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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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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薄暮和吴忌就一直在宿舍里呆着。吃了睡,睡了吃。
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但顿顿热乎管饱,吴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他们的行为自然也传到了陆林耳朵里。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第四天下午,案子审讯告一段落,陆林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他想起那俩还在宿舍窝着的孩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值班宿舍的门。房间里,吴忌靠坐在床头,盖着被子,正低头看一本语文书,薄暮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作业本,眉头微蹙,写写划划,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是陆林,吴忌放下书,薄暮也放下了笔。
“陆队。”薄暮先开口,拉着吴忌想下床。
“坐着吧。”陆林摆摆手,自己拉过桌边另一把椅子坐下。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比起几天前的狼狈,现在整洁多了,气色也好些。
“身体怎么样了?”陆林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但依旧没什么笑容。
“好多了,不发烧了。”吴忌声音有点小,还是气血不太足。
“嗯。”陆林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其实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尤其还是这么两个特别的孩子。“局里给你们的奖励批下来了,两百块。另外,关于你们以后的安置……”
“陆队。”薄暮忽然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陆林,“我们不想去福利院。”
陆林话头一顿,眉峰微挑,看着薄暮。
“你能收养我们吗?”薄暮语出惊人。
饶是陆林见多识广,也被这直球打得愣了一下。收养?他?一个三十二岁、单身、工作昼夜颠倒、危险系数极高的刑警?收养两个来历不明、心思明显比同龄人深沉的流浪儿?
他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薄暮:“为什么找我?”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审视。
薄暮很认真的和陆林说他的理由,“你是警察,我们信你。”
理由朴素,陆林没立刻反驳,而是继续问:“你知道收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对你们负责,管你们吃穿住行,管你们上学,管你们生病……而我,很忙,非常忙,经常几天不着家,有时候还有危险。”他说的是事实,也是想看看这孩子的反应。
薄暮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但我们很好养。”他指了指自己和吴忌,“我们吃的不多,能自己照顾自己。而且,我可以自己挣钱,你不用花很多钱。”
“自己挣钱?”陆林觉得这话有点意思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要自己挣钱?“怎么挣?捡破烂?那点钱可不够你们生活和上学。”
薄暮抬起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着陆林,一字一句地说:“通缉令上的人,在临海市的,我都给你找出来。我挣奖金。”
“……”
陆林先是愕然,随即差点气笑了。他挑了挑那两道浓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瘦了吧唧的小豆丁:“哦吼?口气不小。”他身体前倾,目光带着压迫感,“你知道临海市有多少人吗?最新的统计,超过六百万。知道我们刑警队摸排一个嫌疑人要出动多少警力,耗费多少时间吗?你,一个人,在街上走走看看,就想把通缉犯都找出来?”
他以为会看到孩子被戳破大话后的窘迫或退缩。
但薄暮没有。他甚至点了点头,仿佛陆林说的这些他早就考虑过。
“我知道临海市很大。但和你们不一样,我有我的方法。”薄暮也不说他的方法是什么,补充道:“吴忌身体太弱了,需要好好养,福利院不好。”
陆林听着,脸上的轻慢渐渐收了起来。他看着薄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幻想,也没有撒谎者的虚浮,而是一种自信。一个长期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流浪儿,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环境异常的敏感,或许真的超越常人。
但他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不会被几句话轻易说服。“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那些是通缉犯,身上可能背着案子,可能有同伙,可能狗急跳墙!你一个孩子,靠近他们,观察他们,万一被发现……”
“我不会靠近。”薄暮立刻说,“我不会出事,也不能出事,我还有弟弟。”
陆林沉默了。他掏出一支烟,在手里捻了捻,没点。收养两个孩子的提议太过突然,超出他的人生规划。但薄暮这小子他有点不放心给他放出去。
陆林的目光掠过薄暮,看向床上的吴忌。那个更小的孩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见陆林看过来,轻声开口,“我听暮哥的。”
陆林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宿舍里显得有些压迫感。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奖金的事,我会按程序办,两百块很快会给你们。至于收养……”他停顿了几秒,“这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你们先住着。”
薄暮追问了一句:“想多久?一晚上够不够?”
“啧。”小兔崽子追的这么紧,陆林回头,“明天答复你。”确实不好拖着。
陆林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吴忌就说,“影响陆队找对象。”
“嗯。”薄暮在床边坐下,“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是他的加分项。”
吴忌想想,也是。
“两百块……”薄暮盘算着,“差不多一个月工资,不会是陆林自己贴的吧?”
“应该不是。”吴忌看看自己的小手,“年龄太小,什么也干不了。”
薄暮就捏吴忌的小脸蛋,“正阳,你小时候好可爱啊。”
吴忌被他捏得脸颊变形,口齿不清地抗议:“放、放手……薄响响你幼稚!”挣扎间,眼里却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两人笑闹了一小会儿,薄暮怕吴忌累着,很快停了手,只是依旧挨着他坐着。
“不管明天陆林给什么答复,”薄暮低声说,“我们都有退路。有暮哥在。”这次终于让他养着正阳了。感觉是不一样啊。
吴忌笑笑,随薄暮安排。
第二天下午,陆林果然来了。他进来后,反手关上了门,没坐,就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并排坐在床边的两个孩子脸上扫过。
“我考虑好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可以办收养手续。”
“不过,”陆林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锁定薄暮,“前提是,你得把你们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既然要一起生活,我们要做到坦诚相待。”
薄暮示意陆林坐,“吴忌,是我两年前在临海火车站捡到的。当时他大概六岁,被人扔在火车站,有人想带走他,我抢先一步。”这个他是指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我检查过他身体,没有明显外伤或残疾,但底子很虚,像是从小没养好,也可能被拐后受了折腾。他特别聪明,学东西很快。”
陆林静静地听着,目光转向吴忌。吴忌抿着唇,点了点头,认可了薄暮的说法。“我不记得遇到暮哥之前的事。”
薄暮继续道:“我自己的事……记得的确实不多。大概六七岁前的记忆很模糊,就几个片段: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有彩色的鱼在游;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我,笑得很开心;还有……被捂住了嘴,很黑,很闷,然后就是不停地坐车,被关着,和其他哭闹的小孩在一起。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从一辆货车上跳下来跑了。腿摔伤了,躲了好久。从那以后,就一个人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最后到了临海。我俩的名字是个算命的给取得。”
他说的很慢,努力回忆着这身体原主那些破碎的画面和感受,将它们组织成语言。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过度渲染,只是平实地陈述。
陆林的眉头皱了起来。薄暮的描述,指向性更明确了:一个疑似被拐卖、侥幸逃脱的孩子,原生家庭条件可能不错,但被拐后经历了创伤,导致部分记忆缺失。而吴忌,很可能是被恶意遗弃或同样遭遇拐卖后分离的孩子。
“你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或者鱼缸周围的环境?任何细节。”陆林问,这是刑警的本能。
薄暮摇摇头,眼神有些空茫:“脸很模糊,记不清。鱼缸……很大,是嵌在墙里的,旁边有绿色的植物。别的……没有了。”
陆林沉默了片刻。这些信息太模糊,全国类似条件的家庭不知凡几,年代又久远,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不想找到你的家人吗?”他看着薄暮,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薄暮点点头,“想。但是我知道挺难的。我见过找孩子的父母。”
“我知道了。”陆林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关于你们的身世,我会把现有的信息整理出来,发到公安内部的刊物上。这样,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都能看到。你们……有意见吗?”
薄暮和吴忌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没有。”
“那好。”陆林语气也缓和,“收养手续我会尽快去办。在这之前,你们还是住这里。等手续办妥我那边房间收拾出来,就搬过去。”
“谢谢陆队。”薄暮和吴忌同时说道,好人啊,薄暮没看错。
陆林戏谑的看着薄暮,“可以喊我爸爸。”
薄暮:“......”
陆林看着薄暮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眼神哈哈笑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身体、遵守纪律的话,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吴忌也憋不住笑。薄暮也是无语了。喊爸爸太有障碍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陆林昨天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先去找了老马,问起两个孩子这几天的表现。
老马话匣子就打开了:“在屋里不是睡觉就是安安静静看书。吃饭的时候就是,那个词怎么说,嗯,斯文。对,就是挺有教养的样子。真不像流浪的小孩。”老马也感觉有点矛盾,不过这俩孩子应该都是被拐的,多少也能说得过去,可能小时候家里教的好。
第二天陆林去找了教导员,正式提出了收养申请。
教导员当时很惊讶,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陆林:“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养小猫小狗。你自己工作什么样你不知道?而且,家里商量过了吗?你妈那边……”
“想好了。”陆林回答得很干脆,“我妈那边没意见。冯叔……你也知道,他到现在还定期资助孩子上学。他听说了,只说让我考虑清楚,如果决定了,就负起责任。”
冯叔是陆林的继父,市局技术科的老资格,搞痕检的一把好手。陆林亲生父亲在他十六岁时因公牺牲,他后来继承了父亲的警号,考上警校,子承父业。母亲是宣传口的干部。他自己上了警校后越来越忙,无法常伴母亲身边,有人介绍冯叔,他想着有个人能和妈妈相互扶持,他心里是赞同的。这些年相处下来,虽不似亲生父子那般亲密,但也彼此尊重,有了家人般的感情。
指导员听了,沉默片刻,拍了拍陆林的肩膀:“行,既然你都考虑周全了,家里也支持,那就按程序办吧。这两个孩子……我看着也不像一般的娃,你多上心。需要局里出什么证明,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及时说。”
就这样,在多方因素的推动下,陆林做出了这个将彻底改变三个人命运的决定。
天降俩大儿,陆林的命运也出现了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