前狂跑。
慌乱里,原本稍稍安分下来的的心又开始烦躁,明芮手腕用力,挣开束缚,不解看他:“怎么了。”
“他们折回来了。”
身后如雷的登登脚步声逼近,明芮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愣怔半秒,猛地拉起林展致的手躲进拐角。
狂奔一段距离,肺像被骨头硌得生疼,明芮闷声轻咳,艰难哑声问林展致:“什么地方没有监控,你知道的就行。”
观察她状态,林展致不太放心地回答:“警察局后面那条街。”
明芮轻微愣了愣,那是离租房只隔一条街的地方。只要事后彻底甩掉那两个无赖,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
默默定神,明芮坚定道:“走。”
那两人跑得不快,此时在街对面张望找人,目测隔着七十多米。明芮抬头查看动静,林展致出声制止:“我引他们到那里,后面有条小路,你抄近道过去,直走再右拐,能少跑操场一圈半。”
省时省力的方法听着很好,他话音刚落,明芮掌心多了一根直直的长树枝。
“打人挺疼的,小心点。”
明芮微愣听着这句轻飘飘的叮嘱,余光里,他又一次甩掉了外套,挂在长臂上,跑成了一道放光又绮丽的白色虚影。
“卧槽!搁那呢!小王八羔子,护这么好,还搂怀里,怪牛的!”
追逐的脚步声接连呼啸跑过耳边,明芮贴着墙,仿佛能听到近乎蓬勃炸开的心跳声,粗糙树皮轻轻剐蹭过手心,明芮紧捏着树枝,下定决心,跑出去!
风声吹过耳畔,最近吃胖了五斤的身体还是太瘦弱,咳声混在静夜晚风,太吵太吵。明芮忍着不适,冷静地一路狂奔。
这条路确实近上很多,明芮知道自己跑得慢,中和下来,他们两个大概能一起到。
路的尽头,是平常上下学必经的家门口小路。明芮估摸着时间,林展致应该也快到了。
隔着一条街,中间许多住户的家还亮着,偶有剪影闲印在窗上。万家灯火间,明芮仍然不停,疲惫小跑到约定的地方。
只是场面和预料的远远不一样。
昏暗的灯光里,两个小无赖蜷缩躺倒在地,紧皱着眉,满头大汗捂着肚子,口中不断哎哟哎呦的低吟,忍着疼一点点向外挪动,看上去非常疼苦。
而林展致全须全尾淡定站在他们身后,唯一打斗过的痕迹是白色校服下摆沾了一点细微的灰黑尘土,其余白色面料,包括他的人,还是一尘不染。
他轻轻捏握着手腕,瞥见她身影愣然站直,像什么都没发生:“你来了。”
“……你……对他们干了什么。”满地狼狈间,明芮抬眼问得不确定,这一切分明……像极了一场单方面的暴打,甚至还是一打二。
可当肇事者的身份摇身一变,指向林展致的时候,又极具不真实。
他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浅笑,摇摇头,慢条斯理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想讹我,我刚跑到这,他们就从那阶大台阶摔下来了。”
将信将疑间,明芮怔然盯他眼睛,和在火车上见到时一样,和煦带笑,眉眼微弯时,给人一副永远温和如玉,不气不恼的错觉。
和地上的惨状,完全无关……
“……原来是这样啊。”
对着满地狼藉,明芮暗暗念叨,突然没了主意,本来想的报复,是吓唬,是抓弄,最多是带人绕路,扔块泥巴,但是这……
明芮隔着倒地的小无赖,望着对面的林展致,总觉得看不真切。刚绕路几步靠近,地上的人胡乱拍打着手,快速挪过来,猛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握紧树枝的手下意识狠狠抽下去,地面紧接着一声惨叫,小无赖蓦然松开脚踝,转去查看伤势。明芮见状,恍然迈步抽身,踉跄跌了几步,茫然跌坐在地。
脑袋空着发鸣,尚在愣神的余光里,林展致蹲下身:“没事吧,能走嘛。”
脚踝微微红肿,明芮递还树枝,故作镇定:“能。”
地面是温热的,明芮避开他尝试搀扶的手,扶着地面起身,细微刺痛从脚踝泛出,她颤颤巍巍立正,垂眼看路口:“明天见。”
“等一下。”林展致温声喊住她,伸手:“给。”
树枝递到面前,不同于之前,底部被人折断了一截,刚好是一根拐杖的长度。
“……谢谢。”明芮接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说他是好人吧,他打人,说他是坏人吧,他帮过自己。
片刻顿声,明芮接着说:“你也早点回去吧,下周年级检查,好像是你。”
警察局后街昏黄灯光,要比其余地方少上一些,此外四下通明灯火,林展致似乎望向前方一百米,社区的精致小高楼:“我住挺近的,不用担心。”
临近零点的晚风拂在脸上,明芮站在路口,盘算往哪里走。
身后,抱怨的痛音夹带着酒气响起:“李哥,我说走你还不听,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他妈傻呀,现在好了,手上一串红印子你就爽了是吧,死变态。”
“滚蛋,反正酒醒我们就全忘了。”
清脆跟上的脚步声盖掉说话声,林展致停在身边,温和细语:“那我先走了,记得帮我保密。”
“嗯,明天见。”
他走向灯火明亮的社区小高楼,高挑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明显一条,明芮顿步,转身迈向略显昏暗的另一边。
明芮想。
这条路段没有监控,过程貌似也并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