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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下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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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三年农历六月初,洛阳城郊西下庄。
村北有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屋顶的草已被风刮得七七八八,四散着零落在房屋周围。茅草屋边围着一圈松松垮垮的篱笆,由于久不修补,有些已被白蚁啃掉了大半,坑坑洼洼的。有些在泥水里浸泡多时,已经爬上了大片霉斑。
茅草房里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房屋内的木桌上已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屋角也有两个被风吹破的蛛网,正随着微风肆意摆动着。
清风推开木门,便被屋子里冲出来的尘土气呛得咳嗽不止,他皱着鼻子在脸前挥了挥。待看清着房里破门烂窗的模样,不由得感觉到一阵不妙。
“这...这地方是多久没住人了啊?感觉再来一阵风就能倒了...”,清风有些尴尬地环顾了下四周,在福王府里呆久了,冷不丁的来到乡下,看到这破烂房屋真有些不习惯。
清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洁白的新靴,扯了扯府里刚发下来的蓝绿色新衫,有些犹豫着踏不进去这阴暗乌黑的屋里。
“那个庄头说村里就剩这一间屋子没人住,也不知是真是假”,清风皱着眉头有些为难的看着眼前的危房,“这屋子住不了人吧”。
“清风大哥,您要不然先回府吧,这里我来打扫就好,照顾我已经耽误你三天时间了。”施良看清风这一脸犹疑,不情不愿的样子忙出声提议。
福王府里能贴身伺候小主子的一般都是能得主人信任的家生子,平时他们跟在主子身边可能还真没干过什么粗活。清风作为三少爷的书童,或许平时也就干些磨墨跑腿的活计,日子可能过得比一般的平民还好。
见惯了福王府的高门大院的,应该看不上这种穷乡僻壤的破败茅草屋,可他不知,平民百姓有时候能有间茅草屋,能有片瓦遮身,已是极为不易的事情了。
清风听着这施良的话,有些尴尬的看向他。能赶快回府当然是好事,但是把这小少年一个人扔在这破屋里,他也有点过意不去。
清风犹疑着开口:“我还是先回去问问少爷吧,之前我也没跟少爷来过这个西下庄,对这里一点也不熟。”他为难地抠了抠头:“我先回去禀告少爷,三少爷那么聪明一定能帮你妥善安置好。”
“不用了,清风大哥,我整理一下便好,之前我在新安县的家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
说着施良来到角落的厨房间,拿了一块破烂的抹布扔在木盆里。转头找了找,幸而这屋虽破后院之前还挖了井,施良便在后院井旁用提桶打了些井水。
端着木盆里的水进屋,把抹布浸湿拧干后擦桌子,擦床,好一通忙活。
清风看着施良那干活的利索劲,有些犹豫的开口问:“那你看看这屋子里还缺什么,我回去回禀了少爷,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你带过来。”
施良转头看了看这家徒四壁的房间:“三少爷能从乱葬岗救得施良的性命,施良已经感激不尽了。现今能有片瓦遮身,已是少爷仁慈。施良已经很满足了,怎好再去麻烦三少爷。”
清风听完不禁对施良笑了笑:“我们少爷性子很好,不会觉得麻烦的,你之后就知道了。那你先打扫这屋子吧,我就不留在这打搅你了”。
施良看着清风走远,继续撸起袖子清理房间。时间就在施良满头大汗的干活中流逝着,直到夕阳渐渐沉下,施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走去厨房一看。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没米没油的。
施良皱起眉,拿起陶锅到水井旁清理干净,又盛了些水放到土灶上。在墙角寻了些干草,拿灶边打火石在干草上点燃火星,又在厨房角落掏到一根干燥的烂木头,放在灶下慢慢烧着。施良想着先烧些水来喝,好歹把今天先撑过去。
夕阳下山,暮色渐沉,外头已逐渐黑了起来。施良找了一圈,卧房内油灯里的油已经干枯发黑,不能使用了。施良便回了厨房,蹲在灶前等水烧开。
望着那零星火光闪动,思绪渐沉时,施良忽然听到外头有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音叫了几声“良小哥”。
施良赶忙伸头往厨房外一看,昏暗的天光下隐约可以看出是早上见过的庄头,他和几人正站在破烂的篱笆外,往屋里头张望着。
施良忙往外走去,之后自己要在这西下庄生活,和庄头是一定要打好关系的。不然无父无母孤苦一人的少年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那得多艰难。
施良嘴里客气地说着:“张庄长,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呢”,他打开篱笆门,把人往里边让:“先进屋吧。”
张庄头四十岁左右的样貌,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看得出是个时常下地干活的。他面上皱纹颇多,一笑眼睛旁的褶子就都皱了起来,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
张庄头把手里的陶碗递给施良,爽朗地说道:“看你今日来的时候没带包袱,想必是没带多少干粮。这屋子已许久没住人了,之前应该也没放多少吃食,我们就想着先给你拿点吃的,好歹今天先垫垫肚子。”
施良看着张庄头手里陶碗里的白米饭,还有盖在米饭上的青菜猪肉,眼泪不知为何蔓上了眼眶。之前父母去世卖掉家里的田地时他没哭,在福王府被鞭打被当做牛马骑着玩乐时他也没哭。现在却在感觉到陌生人这微小的关怀时,眼泪不自觉地就掉出了眼眶。
施良赶忙低头,用暮色遮掩住自己不自然的神色,可是有些哽咽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这怎么好意思...”。
“哎呦,这可怜的娃啊,大家都是苦命人”,一个声音爽朗的大娘走上来拍了拍施良瘦弱的肩膀:“你到了我们西下庄就放心住着吧,朱家三少爷和那些为富不仁的当官的可不一样。至少在这里能衣食无忧的,不受那些死太监的盘剥...”那中年大娘的声音还没说完,便感觉旁边有人大力扯了她一下。
“林二娘你扯我干嘛呢,我说的又没错”,刚才说话的大娘犹自愤愤不平着,另一个看起来较为温婉,头上扎着紫色发带梳着反绾髻的中年女子说道:“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们把东西给这施小哥就走吧,人都累了一天了。”
说着施良便感觉到手里被塞了一个篮子,他向下看去,篮子里有几颗鸡蛋,还有些瓜果蔬菜。
中年女子温和地笑了笑:“都是自家种的不值钱玩意儿,施小哥你先吃着,好歹能应付这几日。”
张庄头也把手上正端着的陶碗塞施良手里:“今日已晚了,我们就不再多叨唠,我明日再来找你,跟你说说庄子里的事。”
施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哽咽着跟他们鞠了个躬:“谢谢张庄头,谢谢各位大叔大娘们...”。
施良在福王府时,虽是生活在锦绣堆中,却只能感觉到朱门对奴仆生死的轻慢。犹如时时停留在风雪中,只觉得寒风刺骨。
没想到遭逢巨变后来了这个小村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陌生人传递出来的这如春风般温暖。他自父母去世后,已许久不曾感受到这种温情。只是一碗饭,几句温暖人心的话,竟会让他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