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归处》房前屋后

68、第7章 你的仇我终

　　吴元敲敲门，小心翼翼的走进支队长秦正道的办公室。
　　“领导，您找我？”吴元露出一边酒窝。
　　“坐吧。”
　　秦正道正低头审阅文件，眼都没抬，扔给吴元一份卷宗资料。
　　“这什么呀？昌宁分局？现在分局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把案子往市里送。”吴元刚要翻开卷宗，手又停住，有些为难的说：
　　“领导，现阶段让我参与案子不合适吧？还是给二大队那边吧。”
　　“孙博那儿有个投毒案，出差去了。”秦正道的眼睛从老花镜后面看过来，吼道：“哪那么多废话！让你看就看！”
　　“可毕竟我的问题局里还没给定论，还在待处置期，万一上面追究下来......”吴元开始拿腔拿调，偷偷观察着领导的面部反应。
　　秦正道摘下老花镜，面色恶劣的瞪着吴元：“你是不是皮痒痒欠收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将了宋局的军就算了，在我这儿还继续演？差不多得了！”
　　“您火眼金睛，我哪敢跟您演。我是真的担心宋局和李局不能接受要处分我，那我不得卷铺盖走人啊。”吴元一副委屈相。
　　“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秦正道咬牙切齿的指着吴元。
　　“领导，您别气了，一会儿血压该上去了。”吴元把桌上的茶杯递到秦正道手里。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我血压高。”秦正道瞪了吴元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跟宋局商量过了，你和慕江的事我们想了套说词，你因为未婚妻许一诺车祸去世受了极大打击——这是局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你呢一直没走出来，得了抑郁症......你别插嘴，听我说完。”秦正道摆手阻止了吴元的张口，接着说道：“在查郭震被杀案的时候，你认识了在殡仪馆工作的慕江，你很欣赏慕江的法医能力，正好那会局里缺法医，你就推荐了慕江，慕江经过考核就进了法医中心。后来你偶然间发现慕江接受过心脏移植手术，且心脏捐献者就是许一诺。那天赵云婚礼，你把慕江叫到洗手间就是为了向他求证这件事。听到慕江亲口承认，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抱住了他。”
　　九假一真是撒谎的最高境界，吴元听得目瞪口呆。
　　“到时不管是李局还是其他领导问起，我们都会这么说。同时会内部发一份通告，今后凡是再散布照片、编排故事的，罚款一千元。这事到此为止。”秦正道继续说，“至于慕江，你放心，绝不会有人为难他、找他麻烦。”
　　秦正道最后那句关于慕江的保证，吴元听得心头一热，压在胸口一天一夜的石头霎那间消除殆尽。
　　“秦支，谢谢，谢谢你。”吴元红了眼圈。
　　“哟，不叫我老秦了？”秦正道揶揄道。
　　“噗......领导你就别挤兑我了。”吴元使劲眨眨湿润的眼睛，说：“也代我跟宋局说声感谢。”
　　“回头你自己跟他说吧。”秦正道白了吴元一眼。
　　“一定一定。”吴元咧嘴笑起来。
　　“定心丸都给你吃了，该聊聊工作了吧？”秦正道扫了眼桌上的卷宗。
　　吴元笑着连连点头，他给秦正道茶杯续上热水，然后翻开卷宗仔细看起来。吴元的目光停留在命案现场的照片上，照片里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奇怪的椅子上，手脚捆绑，垂着头，看上去像是谍战剧里的刑讯。
　　“这是电椅？”吴元睁大眼睛仔细辨认。
　　“对。死者吕先诚，52岁，汇康疗养院的股东兼院长，人是被电死的。”
　　“私刑？仇恨够深的。这是逼问，还是虐待.....”吴元边看资料边思考，然后抬头问道：“这个吕先诚是什么背景？”
　　“吕先诚是谭副市长的远方表哥。昌宁分局查了一周，一点线索也没有。”
　　“难怪会找到重案队。不过领导，咱们重案队积压未破的案子不少，唐玉轩那个案子我还想再查查呢。”
　　“唐玉轩的案子你先放一放，说不定哪天就有灵感了，你先查这个。”
　　“行吧，我听组织安排。”现在三寸被人捏在手里，不听也不行啊，吴元认命。“先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走出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吴元举起拳轻喊了声“耶”，欢欣雀跃的掏出手机给慕江发了个微信。
　　“刚从老秦办公室出来，照片风波今日为止，没事了~（耶）”
　　慕江盯着吴元发来的文字，难掩内心激动，手指微微发颤的打着字。
　　“真的吗？不会有任何处分吗？”
　　“当然，宋局一言九鼎，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哈，我出个外勤，回来联系你~”
　　慕江呆愣的捧着手机，久久不能平静。在慕江心里，吴元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更重要的是，这个超人还无比温柔可爱，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慕江感觉到鼻腔和眼眶同时一酸，心也砰砰跳的急切，他情不自禁抚上胸前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低吟的说了句：“谢谢你。”

　　吴元带着二大队几人来到北郊的清江镇，这里是华北远近闻名的汽车工业小镇，虽远离城市却依然喧闹，警车穿过汽配城，在一家汽车报废厂停下。昌宁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孔千原早早等在了院里。
　　“是市局重案队的吧？”孔千原大步迎上去。
　　“重案二队，吴元。”吴元伸出右手。
　　“吴队你好。我是昌宁分局的孔千原。”孔千原热情的握住吴元的手。
　　“孔队。”吴元介绍身边的赵云：“这是我们二大队副队长赵云。”
　　孔千原与赵云握了握手，对吴元和赵云说道：“我带你们进去。”
　　孔千原拉起警戒线，带领吴元一干人走进了库房。
　　如吴元在昌宁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上看到的那样，库房被布置成了密闭的刑讯场，一把形似美国老电影里的电椅固定在中央，椅子被改装过，上面安装着用来电击头部的装置。
　　“老天，这是《飞越疯人院》里的道具吗？”赵云惊叹道。
　　“差不多吧，原理一样，连着高伏电压，这地方都是工业用电，不稀奇。”孔千原说，“厂里的监控早就停用了，外面的监控也坏了有一个多月。这些设备也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用线索。”
　　“凶手弄坏了监控，精心布置了一切。”吴元分析说，“这个人思考周全，做事严谨，头脑很冷静。”
　　“又他妈是个高智商犯罪。”赵云吐槽。
　　“从现场看，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应该有帮凶。”吴元思考片刻，说道：“这张电椅是个突破口，一定要查出电椅的来源。另外，可能还需要再做进一步尸检，尸体送到我们市局法医中心吧。”
　　孔千原犹豫了一秒钟，点头答应：“好，我来安排。”孔千原说。
　　“照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要么是仇杀，要么是这个吕先诚惹了不该惹的人。他的社会关系都排查清楚了吗？”赵云问。
　　“吕先诚因为谭副市长的关系，生意做的顺风顺水。疗养院在宁州及周边地区名气不小，住的客户不是老干部就是有钱有地位的人。他早些年创办的青少年戒瘾中心，还获过卫生厅颁发的什么先进单位奖，上过宁州新闻。家庭也算和睦，老伴以前是昌宁医院的护士，女儿在上海读博。据我们了解，他们夫妻俩没什么仇家，连债主都没有。反倒是经常把钱借给他弟弟吕文彬，吕文彬好赌，欠了不少钱。”孔千原说。
　　“那就先见见这个吕文彬吧。”吴元说。
　　吕文彬人与其名相差甚远，虽已年近五十，却一副“我无赖我怕谁”的混不吝样子。
　　“之前不是都问过了吗，你们怎么又来了？”吕文彬喝了口啤酒，把大绿棒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语气不善的说。
　　“这两位是市局重案队的，有些情况想再跟你了解下。”孔千原介绍说。
　　“您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吴元面带微笑的说。
　　“有什么好聊的？他的事你们别问我！”吕文彬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怎么感觉你对你大哥颇有不满啊？他可没少替你还赌债吧？”赵云试探性的问。
　　“呵，替我还？那都是有附加条件的。”吕文彬冷哼一声。
　　“什么条件？”赵云追问。
　　“让我装中风病人住在他疗养院，装疯卖傻，陪他演戏。要么在他出轨偷情时候说谎打掩护。哪个女人他玩烦了，我还得去替他做善后。前几年他把一个姑娘肚子搞大，做B超说是男孩，他就想偷偷生下来，谁知道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吕先诚气坏了，要甩了那姑娘，姑娘寻死觅活，她家人闹到了疗养院，他才同意给分手费，后来钱还是我给送过去的。”
　　“吕先诚老婆，也就是你嫂子，知道这事吗？”赵云问。
　　“那能让她知道么，知道了还不杀了他！唉，真他妈的累人，要不是我最近时运不佳手气背，打死也不想欠他的！”吕文彬朝地上吐了口痰，继续骂骂咧咧道：“在外人眼里他是个优秀企业家，好医生，好丈夫，好大哥，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还他妈没我活得敞亮！就他以前办的那个什么戒瘾中心，坑了多少人，十几二十岁的小孩都被他们给弄死了，赚的全他妈是黑心钱！”
　　“戒瘾中心有人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吴元敏锐的问。
　　“那是哪年来着......？对了，就奥运会那年。不信你们去问他老婆，那娘们儿当时在戒瘾中心当护士长。”
　　吴元和赵云对视一眼。
　　从吕文斌家出来，赵云说道：“这吕先诚的人缘没想象中那么好啊。”
　　“老赵，你去查查吕先诚那个情妇吧。”吴元说。
　　“行，我叫上晓文。”赵云应道。
　　“孔队，麻烦您带我去见见吕先诚的妻子张梦瑶吧。”吴元又对孔千原说。

　　吕先诚的尸体被推进了市局法医中心的验尸房，慕江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刚要去更换工作服，欧阳菲就风风火火敲开了更衣室的门。
　　“慕老师！”欧阳菲的表情像是中了刮刮乐。
　　尽管已经在一起工作了快一年，可慕江还是没能适应欧阳菲大大咧咧的性子，轻声的问了句：“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欧阳菲神秘的拿出手机递到慕江面前，眉飞色舞的说道：“局里发了内部邮件，给您和吴队的那张照片辟谣了！您看，要做到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凡转发散播照片者，罚款一千块。我就知道您和吴队是被小人算计了！这不，局里给您平反了。”
　　吴元说得果然是真的。悬了一天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慕江的脸上逐渐展露出笑容，他怕欧阳菲看出自己真实的情绪，装作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下可以安心工作了......昌宁分局刚送来的尸体还等着尸检，我们开始吧。”
　　“好嘞，我这就去换衣服！”欧阳菲高兴的跑了出去。
　　慕江拿出手机，给吴元发了条微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感谢有你。”
　　吴元很快给予了回复：
　　“也同样感谢你~（比心）”
　　慕江看着屏幕上的红心，出神的笑了笑。

　　“那是个意外。”吕先诚的妻子张梦瑶面无表情的说，“那男孩原本心脏就有问题，入院时家长向我们隐瞒了他的身体状况。即便这样，戒瘾中心也还是处于人道主义，给了家属20万精神补偿。”
　　“家属欣然接受了？没有闹吗？”赵云问。
　　“闹什么？家属拿了钱，这事就了结了。”
　　“那孩子的病历还保留有吗？”吴元问。
　　“戒瘾中心都没了，病历还留着做什么。”张梦瑶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难怪先前没查到这档子事。”孔千原嘀咕一句，而后戏谑的说：“这到底是医护人员，家里出这么大事，您还能这么淡定。”
　　“照您的意思，他死了我也不活了呗？”张梦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孔千原。
　　“......”孔千原被噎住。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吴元问。
　　张梦瑶顿了顿，回答说：“李潇然。”
　　“李潇然，汇文中学的学生，出事的时候16岁，父母都是公务员。”林明宇将一张少年的照片贴在写字板上，少年白净的脸上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送进戒瘾中心的？”吴元问。
　　“同性恋。”林明宇说，“李潇然和同班的男生顾梓衫早恋，被父母抓了个正着。”
　　听到同性恋这三个字的时候，雷晓文下意识的看了吴元一眼，吴元认真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建军，昌宁工商分局的局长，陈茹在市教育局工作，夫妻俩都是非常传统的人，没办法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尤其是李建军。”林明宇继续说道，“据老师说，李潇然学习成绩很好，就是性格比较敏感。跟他爸李建军大吵一架后被关了禁闭，可李潇然还是不肯承认错误，用绝食抵抗，父子俩僵持了三天，李潇然最终身体没抗住，晕倒被送进了医院。出院后，李建军把李潇然转到了另外一所高中，但没上几天，李潇然就从自己房间的窗户跳了下去，所幸楼层不高，只摔折了一条腿。再后来，李建军把李潇然送进了吕先诚的青少年戒瘾中心，在做电击治疗的时候突发心脏病，吕先诚当即做了急救措施，但人没救回来。这是当时第三方法医鉴定机构出的尸检报告。”
　　“死因是电击引起的心室颤动，心脏骤停。”吴元看了尸检报告，又问道：“张梦瑶说李潇然原本就有心脏病，但报告上并没有体现，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李潇然有先天性心脏室间隔缺损，七岁时做的手术，这是医院的病历。”林明宇递上一份病历，“李建军和陈茹给李潇然办入院时签有一份免责协议，协议里明确指出乙方若对自己病情有所隐瞒，在戒瘾中心的治疗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甲方，也就是戒瘾中心一概不承担责任。”
　　“这明显就是推卸责任！”雷晓文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厉声的说：“不管自身有没有疾病，都不能使用电击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啊！他们还都只是孩子！喜欢男孩就该去死吗？”
　　吴元知道雷晓文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这死去的少年又是自己的同类，难免会控制不住情绪，便没苛责他，继续问林明宇：
　　“跟李潇然早恋的男孩呢？他家里人什么态度？”
　　“那男孩叫顾梓衫，学习成绩也不错，性格开朗，在班里人缘很好，还是他们班篮球队的队长。别说家长，他们班同学都没想到他会喜欢男孩。出事后，顾梓衫被父母送回了保宁老家，转学去了保宁一中。”林明宇回答说。
　　“他现在人在哪？”吴元追问。
　　“不太清楚......”林明宇抱歉的说，“对不起吴队，我们马上去查。”
　　林明宇带着朱真真匆匆离开。
　　“老赵，晓文，说说你们那边查的情况。”吴元看向雷晓文。
　　突然被cue，雷晓文晃过神来，他有些尴尬的调整了情绪，征询的目光看向赵云。
　　赵云对吴元太过了解，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吴元的用意，便对雷晓文说道：“晓文，你说说吧。”
　　雷晓文应了声“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调查资料走到写字板前。
　　“胡文悦，28岁，汇康疗养院的护士，之前有个男朋友叫丁峰，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彩礼没谈妥，胡文悦甩了丁峰，跟吕先诚好上了。后来胡文悦发现自己怀孕，偷偷跑去香港做了胎儿性别鉴定，吕先诚听说怀的是男孩，给了她二十万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还承诺说只要胡文悦把孩子生下来就离婚跟她结婚。”雷晓文对着写字板讲道，脸上透露出鄙夷的神情，“但没想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胡文悦在街上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孩子流产，住院第二天吕先诚就跟她提了分手，再也没出现过。胡文悦父母知道后找到了疗养院，吕先诚怕事情闹大，让弟弟吕文斌给送去了二十万块钱，才把胡家的人稳住。”
　　“那个丁峰人是做什么的？”吴元问。
　　“丁峰在星安能源公司做电力工程师。”雷晓文说。
　　“电力工程师？去把这个人找来，摸摸底。”吴元说。
　　“是，吴队。”雷晓文答道。
　　吴元和赵云目光交流一瞬，两人不约而同走了出去。
　　“雷晓文刚才是什么情况？失恋了？”赵云疑惑的问。
　　“失什么恋，你还不了解他，正义感爆棚呗。”
　　吴元正说着，欧阳菲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进来，公事公办的表情说道：“吴队，赵副，我来送吕先诚的尸检报告。死因与昌宁分局的结果一致，电击造成的心脏衰竭。”
　　“你领导呢？他怎么没来？”吴元接过报告，朝大门方向望了眼。
　　“慕科长这会有事。怎么，我来送不行吗，吴队？”欧阳菲伶牙俐齿的看着吴元。
　　“没有没有。辛苦了。”吴元只好赔笑道。
　　“不客气。”欧阳菲说完，又噔噔噔地走了。
　　“这姑娘什么情况？连你都敢怼了。”赵云一脸诧异的问。
　　“估计是气我连累她领导了吧。”吴元无奈笑笑，转身问道：“这案子你怎么看？”
　　“丁峰是有杀人动机，他也有设计制作电椅的能力，但我觉得他的可能性不大。你看啊，吕先诚是被电击而死，那个高中生李潇然也是，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死在了吕先诚的手里，这凶手大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赵云分析说。
　　“不错啊老赵，分析得很到位！”吴元夸赞，随后正色说道：“我估摸，凶手就在李潇然父母和顾梓衫之中。”
　　黑暗中，身材高瘦的男人推开房门，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一张遗像上，照片上的少年清秀白净，笑容温和。男人跪在遗像前，摘下胸前的银色十字架虔诚的亲了下，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照片上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红着眼说道：
　　“感谢主。潇然，你的仇我终于报了。”