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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停滞 ...


  •   匿名举报信是三天后开始出现的。

      第一封寄到了市局□□办,牛皮纸信封,邮戳是本地的,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体,没有署名。

      大致内容关于海皇集团,暴力拆迁,五年时间,致死三人,伤者无数。这一块的资料特别详细。其中还有海皇集团下的金煌娱乐会所,涉黄涉赌,但这一块的资料很少。

      □□办把这封信转到了刑侦支队。陆林拿到手里,看了几遍,眉头皱起来。

      海皇集团,林海市本地的房地产龙头企业,老板叫周海,跟金煌的老板周永年是堂兄弟。这事儿陆林他们早就查到。

      第二封寄到了检察院,同样的内容,只是多了一份名单,几个被拆迁户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第三封寄到了市政府□□办。

      第四封寄到了省纪委。

      第五封直接寄到了陆林的办公室,这次多了几张照片,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拆迁现场,推土机、废墟、一群人围着什么。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2001年3月,城北老工业区;2002年7月,城东王家村;2003年5月,城西刘家庄。

      陆林把照片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刘家庄。他记得那个地方。去年拆迁的时候出过事,一个老头被推土机碾死了,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赔了十万了事。

      十万,一条人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我陆林。有个事问你,三年前刘家庄那个拆迁事故,谁经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郑的声音有点含糊:“那个啊……不是我经手的,好像是城西分局办的。怎么,有情况?”

      “没什么。”陆林说,“就是想了解一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马,你帮我查一下,1996年到现在,海皇集团涉及的拆迁纠纷,有多少起报过案的。”

      老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可得查一阵子。”

      “不急,你慢慢查。”陆林说,“查到什么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这些匿名举报来得太突然,太集中。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又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这五封信,很快摆在专案组桌子上。

      案情分析会开了整整一天。

      对于多出的检举材料,他们调了工商资料,查了税务记录,走访了十几个拆迁户。结果呢?工商资料齐全,税务记录干净,拆迁户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说“已经解决了”,没有一个愿意出来作证的。

      金煌娱乐会所那边更麻烦。治安支队曾经突击检查过三次,每次都扑空,要么是正常营业,要么是关门歇业装修。举报信里说的“涉黄涉赌”,一条都没落实。

      副组长姓孙,是个老刑侦,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我们缺的是证据。”看着举报信,“孤证不能定案。”

      陆林沉默了。

      证据呢?

      那些匿名举报信,那些照片,那些名单,都只是线索,不是证据。要立案,要抓人,要起诉,需要的是能拿到法庭上的东西,证人证言、转账记录、物证、书证。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

      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继续查。”局长最后拍了板,“拆迁那边的,继续走访。金煌那边的,部署一下,安排人进去。”

      陆林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调查处处碰壁。

      走访被拆迁户的,十有八九吃了闭门羹。好不容易敲开一家的门,对方一听是来问拆迁的事,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有个老太太心软,拉着民警的手说了一通,说当年海皇的人怎么怎么凶,推土机怎么怎么开过来,她家的房子怎么怎么被强拆。但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改口说:“都是我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民警问她是不是有人威胁她,老太太连连摇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陆林在等些举报信的那个人找他。

      金煌那边,安排进去的两个民警,一个在KTV当服务生,一个在保安部当保安。干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现,正常营业,正常下班,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陆林咬着烟,看着那些报告,沉默不语,那双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

      老马在旁边叹气:“陆队,你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查到。”

      陆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繁华城市,常住人口增长了五十多万,人气旺了,经济更加活跃,但治安管控也面临了更大的挑战。

      现在,那些老鼠,躲在洞里。

      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其实大家都猜到了。

      第二周,情况有了变化。

      老马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刘家庄那个被推土机碾死的老头的儿子,叫刘建平,当年才二十出头,现在在京城打工。

      “他当年报过案。”老马把资料递给陆林,“城西分局受理了,但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不了了之。”

      陆林看着那份报案记录,眉头皱起来。

      刘建平在报案里说得很清楚——他父亲不是意外,是被推土机故意推到房屋压死的。当时拆迁队的人跟他父亲发生争执,推土机司机一怒之下,直接开了过去。

      但后面没有下文了。

      “这个刘建平的资料有详细的吗?”陆林问。

      老马递给陆林:“这孩子和他爸相依为命,当时他在上大学,还有两年毕业,出事后,自己退学了。”

      陆林看着刘建平的简单资料,老马说了一句,“我打听到,当时海皇拆迁时,嚣张的说过,谁影响海皇一阵子,我影响他一辈子。这话很多人都知道。”

      哪些手段不用老马说,陆林也知道,暴力殴打,围堵,咋门窗,断水断电,甚至有次纵火,还有株连逼迁。

      三天后,去京城的人回来了,程峰和小陈脸色很难看。

      “刘建平不见了。”程峰说,“工地上的人说,他上个月就辞职了,不知道去哪了。”

      陆林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条线索,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巧合越来越多。

      一个愿意出来作证的被拆迁户,在约好见面的前一天,忽然打电话说“不去了”,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打电话不接,去找人,说出门打工了。

      一个曾经在金煌当会计的人,刚被找到,第二天就失踪了,家里人说回老家了,但老家那边说根本没见到人。

      一个举报信里提到的拆迁队队长,被传唤到局里问话,不到半小时,律师就来了,什么都没问到。

      陆林知道,有人在灭口,有人在封口,有人在阻止他们查下去。

      没有证据,就抓不了人。抓不了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逍遥法外。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薄暮和吴忌都在。

      “陆队,吃饭了吗?”薄暮问。

      陆林摇摇头,没说话,直接瘫在沙发上。

      吴忌去厨房给他热饭,薄暮坐过来,看着他。

      “案子不顺利?”薄暮问。

      陆林闭着眼,嗯了一声。

      薄暮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吴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放在陆林面前。

      陆林睁开眼,看着那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卤牛肉。

      “方姨做的卤牛肉。”吴忌说,“很好吃。”

      陆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好。

      吴忌从南方回来后,接了一个新活,参与加密机的开发。具体是什么项目,吴忌没说,知道是保密项目,薄暮也没问。签保密协议,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都要待在开发室里,手机不能带进去,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吃饭休息,统一去食堂吃。

      这种日子对吴忌来说,简直不要太舒服。

      “朝九晚五,管吃管住,不用出差,不用熬夜。”吴忌和薄暮显摆,“工资还高,到手五十万奖金。”

      薄暮瞪大眼睛:“多少?”

      吴忌比了个手势:“五十万。”

      薄暮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吴忌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薄暮回过神来,感叹:“数学好的人真挣钱啊。”

      吴忌摇头,“项目完了才能拿到奖金,起码一年。”

      薄暮觉得那也是厉害,“很不错了,我一年工资还不到两万。”要不是有别的奖金,都要养不起正阳了。

      回来不久,吴忌就正式雇佣了方姨到家里做饭。

      方姨人挺实在,做饭好吃,做事细致,吴忌对她印象很好。

      “方姨,我想长期聘用您。”吴忌开门见山,“只做饭,不用打扫卫生,工资按市场价的两倍给。”

      方姨愣了一下:“只做饭?”

      “对。”吴忌说,“我和我哥,还有我爸,三个人。平时我们上班,您中午来做一顿,晚饭做一顿。有时候他们加班,您就做好了放着。周末正常休息。”

      方姨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干。”

      于是,薄暮和陆林加班就过上了好日子。

      有时候陆林加班,薄暮和吴忌就带着方姨做好的饭菜去刑警队送饭。

      从八年前开始,他们就经常来送饭,那时候薄暮才十二岁,吴忌才八岁,瘦瘦小小的,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喊一声“吃饭了”。

      现在薄暮二十了,穿着警服,是他们同事;吴忌十六了,清瘦挺拔,站在那里,看着还有些稚嫩,特斯文的一个孩子。

      每次他们来送饭,队里的人就起哄:“哟,薄暮又来了!今天带什么好吃的?”

      薄暮就笑,把保温桶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吴忌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满眼含笑的看着他们吃。

      那天晚上,薄暮和吴忌带着饭去了刑警队。

      陆林他们正在开会,会议室的门半开着,白板上写满了案情梳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讨论得很激烈。

      吴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安静的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等着。

      薄暮把饭菜摆到旁边的桌子上,也在他旁边坐下。

      “……海皇那边的账,我们调了三年,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这是老马的声音。

      “不可能干净。”这是陆林的声音,“这么大的企业,那么多项目,账上肯定有问题。”

      “问题是有,但查不出来。”另一个声音说,“他们做账太干净了,每一笔都对得上,除非有人从内部爆出来。”

      “金煌那边呢?”

      “还是那样。正常营业,什么都查不到。那两个安排进去的人,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发现。”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林的声音又响起:“刘建平还没找到?”

      “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吴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块白板上。

      上面画着一些关系图,写着一些名字和日期。海皇集团,海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金煌俱乐部,零零总总涉及到差不多26家公司,下面关联着周永年、周海、刘建平、刘永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那个账,查不到,是因为他们做了两套账。”

      薄暮转头看他。

      吴忌继续说:“一套是给税务局和审计看的,一套内账记真实收支和黑金。真的那套,不会放在公司里。可能在某个人手里,也可能在某个地方藏着。”

      薄暮点点头。

      “而且,大量的现金交易,不进对公账户,不入账,不纳税。”吴忌微微抬头,示意薄暮看白板,“他的公司很多,涉及的问题像虚假联建合同,逃税,我怀疑那个商场超市有侵吞国有资产的嫌疑。还有那个房地产公司,需要查查是不是免交了四费一税,土地出让金这些可能涉及百万到千万。而且整个集团这么大,肯定会融资,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太多了。查一下银行。”吴忌歪头想了一下,“贷款肯定超亿。”

      薄暮看着他,没说话。

      吴忌的目光还落在白板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陆林他们已经停止了讨论,都在竖起耳朵听吴忌说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我的乖乖,过亿了啊。

      他们怎么敢的!

      吴忌也发现了会议室的安静,见陆林他们看着他,笑笑,“账目的事不急,这个最后处理也可以。”吴忌有经验,“这个集团需要省政府制定第三方司法审计,出具报告,不过,盯紧了他们的财务总监。”

      “要是财务总监没抓到呢?”薄暮问。

      其他人不自觉点头,对,要是没抓到,被灭口了呢。

      吴忌轻笑一声,“那也没事,只是难度大点,时间长点,最终还是能定死。财务总监他肯定知道内账在哪,包括行贿怎么走,小金库在哪。他能让你们少走弯路而已。有他没他,账依然能查。”

      吴忌伸出一个手指头,“最硬的证据查银行流水。到时候直接冻结对公账户。”手指一划拉白板上的人名,“还有他们的私人账户。流水一拉出来,和账面对不上,那就是造假,都不需要他们的会计承认。查税也是,假账一查一个准到时候差额就是造假。”

      吴忌笑的腼腆,“没有人会死抗的,数额这么大,没人会抗死罪。总有人开口。”

      那天两人没在局里多呆,就回家了。

      陆林晚上回去吃完面,就说:“现在市里办不了。”点了一支烟,“进展很慢,而且市里开会,局长压力很大,被指责,办案经费也不批,让我们停手。”

      薄暮嘴角有一丝嘲讽,“是不是检察院也有人打探施压。”

      陆林看着薄暮,眼里没有审视,就是单纯的疑问,你小子怎么知道。

      “那次老孙中枪,抓的刘勇是不是周永年的表弟,当时差点被他逃了,案子差点撤了。竟然开了三长会议,小小的刘勇,面子可真大。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挺扯蛋的。”

      吴忌咳了一声,薄暮立马改口,“挺荒唐的。”

      是嘲讽没错了。三长会议就是公检法的一把手集体决定要不要撤案。

      陆林心里很明白,而且这是在内部都算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举报人一直在隐身,没人敢赌命。

      早该查,只是一直查不动。

      陆林查案很有一套,也很厉害,但是,涉及到其他,他并不知道如何去突破,让它质变。

      吴忌看了一眼薄暮,别卖关子了,赶紧的,陆队整天这么熬着,愁死人,岁数也不小了,还没找对象呢。

      薄暮把吴忌赶回卧室,陆林抽烟太严重了,别让吴忌吸二手烟,他都不在吴忌面前吸。

      看吴忌回到卧室休息,薄暮说,“你等我一个月,这事我给你办。”

      陆林想问,薄暮制止他,“不要问,你就当不知道,等着之后上面的安排。”

      陆林气的,“你说,你是不是去老赵那了?”口气挺大的,敢指挥老子。老赵那可是很危险的,这臭小子搞什么。

      薄暮不屑,“我是社区小薄警官,陆队你别冤枉我啊。”他可是备受社区大爷大妈们喜欢的小薄警官。

      陆林也不敢深问,咬牙憋回去,点点薄暮,“你注意安全,保护好正阳。”他家现在就正阳手无缚鸡之力,斯斯文文的大学老师。他妈不在林海市,有他舅护着呢。

      薄暮理所当然,“那肯定,正阳最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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