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待雨西楼x

3、施良

　　朱由桦托腮坐在乱葬岗的老树下，心里渐渐急躁起来，他此时心里这时只有一个想法：清风是去租车行的时候顺便去茅厕拉屎了吗？怎么去了那么久，知道少爷在这地方不安全那还不赶紧在城门口随便租辆骡车驴车的赶快回来。

　　朱由桦皱眉打开清风刚放在地上的书箱，随便抽了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几个字便又烦躁地合上了。朱由桦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这个清风，做事忒拖拉了点。

　　朱由桦刚腹诽完自家小厮，眼睛一转，便看到地上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朱由桦尖叫一声，把书本甩到天空，一下子就从枯树根上一骨碌地蹦起。

　　朱由桦跑到树后，咽着唾沫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设，才悄悄地从树根后探出一只眼睛。那个麻袋里的少年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幽幽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这真他娘的像死不瞑目回来报仇的场面啊。

　　朱由桦心理发毛，弱弱开口问：“你这...壮士你还活着吗？”

　　“少爷！”，朱由桦没等来这少年的回答，却听到了清风救命般的呼喊声。

　　朱由桦热泪盈眶的转头一看，清风驾着一辆豪华大马车正向他这边奔驰而来，那马车上装饰的金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朱由桦的眼睛险些睁不开。

　　朱由桦掉到一半的泪卡在眼眶里，这个二五仔！就近的南城门口那么多骡车驴车店怎么不去租，偏偏要跑到城北马车铺去租个劳什子的马车！难怪去了这么久！

　　朱由桦心里也不害怕发毛了，眼里热泪也蒸发了，只眯着一双眼睛看清风驾着马车缓缓跑近。

　　“少爷，您怎么了？”清风高高兴兴地驾着马车跑到乱葬岗前，看到他家少爷脸色阴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由得有些不好的预感，弱弱地问道：“那个倒霉鬼不会是死了吧？那不是白瞎了我们这半天功夫了吗？”

　　朱由桦抬手就用力打了下清风的脑壳：“我都要被你气死了，你还管别人死不死？你怎么不直接在南城门租车？非要跑到北门那么远租这么辆马车，本少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

　　“哎呦”，清风抱住头：“咱们好歹是堂堂福王府的...”。

　　朱由桦不等他说完，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拿起袖子狠狠地抽了下清风的腰：“我二哥前脚刚把人丢出府，我们后脚就捡了人去医治，这还不够，还要弄得那么张扬，就差没敲锣打鼓地弄得洛阳人尽皆知了是不是？”

　　“这...这我不是没想到嘛...”，清风心虚地护着自己的头，有点发愁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说着边转头看了眼下方，同样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吓了一跳：“哎呦喂，人吓人吓死人啊，这青天白日的。”

　　朱由桦蹲下身，犹疑地问道：“这...这位兄台，你听得到我说话吧？”

　　“施良谢过三公子救命之恩”，这声音虽又小又哑，但朱由桦总算是放下一颗心了，之前有听老人说过，有些人死了眼皮会被反射神经撑开，幸好这个施良还留着口气，没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死在这乱葬岗里，没枉费他在这边又惊又吓的。

　　“清风，快来搭把手，把他抬马车上去”，朱由桦抓着施良脚那边的麻袋，让大他几岁力气比他大的清风抓肩膀那边的麻袋。

　　二人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抬上了马车。朱由桦可不想就这样坐在金灿灿的马车外让人围观着进城，便也坐进了马车里，让清风坐在外面赶车。

　　朱由桦问躺在马车里的施良：“你是哪里得罪了我那个二哥了？让人伤成这样的丢乱葬岗里，我要是出府的时候没注意看，你可真没命了。”

　　施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情三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今日公子能救施良，施良心内感激不尽，但身为福王府的家奴，也不想因此就让你们兄弟之间...”。

　　朱由桦皱眉听着这封建迂腐到极致的话，忙打断他：“行了，我老早就看那个老二不顺眼了，我跟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兄弟间本就没有感情，哪来的嫌隙。”

　　朱由桦看着施良沉默不语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朱由桦在这古代待了九年后，他也大概知道古代人和现代人之间，不仅衣食住行等物质生活上有巨大的差距，思想上更是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古人和现代人一生下来受到的思想教育是天差地别的，更何况是身家性命都依附着主子生存的家奴。卖身契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不是他这个现代人想感同身受一下就能体会的。

　　朱由桦也不逼他：“行了，既然你捡回来一条命，那你之后就好好活着吧，去我庄子那边帮我种种庄稼...对了，你还有家人吗？”

　　“施良的父母年前已去世...本来我家是在洛阳城新安县那处，去年因为家母生病需喝药，便向王府管家借了些银子度日。只是这几年收成不好，到期限了还不上银子，便只能拿家里田地抵债。家父母去世后，还剩下一些没还清，我就签了卖身契进王府抵债了。”

　　朱由桦听到这里便不由地面露同情了，这万恶的旧社会啊。他是知道福王府会放些高利贷的，特别是福王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喜欢大片的田亩，和福王府相连的土地总是要让底下的人去弄到手。

　　亲王的权威压下去，压得洛阳城的小民们不能呼吸。这高利贷你不想借也得借，只要签下字据，这高利贷利滚利的，不把人身上每一分油水都榨干这如何能还得清呢。

　　福王府二十几年后被李自成弄得家破人亡那真是不冤。

　　但这也要看人，明末百姓千千万，有李自成那种拥有反抗精神，活不下去就反他娘的。也有施良这种被福王府榨干了油水，竟然还要替王府考虑两兄弟的和谐问题的。

　　听施良的刚才的语气谈吐，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卖进王府前应该也是有读过一些书的。不知道是施良本性如此，还是被那些所谓的‘天地君亲师’的文章给毒害，变成这种榆木脑袋的。

　　“少爷，我们是直接去荣喜医馆吗？”清风坐在马车前弱弱的开口问道。

　　朱由桦考虑了一下：“别去荣喜医馆了，那边认识的人多。城北福安堂大夫医术不错，位置也没在太显眼的地方，你先和施良一起去福安堂附近找家客栈住下，再找大夫去客栈里医治。”

　　“你先在客栈里休息几天，补补元气，身体好了之后再去我的农庄上帮忙”，朱由桦跟施良说。

　　朱由桦让清风把他放在书店门口，说道：“你这几天好好照顾施良，等买完书我自己回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