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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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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报名表收集结束当天,八班全体几乎都报了名,在高三年级独一份,开幕式前一天晚上,郑学名和李东杰闲得没事,开小号匿名在校友群一通宣传——高三八班,打死不散。
这件小事最终的结束方式就是——开幕式后被唐书易一顿嘲:“郑学名你为什么可以这么闲。”
秀高运动会的时间段选的特别好,早一星期太热,晚一星期下雨。太阳底,悠长的广播音混着裁判哨声吹响,绿荫场上,郑学名向前投去抱怨的目光:“唐唐读书不容易,你不是说报了项目就不用写加油稿了吗。”
他晃晃手里的白纸,生无可恋:“哥们我现在既要写一千五百字,又要跑被人挑剩下的五千米,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前排,唐书易不好意思地转头笑笑:“都说是小道消息了,不过你只用写今天的,也不亏,再说了,班长不是看你可怜,也自告奋勇报了五千米。”
“哼。”郑学名疲惫地说:“他?大早上就被老金抓去教室加练了,一天一套题,语数英,政史地六张,说是希望他破个学校月考总分的小记录,我还是可怜可怜他吧。”
唐书易拍拍身边的空位,失落说:“谁说不是呢……”
和操场热烈的欢呼不同,高三教学楼安静如沉水。灼灼阳光透进微开的窗口,若有似无传递着不远处的热闹,明芮写完卷子,放下笔,无所事事用余光瞄着林展致。
他写到了英语作文,万年不变的dear开头,漂亮整齐的字体列在横行上,每个单词间隔相差无几,像钟表滴答滴答。
教室只有他们两个,走廊三个班,不去操场留在教学楼的人不超过十个,班主任最初闲来无事,还会时不时散步过来看看,直到课前赶场去当了裁判,整层楼彻底安静。
他的笔是严肃的黑色,不管是墨迹还是笔杆颜色。左手腕的淤血褪去,只剩下一个小拇指盖的大小。相反,他手又白,夺人目光。
除了上讲台写题那天露出马脚,其余在教室能看见他的时间,右手被遮得严严实实,秋季外套一穿,只能看他那张脸。
“我脸上有东西?”隔着一条过道,林展致顿笔,轻抬起眼皮,问得有些茫然。
“……没有。”明芮拨回黑笔,暗暗摩挲:“卷子写完了,不知道干什么,有点无聊。”
对于学习,林展致永远有一副热情的样子。他嘴角一弯,眼里含笑:“写这么快,你好厉害,有秘籍吗。”
“没有吧。”明芮收回视线,瞥见历史书封面的长城图片,顺手翻开:“只是这套地区联考试卷,上学期正好在S市做过。”
他温声,笑吟吟:“很不错啊,过去了两三个月还记得,会的不会的都化为己用了。”
他像在安慰小孩,明芮接不来这种话,干脆扣上书,视线慢慢移向他:“你的手……还好吗。”
他一时没说话,淡然打量着明芮,五秒后才说:“挺好的,不疼。”
“……你在看什么。”他打量的眼神平淡又内敛,明芮猜不出。
走廊路过一个老师,明芮略显匆忙的坐正,明亮的教室里,他们默契的没说话,林展致自顾自反手拿过书包,翻出一本书,等老师闲散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不急不躁递过去。
“你刚刚说无聊,我在想你看不看这种书。”
书封上,粉紫晕色铺满了辽阔的大半边天,一排牛在下方白皑皑雪山迁徙而过,延出一条蜿蜒的S型长路。明芮轻轻一愣,在印象里,这和在唐书易家见到的满柜言情小说风格完全不一样。
书名——《冬牧场》
林展致耐心举了很久,修长的指节按在书封,也能算做另一道风景,明芮讪讪接过,小心翼翼捧着书细看,没翻:“这是什么书?”
原本绷成直线的背脊微微放松,他慢条斯理地介绍:“纪实散文,写的是作者在冬季跟着哈萨克牧民转场的所见所闻。”
他说完一句就止住,明芮不明所以,十二岁前,她接触最多的读物是儿童绘本,十二岁后,只有学校的教科书,对这种书的接触,可以说是零。她盯着封面的成群牛群,大致能猜出转场的意思,但不能确定。
她迟疑着抬头,欲言又止,窗口洒下的金色阳光过道隔在中间,林展致顿声,及时补充:“小时候第一次看,我也不知道转场是什么意思。后来,百度搜出来的答案是,依照牧草生长周期,有序地为牲畜转移草场。”
“迁徙过冬?”明芮不太确定。
“嗯,差不多。”听她答案,林展致噙着笑:“牧民们带着牛羊迁徙过冬,等春天,迎夏天,跟着四季走。”
好像还不错,很稀奇,明芮以前从没听说。她捧着书,指腹不由在光滑的书脊上轻轻摩挲,下意识淡笑:“这个星期五之前还给你,行吗。”
林展致轻轻点头,嘴角梨涡悄悄显出来:“嗯,当然可以。”
下午,燥热的绿茵场,悠长哨声响过一轮又一轮。
林展致刚动笔写最后一张历史卷子,前门突然冒出一道人影,安静的教室前门突然被拍响,明芮认真捧着那本散文看,下意识迅速往桌洞藏。
李东杰狂奔上楼,红着脸扒在门框边气喘吁吁,大颗大颗汗珠啪啪往下掉:“班长!我们班和七班的人打起来了!”
“怎么了。”林展致蹙眉,慌张站起,往外走。
李东杰更急:“我也不清楚,我只看见七班一高个男生把唐书易推在草地上,郑学名直接冲上去抡了人家一拳,我走的时候,小帅他们已经上去拉架了,七班的人说要告老师,把我们班这周运动会的课余全取消!”
七八九三个班安排在同一片草坪角落,林展致跟着李东杰跑下楼,气还没顺稳,就听见郑学名站在划出的白线前,和男生对骂。
“对女生动手动脚,你个大老爷们还要不要脸啊,不要找个厕所冲了,看着都臭。”
“她是你老相好啊,这么护着,学校不让早恋,你他妈不知道是不是,来来来,我现在就告诉你,小情侣谈恋爱,退学!退学!退学!”
“我去,小兔崽子你家开帽子厂的?!这么喜欢给人戴帽子,我送你顶绿的吧,直觉告诉我你早晚用得上!”
“怎么?我们八班就是团结,就是一捆绳,你羡慕嫉妒看不惯啊,你们七班不团结一盘沙就别来沾边,老鼠爬佛脚,不还是只老鼠!有多远滚多远!”
吵闹声越来越大,明芮不放心地找唐书易的影子,人潮堵在周围,看热闹的九班散在他们和七班的人流里,乌压压乱成一片。
“明芮。”林展致压低声,拨开人群,走出来。
明芮不解地问:“……班长,你不去解决吗。”
“嗯,会去的。”他顿声,观察着周围:“你能去找一下唐书易了解一下情况嘛,其他女生也可以问问。”
“小帅说她们都在医务室。”
医务室建在操场和教学楼的交接处,几十米的路,明芮刚迈进大门看见她们的身影,就听见唐书易生气的抱怨:“她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这伤口也太深了,肯定要留疤的。”
“没事的,养久一点就看不见了,不会太明显的。”
“什么呀,”唐书易快急哭了:“都这么深了,感觉再进去一点就要没命了,很吓人的好不好。”
这些话令人听得后怕,三四个女生围在一起,挡住了视线,明芮拨开她们,语气急切:“书易,你没事吧。”
她一愣:“我没事啊。”
经她那么一说,明芮低头才发现,李君也在医务室,她坐在白床单铺好的床上,红润的瓜子脸白了一个度,少了点血色,手臂却是多了渗出血的白绷带。
这么严重的事,竟然没人知道。经过一周的数学答疑,她们几个女生的关系好上很多,明芮惊愕蹙着眉,抖着手不敢去碰:“发生什么啦,怎么会这样……”
李君撇撇嘴,垂眼没说话。唐书易说话直来直去,气愤说:“就是七班那个王雪瑶,小君标枪比赛准备检录,在场地拿标枪垫重量,杆子不小心撞到她了。她转头也拿了根标枪,站出去几十米开外,瞄准小君扔的,要不是小君瞥见,躲开了一点,人在不在还是个问题呢。”
“别说了,书易。”李君拦她:“本来也是我的错,检录场地不能——”
“什么叫不是她的错,她这是要你的命好不好。”
“没用哒。”李君叹气:“我们以前初中,她有一次在楼道的监控死角,把一个骂过她婊子的男生单独约出来,推下去了,男生家长拿着骨折的X光片找他们班主任,她只说,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是她干的,说不定是他自己摔的。”
“她家有钱,然后她父母出面私了了,现在成天跟在她身后的短发女生,就是她家司机的女儿,那个女生和她关系好,专门负责看着她,不让她作妖的。”
这种行径让人听了害怕,明芮突然想起周五放学在门口拦她的人,冷汗不由冒出来。
“那书易,七班那个男生为什么要欺负你啊。”明芮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我?”听完这段故事,唐书易有点后怕:“找王雪瑶对峙啊,我骂她有病,说她是杀人犯,那个跟班就拉着她跑了,还让那个男的赶我走。”
医务室整体色调是白色的,人体内脏骨架的模型摆在地上,看着心惊肉跳,大家一时安静,各自默契的没有说话。
即使大家都不说,但明芮觉得,那个短发女生更像是在保护书易,她不了解王雪瑶,只能在大家的口口相传和自己的眼睛里认识她,高挑漂亮,脾气怪,有点偏激。
突然,门不合时宜地敲响,唐书易不由拉紧了明芮的衣角,明芮也紧张,心跳不由砰砰地加快,鼓起胆子,问得轻声:“谁?”
门口传来低沉温和的声响:“林展致。”
他的性格在男生堆里是极其少见,温和礼貌,对谁都笑,有和年龄不匹配的成熟稳重,在这种时候,是一颗定心丸。大家松口气,放松下来,说了声请进。
他走进,黑色外套衬着白净皮肤很显眼,但跟着他身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女生更显眼,那是王雪瑶。
李君紧紧攥着唐书易的衣角,唐书易又抱着明芮的手臂不撒手。大家又不说话,明芮也勾紧了书易的手指:“班长,怎么了。”
“班主任来了,让我带她来道歉。”他开口,情绪淡淡的,曲起手指抬眼镜时,折光的镜片后却闪过一丝不明朗的黯淡神情。
明芮刚发觉不对劲,耳边,唐书易不满地嘀咕:“道歉又什么用,伤口深成这样,疤又不留在她身上。”
“嗯,确实是这样。”他短暂说了一句,从容转向王雪瑶:“我在门口,好好道歉。”
门轻轻关上,死寂的气氛飘在医务室里,没人打断,王雪瑶双手背在身后,环视一圈,不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爸妈一会就来,你想要多少钱,五十万够不够。”
“……”五十万是什么概念?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又是什么?明芮茫然傻站在床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林展致的眼神,偏激的人不屑道歉背后的原因。
自己好像只会做题。
李君怯懦道:“这种事让大人来商量就行,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惯我。”
“别装了。”王雪瑶白她一眼:“你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给谁递了情书,你会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君语气有点急:“可你那时候不就把我的课本全浸厕所了吗,干嘛还揪着我不放,我又不喜欢他。”
“切。”王雪瑶不理,径直转身,朝门外温柔许多:“我道完歉了,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隔着王雪瑶挡在门口的背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一句淡然的应声:“嗯,记得,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