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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账本 ...


  •   吴忌回来之后,薄暮的日子才算真正活过来。

      倒不是说之前过得有多糟糕,饭照吃,觉照睡,班照上,辖区里该调解的纠纷一件没落下,该巡逻的路线一天没偷懒。但那种家里有人在等和家里没人的区别,就像穿了两个月的旧棉袄和刚晒过太阳的新棉袄,外表看不出,贴身穿才知道差了多少。

      这天晚上,薄暮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吴忌正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拿着锅铲,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

      “哟,吴老师亲自下厨?”薄暮换了鞋,凑过去看,“做什么呢?”

      “红烧肉。”吴忌头也没回,“买回来,热一下,不容易翻车。”

      薄暮探头看了一眼,色泽还行,肉块大小也匀称,就是酱色有点深。

      “酱油放多了?”他问。

      吴忌铲子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薄警官,吃吗?”

      薄暮笑的谄媚,“吃吃吃。

      吃完饭,薄暮洗碗,吴忌擦桌子。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响,往窗外看还能看到宝山路那边隐约的霓虹。

      吴忌把抹布搭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薄暮的背影。

      “暮哥。”吴忌忽然开口。

      “嗯?”薄暮头也没回,手上还在刷锅。

      “你算没算过,这些年你找了多少个?”

      薄暮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把锅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双手抱胸,含笑看着吴忌。

      那眼神,懒洋洋的。

      薄暮想了想,说:“三十多个吧。”

      吴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咱区这么多啊?”

      薄暮啧了一声:“比咱小区耗子多。”

      吴忌笑出声,靠在门框上,看着薄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

      “薄响响,”他忽然又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薄暮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就是……”吴忌想了想,“一直当片警?还是想去刑警队?还是……”

      他没说完,但薄暮懂他的意思。

      薄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光。

      “正阳,我就当片警。”他说,“养老吧,大妈们挺有意思的。”

      吴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薄暮继续说:“片警挺好。管一条街,认识几百号人,谁家丢猫了,谁家下水道堵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我都知道。老太太见了我叫小薄,小孩子见了我叫叔叔。这种日子,挺好。”

      吴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掩饰地笑了笑,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如常。

      吴忌说,“我以后也不会做纯学术。”

      薄暮挑眉:“哦?”

      “我这个人俗。”吴忌认真地说,“我喜欢数学,但我更喜欢学以致用。”声音轻了些:“我想挣钱。挣很多钱。让所有我爱的人,都过得好好的。”

      薄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声笑。

      他伸手,把吴忌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吴正阳,”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呢。”

      吴忌靠在他怀里,闷声笑:“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薄暮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星。造孽啊,还是抱抱吧。不敢亲。

      薄暮心想,我这辈子把正阳养得很好呢。

      他笑出声,把吴忌又往怀里按了按,揉乱了他的头发。

      吴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洗碗去,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薄暮哼着歌准时出现在所里。

      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哟,今儿这么高兴?”

      薄暮把包放下,随口说:“正阳回来了。”

      老张啧了一声:“得,谁还没个弟弟呢。”

      薄暮笑,没接话。

      上午没什么大事,处理了几个报警电话。李婶儿和张阿姨吵起来了,张阿姨被李婶儿家阳台的花盆砸了肩膀,李婶儿就说花盆是自己掉的吗?还不是你家猫老跑我家阳台,偷东西吃,猫碰掉的。两人一言不合就吵吵起来。这些事,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但薄暮干得挺开心。

      下午,他骑着摩托车去宝山路转了一圈。

      老周烟酒店开着门,老周看见他,热情地招手:“小薄警官,进来坐!”

      薄暮把车停好,进去坐了五分钟,听老周抱怨了一通最近的生意,天气热,买烟的人少了,隔壁新开了家便利店,抢了他不少客源。

      他从烟酒店出来,又去刘桂香的推拿店坐了一会儿。刘桂香给他倒了杯茶,聊了几句最近的生意,又说她儿子高考考得不错,过几天就要去省城念大学了。

      “挺好的。”薄暮说,“以后有出息。”

      刘桂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托您吉言。”

      从推拿店出来,薄暮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支烟。

      巷子深处,金煌的后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走了。

      不急。

      晚上回家,陆林难得回来得早。

      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薄暮做了四个菜一盘蒸螃蟹,一盘白灼虾,煎焖鱼,还有个海肠饭,西红柿蛋汤。吴忌吃得香,薄暮看着,心里挺满意。

      陆林看着饭,瞅着薄暮,又看了看吴忌,“最近海鲜便宜啊?”他和薄暮吃饭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海鲜,他也喜欢吃呢。吴忌不在家,这臭小子做饭也不用心了。这一回来,家里吃饭水平直奔小康。

      吴忌笑,给陆队拿螃蟹,“这个特别肥。我给您倒点醋。”陆队喜欢沾醋吃。

      薄暮立马拦了,“我去拿。”

      陆林笑着剥开蟹壳,还真肥。

      吃完饭,陆林没急着回书房,而是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薄暮看他那样子,知道有事,洗了碗就坐过来。

      “案子有进展?”他问。最近陆林在破一件命案。

      陆林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几秒,才说:“刘永强的那个案子,专案组成立了。”

      薄暮挑眉:“专案组?”看来刘永强的案子牵扯挺多的。

      “嗯。”陆林揉了揉眉心,“局长直接牵头。”

      薄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这里面肯定还有事。

      陆林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才开口:“刘永强死之前,来找过我。”

      薄暮愣住了。

      吴忌正在旁边看书,闻言也抬起头。

      “什么时候?”薄暮问。

      “大概一个月前。”陆林的眼神有些沉。

      “他说什么?”

      陆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他说,金煌有问题,他手里有东西,可以证明。但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只说让我有空联系他。”

      薄暮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林闭了闭眼,“第二天,就接到报案,说他在废弃厂房里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吴忌轻声说:“他说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他死的真正原因。”

      陆林点点头:“专案组现在就在找这个东西。刘永强租的那间屋子,我们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他生前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也都查了,没有线索。”

      薄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永强,金煌的前保安,出狱后一直打零工,住在城西老旧小区。他手里能有什么东西,让老板不惜杀人灭口?

      “他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薄暮问。

      “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很多年没联系。”陆林说,“我们联系上了,她说刘永强这几年很少跟她联系,只知道他在林海混得不好。”

      薄暮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刘永强来找过陆林,说有东西可以证明金煌有问题,什么问题没说,然后就死了。

      那个东西,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还藏在某个地方。

      “他平时经常去哪些地方?”薄暮问。

      陆林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薄暮耸肩:“我就是问问。我那片儿,我熟。”

      陆林沉默了几秒,才说:“他的活动范围很简单,出租屋、工地、小饭馆、棋牌室。我们全都查过了。”

      “棋牌室?”薄暮捕捉到一个词,“哪家棋牌室?”

      陆林说:“宝山路那边,有家老孙棋牌室。他经常去那儿打牌。”

      薄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老孙棋牌室。

      就是那条巷子里,金煌后门斜对面那家。

      他想起老孙那张油滑的脸,“那个棋牌室,我去摸排过。”薄暮说,“老板姓孙,四十多岁,开一辆帕萨特。”

      陆林点点头:“就是那家。我们问过他了,他说刘永强确实经常来,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打打牌,输赢不大。”

      薄暮没说话。

      第二天,薄暮照常上班。

      上午处理了几个纠纷,中午在所里食堂吃了饭,下午又骑着摩托车去了宝山路。

      他没直接去老孙棋牌室,而是先去了老周烟酒店。

      老周正在门口乘凉,看见他,热情地招手:“小薄警官,来瓶水?”

      薄暮把车停好,接过老周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跟他聊天。

      “周叔,最近生意还行?”

      老周叹气:“也就那样吧。天热,这个时间出来的人少了。”

      薄暮点点头,随口问:“那条巷子里的棋牌室,您熟吗?”

      老周愣了一下:“老孙那家?还行吧,开了好几年了。怎么?”

      薄暮说,“就是听说那边挺热闹。”

      老周压低声音:“热闹是热闹,但那儿……怎么说呢,去的人挺杂的。有些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薄暮挑眉:“哦?”

      老周左右看看,凑近了一点:“我跟您说,那棋牌室,晚上经常有人从后门进进出出。不是打牌的那些人,是另外的人。”

      薄暮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楚,都低着头。”老周说,“但有一回,我看见一个人,穿得挺讲究,开的车也挺好,从那后门进去,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车牌您记得吗?”

      老周想了想,摇头:“没看清,天太黑。”

      薄暮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烟酒店出来,又去了刘桂香的推拿店。刘桂香正在给一个客人按肩膀,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薄暮在店里坐了会儿,等那客人走了,才开口问:“刘姐,您跟老孙棋牌室的老板熟吗?”

      刘桂香愣了一下:“老孙?还行吧,都是街坊,见面打个招呼。怎么了?”

      “没什么。”薄暮说,“就是听说他那儿挺热闹。”

      刘桂香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还行吧,打牌的人多。”

      薄暮没再问,道了谢,起身走了。

      从推拿店出来,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金煌的后门。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老孙棋牌室的后门,也开在这条巷子里。从金煌后门走过去,不到五十米。

      刘永强经常去那儿打牌。

      刘永强死之前,说有东西可以证明金煌有问题。什么东西?什么问题?

      那个东西,会不会就藏在老孙棋牌室里?

      晚上回家,薄暮把这事跟陆林说了。

      陆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棋牌室,我们查过了。”他说,“没发现什么异常。”

      薄暮说:“你们查的是明面上的。如果那东西藏在暗处呢?”

      陆林看着他:“你想干嘛?”

      薄暮耸肩:“我就是提个醒。老孙那个人,我看他不太对劲。推拿店的刘桂香应该知道点什么。”

      陆林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会让人再去查一遍。”

      薄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吴忌在旁边听着,等陆林回书房了,才轻声问:“你怀疑那个棋牌室有问题?”

      薄暮嗯了一声:“刘永强经常去那儿打牌,说不定把东西藏在那儿了。”

      吴忌想了想,说:“那你去查过了吗?”

      薄暮笑:“我是片警,没理由查棋牌室。再说,这事有专案组。”

      吴忌看着他,不能查,怪憋屈的。

      薄暮揉了揉吴忌的头:“什么表情?”

      “束手束脚的,能行?”吴忌觉得薄暮还真能忍的住不伸手去管,薄暮不是这样的,他知道薄暮参加过很多很多任务,能力很强,但现在就是一个民警,能做的太少了。

      薄暮笑了,“怎么不行,我按时下班就很好,每天可以陪你吃饭。”

      吴忌抱住薄暮,“嗯。”

      第二天下午,薄暮又去了宝山路。

      这次他没进任何店,只是在巷子里慢慢溜达,像在散步。

      走到老孙棋牌室后门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门上的锁是新的。

      他装作系鞋带,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有张纸片露出来一点。

      他伸手,把那张纸片抽出来。

      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刘永强死前三天。

      他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小票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列着几样东西:方便面、火腿肠、面包、矿泉水。都是普通的东西。

      但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牛皮纸。

      牛皮纸?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永强死前三天,这个很可能是刘永强的,而他去超市买了牛皮纸。而且刘永强死后那边一直没有开门,不然这个纸不会没被人发现。

      而牛皮纸能做什么?包东西。

      他包了什么东西?藏在了哪里?

      薄暮把这张小票收好,决定明天去那家超市问问。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家小超市。

      超市不大,就在宝山路旁边,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爽利。

      薄暮出示了警官证,问她记不记得这个人。

      老板娘看了照片,说:“记得,老刘经常来买东西,前几天还来买了不少东西,哦,那天还买了牛皮纸。”

      是他了,薄暮问:“他买牛皮纸干什么用?”

      老板娘摇头:“不知道,买了就走了。”她也没问。

      薄暮又问:“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

      老板娘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他一个人来的,买完就走了。”

      薄暮谢过她,走出小超市。

      站在路边,他看着手里的购物小票,刘永强买了牛皮纸,是要包什么东西。

      包好的东西,他会藏在哪儿?

      他经常去的地方,只有出租屋、工地、棋牌室。

      出租屋被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有。工地也查过了。

      那就只剩下棋牌室。

      那个他经常去打牌的地方。

      棋牌室的后门,跟金煌的后门在同一条巷子里。两个门之间,只有五十米。

      如果刘永强真的把东西藏在棋牌室里,那他一定选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

      一个连警察都搜不到的地方。

      薄暮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决定晚上去一趟。

      晚上十二点,薄暮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悄悄来到宝山路。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金煌后门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地面忽明忽暗。

      他走到老孙棋牌室后门,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扇门。

      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可以直接开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

      几秒钟后,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储物间,堆着一些杂物。他打开手电筒,慢慢照着。

      角落里有一个旧柜子,柜门半开着。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拉开抽屉。

      里面堆着一些旧报纸、旧杂志。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翻到最后,没什么特别的。

      薄暮仔细看着这个小房间,从后门进的,就是路过这里,不会特意去翻看。都是些杂物,藏东西的话可以藏哪里呢?

      薄暮还是盯着那个就柜子,把抽屉整个拿出来,果然,在前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粘在上面。

      是一个牛皮纸包。

      他把纸包撕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旧账本。

      他翻开账本,看了几页。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还有一些名字。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金煌的老板,还有几个本地官员。

      他把账本收好,把杂物恢复原样,悄悄退出储物间,锁好门,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敲了陆林卧室的门,把账本递给陆林。

      陆林看着那本账本,“哪来的?”他问。

      “老孙棋牌室。”薄暮说,“刘永强藏在那儿的。”

      陆林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这个……”他抬起头,看着薄暮,“你看了?”

      薄暮无所谓的点头:“看了。”

      陆林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你别往外说。”

      薄暮说:“我知道。”

      陆林把账本收好,“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薄暮摆摆手,“陆队,你注意安全,我去睡觉了。”

      第二天,陆林把账本交给了专案组。

      接下来的日子,薄暮照常上班,照常走访,照常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每次经过宝山路,他都会看一眼金煌的后门。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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